凡煙小說

紀明砂,放開!

關燈
紀明砂,放開!

琉璃燈火依舊溫柔地亮著,將杯盤狼藉的宴席映照出幾分暖融的慵懶。

空氣中的酒香、食物香氣與靈植的芬芳混合在一起,織就一場繁華落幕後的餘韻。

時枕河始終記得自己那“一杯倒”的體質,即便是在這如夢似幻、暖意融融的生辰宴上,他也只是淺嘗輒止。

杯中的靈酒清冽甘甜,帶著洛聽時、紀明砂和弟子們沈甸甸的心意,他細細品味,卻絕不貪杯。

反觀紀明砂,這位始作俑者兼氣氛擔當,卻是徹底放開了。

他先是拉著洛聽時豪邁地碰杯,感謝掌門師姐的“鎮場神槍”;

又和楚銜燭勾肩搭背,嚷嚷著要嘗嘗他那些“保證無毒”的新奇丹藥;

還非要拉著安靜撫琴的阮秋蕓喝一杯,結果被少女一個清泠泠的眼神看得訕訕收回手,轉而把酒倒進了自己嘴裏;

最後甚至端著酒杯湊到解風離面前,醉眼朦朧地說著“年輕人不要總板著臉,來來來,敬未來!”

解風離僵著臉,被他纏得無法,只能皺著眉頭抿了一口,辣得直咳嗽。

酒是陳年的“醉仙釀”,後勁綿長。

待到宴席尾聲,紀明砂已是腳步虛浮,眼神迷離,俊朗的臉上泛著醉人的紅暈,說話都帶著含糊的傻笑。

他掛在時枕河身上,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了過來,嘴裏還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時枕河…嗝…生辰快樂…年年…有今朝…”

洛聽時看著這對“連體嬰”,眼中笑意更深,帶著洞悉一切的溫和。

她優雅起身,對阮秋蕓示意:“秋蕓,我們該回去了,讓師弟他們早些休息。”

阮秋蕓抱著琵琶,對著時枕河微微頷首,清麗的臉上帶著一絲了然的笑意。

她肩頭的浣星似乎也喝多了幾滴酒水,此刻正四仰八叉地盤在她懷裏,睡得肚皮朝天。

“師尊!弟子…弟子去收拾殘局!”

楚銜燭反應最快,一個激靈跳起來,拉著還在小口啃點心的花含香就要溜,還不忘沖劍染書使眼色。

“我…我去幫師兄!”

劍染書立刻會意,雖然有點懵懂,但直覺告訴他此地不宜久留。

冷映流面無表情地起身,指尖一點,幾道寒光閃過,桌上幾個油膩的盤子瞬間被凍住、清潔、歸攏得整整齊齊。

“告退。”

她言簡意賅,轉身就走。

解風離看著被紀明砂纏住的時枕河,眼神覆雜地閃了閃,最終什麽也沒說,沈默地跟在冷映流身後離開。

方才還熱鬧喧囂的峰頂,轉眼間就只剩下時枕河和他身上這個沈甸甸、散發著濃郁酒氣的“大型掛件”。

夜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

時枕河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試著想把紀明砂從自己身上“撕”下來,奈何醉鬼抱得死緊,手臂牢牢箍著他的腰,腦袋還一個勁兒地往他頸窩裏蹭,溫熱帶著酒氣的呼吸噴灑在敏感的皮膚上,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紀明砂,松手。”

時枕河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和……尷尬。他嘗試掰開對方的手指,卻換來更緊的擁抱。

“不…松…”紀明砂含糊地抗議,像只耍賴的大型犬,“…好暖和…枕河…別動…”

時枕河額角青筋微跳。

他堂堂血河尊者(雖然現在不是了),竟被一個醉鬼如此“輕薄”!

若是平時,他有一萬種方法讓紀明砂瞬間清醒並後悔莫及。

可此刻……看著紀明砂因醉酒而顯得毫無防備、甚至有些孩子氣的睡顏,感受著他身上傳來的、不同於自己冰冷的暖意,再看看周圍尚未熄滅的、為他而亮的琉璃燈火……

那點殺氣和煩躁,竟如同被戳破的氣球,悄無聲息地洩了下去。

他認命地再次嘗試扶穩紀明砂,準備把他拖回石屋。

然而,就在他用力將人架起,兩人身體緊密相貼的瞬間,時枕河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似乎才真正意識到一個被忽略的事實。

平日裏紀明砂總是笑容燦爛,行事跳脫,給人一種平易近人甚至有些“沒正形”的感覺,很容易讓人忽略他的身形。

此刻,當紀明砂毫無保留地將全身重量倚靠在他身上,時枕河才清晰地感覺到——紀明砂的身量,竟比自己還要高上些許!

那寬闊的肩膀,修長的四肢,此刻軟綿綿地壓著他,形成一種微妙的、帶著壓迫感的覆蓋。

時枕河甚至需要微微踮起一點腳尖,才能更好地支撐住對方,避免兩人一起摔倒。

這個發現讓他心頭掠過一絲極其陌生的……別扭感。

他堂堂時枕河,竟在身高上……略遜一籌?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時枕河強行按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摒棄雜念,半扶半抱(或者說半拖)著這個沈重的“麻煩”,艱難地朝著自己的石屋挪動。

紀明砂倒是很“配合”,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心地交給了他,嘴裏還時不時發出滿足的哼哼聲。

好不容易把人弄進石屋,挪到那張冰冷的石床邊。

時枕河剛想把他扔上去,紀明砂卻像是找到了最舒服的抱枕,手臂一收,猛地用力一拽!

“唔!”

猝不及防之下,時枕河被這股蠻力帶得重心不穩,整個人向前撲倒,結結實實地摔在了紀明砂身上!兩人一起滾到了石床上。

“抓到你了…”紀明砂發出一聲得逞般的、帶著濃濃醉意的咕噥,雙臂如同鐵箍般瞬間收緊,將時枕河死死地抱在了懷裏!雙腿也纏了上來,像八爪魚一樣牢牢鎖住!

時枕河:“!!!”

他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渾身的血液似乎都沖到了頭頂!一股強烈的羞惱和殺意再次升騰!他幾乎要控制不住體內蟄伏的力量,把這不知死活的醉鬼震飛出去!

“紀明砂!你給我松手!”他壓低聲音怒吼,試圖掙紮。

然而醉酒之人的力氣大得驚人,紀明砂抱得死緊,腦袋還蹭在他頸側,溫熱的呼吸拂過耳廓,帶來一陣陣酥麻的癢意。

“別動…好困…”紀明砂閉著眼,聲音含糊不清,帶著一種近乎撒嬌的依賴,“…終於…抱住你了…”

這句模糊不清的低語,像一根羽毛,輕輕搔刮在時枕河狂怒的心弦上。

那翻騰的殺意和羞惱,竟奇異地被這句毫無邏輯的醉話戳破了一個洞,絲絲縷縷地洩了出去。

掙紮的動作停了下來。

時枕河僵硬地躺在紀明砂滾燙的懷抱裏,鼻尖充斥著對方身上濃郁的酒氣和一種獨特的、陽光混合著草木的清新氣息。

石床冰冷堅硬,硌得他後背生疼,但身前緊貼的胸膛卻像個小暖爐,源源不斷地散發著熱量,驅散了石屋的寒氣,也一點點融化著他冰封的僵硬。

黑暗中,他只能聽到兩人交錯的呼吸聲——紀明砂悠長而沈重,帶著酒意;他自己則帶著一絲紊亂和尚未平息的羞惱。

打?下不去手。

震開?怕傷了這毫無防備的醉鬼。

掰開?似乎……也沒那麽堅決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名為“無可奈何”的情緒,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被需要和被禁錮的奇異感覺,在時枕河心中交織蔓延。

他像一塊被強行按在暖爐上的寒冰,一邊抗拒著融化,一邊又無法否認那源源不斷滲入的暖意。

他僵硬地側過頭,避開紀明砂噴在頸側的灼熱呼吸,目光落在石屋唯一的、小小的窗欞上。

窗外,明晦峰頂的琉璃燈盞尚未熄滅,柔和的暖光透過窗紙,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朦朧的光斑。

算了。

跟一個醉鬼計較什麽。

就當……是生辰的另類“賀禮”好了。

時枕河認命地閉上眼,放棄了掙紮。

身體依舊僵硬得像塊木頭,卻也不再試圖推開那緊箍著自己的手臂和纏繞上來的長腿。

他努力調整呼吸,讓自己忽略掉那緊貼的、過於親密的觸感,忽略掉頸側那令人心悸的溫熱氣息,忽略掉心底那絲陌生的悸動……

石屋內一片寂靜,只有兩人交織的呼吸聲。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噓——小聲點!"

"師尊真的在裏面?"

"別擠別擠...哎喲!"

時枕河臉色黑如鍋底,一道寒氣甩過去,房門砰地大開!

幾個疊羅漢般趴在門縫偷看的家夥頓時滾作一團——

最下面是抱著浣星的劍染書,中間是滿臉通紅的楚銜燭,最上面是依舊面無表情卻耳朵發紅的冷映流。

花含香和解風離站在稍遠處,假裝看風景。

"師、師叔!"楚銜燭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翡翠鈴鐺叮當亂響,"我們...我們是來...來..."

"取醒酒湯!"劍染書急中生智,舉起不知從哪摸來的空碗。

冷映流冷靜補充:"走錯了。"

三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消失在門外,還"貼心"地關上了房門。

隱約還能聽到楚銜燭壓抑的尖叫:"我就說他們有一腿!"

時枕河:"......"

他低頭看著八爪魚般纏在自己身上的紀明砂,對方睡得正香,唇角還掛著滿足的笑意,絲毫不知道自己引起了多大的誤會。

一縷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紀明砂俊朗的側臉上。

時枕河突然發現,這人睡著時,那種總是掛在臉上的嬉皮笑臉消失了,反而透出一種難得的純凈與安寧,像個毫無防備的孩子。

他擡起的手緩緩放下。

"......僅此一次。"時枕河冷聲道,卻並沒有強行掙脫這個擁抱。

窗外琉璃燈的微光,溫柔地籠罩著石床上這相擁(或者說單方面禁錮)的身影,將冰冷的石屋也染上了一層朦朧的暖色。

漫長的、充滿孤寂與血腥的輪回長夜裏,似乎終於有了一隅真實的、帶著體溫的避風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