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纏爛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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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纏爛打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落在時枕河靜坐的蒲團上，也驅不散他眼底那萬年不化的寒霜。
隔壁那個抱著黑貓的怪人，像一塊不知疲倦投入死水的頑石，每日必至。
叩門聲響起，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執拗。
時枕河眉峰不動，甚至連眼睫都懶得掀起。
厭煩如同跗骨之蛆。
又是他。
每日問著同樣愚蠢的問題，做著同樣無意義的糾纏。
這二十九世，他見過太多趨炎附勢、心懷鬼胎的面孔，紀明砂這般死纏爛打的，倒也算別致，但也僅此而已。
聒噪，且無用。
他打定主意不予理會，任由那叩門聲固執地響著，攪擾著本就所剩無幾的清凈。
直到那聲音終於識趣地停下，門外響起一聲極輕的、仿佛帶著點無奈又習以為常的嘆息，然後是離去的腳步聲。
死水重歸死寂。
然而，當第二日的晨光熹微，時枕河如往常一樣推開靜室的木門，準備去峰頂吸納第一縷東來紫氣時，腳步卻頓住了。
門檻外，安靜地躺著一只小小的青玉匣。
匣子樣式古樸，入手溫潤。
打開，裏面是幾顆渾圓剔透、散發著清冽藥香的丹藥。
藥香並不濃烈，卻異常純粹，只輕輕一嗅，便覺靈臺微明，體內沈寂的靈力都似乎活躍了一絲。
這丹藥的成色，絕非宗門坊市裏那些大路貨可比。
時枕河捏著玉匣的手指微微一頓。
灰燼般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波瀾。
他下意識地擡眼，目光掃向隔壁山頭的方向。
雲霧繚繞，看不真切。他面無表情地將玉匣收入袖中，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第三日，門檻外換了一枚玉簡。
靈力探入，裏面記錄的並非什麽高深功法，而是一段關於斷憂門後山某處隱秘寒潭的靈氣潮汐規律。
那地方靈氣充沛卻暗流湧動，若不得其法，極易損傷經脈。這段信息，精準得像是為他量身打造。
時枕河捏著玉簡，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邊緣。
一絲極其微弱、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異樣感，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冰冷的心湖深處漾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依舊是沈默地收起。
第四日，是一小截靈竹。
竹節青翠欲滴，頂端被削得異常光滑，隱隱透出溫潤的靈光。
這並非煉器材料，更像是一件……未完成的胚子？或者，僅僅是一段被精心打磨過的竹子？意義不明。
時枕河看著那截青翠的靈竹，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荒謬。
他指尖微動，似乎想將它拂開，但最終，還是任由它留在了原地。
紀明砂的執著，並未因他日覆一日的冷漠而消減半分。
每日清晨，那叩門聲依舊準時響起，那句“今天記得我嗎？”的問詢，也依舊如同設定好的程序，風雨無阻。
時枕河的回答，永遠是那冰封般的兩個字：“不熟。” 或者幹脆是長久的沈默。
紀明砂似乎也不在意答案。
他有時會倚在門外的老松下，絮絮叨叨地說些無關緊要的見聞：
山下坊市新開了家靈食鋪子，味道尚可；
後山那只脾氣暴躁的赤焰猿又追著浣星跑了半個山頭；
昨日觀星，覺得西南星域似乎有些晦暗不明……
他語調輕松，帶著一種奇異的生命力，像在對著一個能聽懂的老友閑聊，哪怕門內之人從未回應過一句。
偶爾，時枕河在峰頂修煉時，會“恰好”撞見紀明砂在不遠處的另一塊巨石上打坐。
陽光落在那青年線條明朗的側臉上，他閉著眼，神情寧靜，周身靈力流轉自然，竟有幾分渾然天成的道韻。
察覺到時枕河的視線，紀明砂會倏然睜開眼，沖他揚起一個毫無陰霾的笑容，金棕色的眼眸亮得驚人，像盛滿了碎星。
時枕河會立刻移開目光，如同被那光芒灼傷。心底那絲異樣的感覺卻揮之不去。
這人不該如此。
面對他這個魔頭，他該恐懼，該逃離，而不是……像一株不知死活、拼命朝著冰原生長的向陽花。
變化發生在一個月後。
時枕河並非刻意避世，長老之責，有時也需下山處理一些宗門事務。
那次追剿一夥流竄的邪修，對方困獸猶鬥，布下了一座極其陰損的噬魂陣。
陣法雖被他以雷霆手段破去，但爆發瞬間的陰穢怨力，還是如同無數根淬毒的冰針，狠狠紮進了他的神魂深處。
他強撐著回到明晦峰，踏入靜室關上門，才放任那深入骨髓的陰寒和神魂撕裂般的劇痛席卷全身。
靈力在體內紊亂沖撞，試圖驅逐那些陰穢，卻如同滾油潑雪，激起更劇烈的反噬。
他扶著冰冷的墻壁，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唇色褪盡，連呼吸都帶著壓抑的顫抖。
二十八世累積的戾氣在痛苦中隱隱翻騰，幾乎要沖破那層用靈力強行維持的冰冷外殼。
就在這時，門被輕輕叩響了。
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時枕河猛地擡頭，眼中血絲密布，警惕與暴戾交織。
他幾乎想用最後的力量將門外之人連同那扇門一起碾碎。
然而，門外響起的，卻是紀明砂刻意放得平緩、甚至帶著點安撫意味的聲音：
“時長老？你……氣息不穩。可是受了傷？”
那聲音像一道微弱的暖流，突兀地穿透了冰冷的痛楚和翻騰的戾氣。
時枕河死死咬住牙關，喉嚨裏發出壓抑的低吼：“滾！”
門外沈默了一瞬。
就在時枕河以為他終於識相離開時，一股極其精純溫和的靈力，如同初春最和煦的暖風，無聲無息地從門縫底下滲透了進來。
那靈力並不霸道，小心翼翼地探入，帶著濃郁的生命氣息和一種奇異的、仿佛能撫平靈魂褶皺的柔和力量，緩緩纏繞上他紊亂的靈流，試圖梳理那些狂暴沖突的力量，並溫柔地包裹向他神魂深處被陰穢怨力刺傷的裂痕。
這靈力的屬性……與那日青玉匣中的丹藥如出一轍。
純粹，溫和，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療愈意志。
時枕河身體猛地一僵。
那侵入的力量是如此陌生，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仿佛在某個被血色和遺忘徹底淹沒的角落，曾經也有過這樣一股力量，笨拙而固執地試圖溫暖他冰冷的魂靈。
抗拒的本能在咆哮，讓他想立刻將這“入侵者”驅逐、碾碎！
可身體深處那被陰穢怨力折磨得瀕臨崩潰的每一寸，卻在這股溫和靈力的撫慰下，發出了近乎貪婪的渴求。
劇痛似乎真的被緩解了一絲絲，冰冷刺骨的寒意被驅散了一點點。
他僵立在門內，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指節捏得咯咯作響，手背上青筋暴起。
冰冷的戾氣與那絲微弱的暖流在他體內激烈地撕扯、拉鋸。
門外，紀明砂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別硬撐。這靈力對驅散陰穢怨力有奇效，你試著引導它，別抗拒……就當是，清理門口礙事的垃圾，行麽？”
最後一句，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哄勸的意味。
時枕河的呼吸驟然一窒。
心底那根死死繃緊的弦，在劇痛與這猝不及防的“哄勸”之下，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嗡鳴。
他死死盯著那扇隔絕了內外的門板，眼神覆雜到了極點。
最終，那緊握的拳頭，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松開了一絲。
他沒有再發出驅逐的怒吼，也沒有回應。
只是像一尊被痛苦釘在原地的冰冷石像，任由那股不屬於自己的、溫煦而固執的暖流，帶著一種近乎莽撞的善意，悄然滲透進來，笨拙地修補著他千瘡百孔的神魂壁壘。
門外，紀明砂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微微仰頭，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他能感覺到自己渡過去的靈力沒有被立刻彈開。
他閉上眼，將更多的靈力和心神沈浸其中，專註地引導著那股溫和的力量，小心翼翼地避開對方體內狂暴的沖突點，專註於驅散那些如跗骨之蛆的陰穢。
靜室內外，一門之隔。
門內，是冰與火、戾氣與暖流的無聲廝殺，是時枕河緊閉的唇齒間壓抑的喘息，和他眼中劇烈翻騰的困惑與掙紮。
門外，是紀明砂額角滲出的細汗，和他金棕色眼眸中全然的專註與不顧一切。
陽光落在他微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安靜的陰影。
那只油光水滑的黑貓浣星，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院墻的飛檐上。
它看著自家宿主那副幾乎把全部靈力都貼門縫裏送進去的傻樣，又看看那扇緊閉的、仿佛隔絕了生死的靜室門。
黑貓人性化地擡起一只爪子，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貓臉，喉嚨裏發出一聲恨鐵不成鋼的、幾近崩潰的嗚咽：
“喵嗚……
完犢子了！這屆宿主沒救了！倒貼靈力還倒貼得這麽真情實感！劇情？任務？他喵的早忘到九霄雲外了！這日子沒法過了！本系統的年終獎啊啊啊——！”
——
夜，無聲無息地吞沒了明晦峰。
時枕河盤坐於冰冷的玉床之上，周身靈力如涓涓細流，溫馴地在經脈中游走。
可這醇厚平和的靈力流淌過四肢百骸，卻帶不來絲毫暖意，反而像沈入一口深不見底的寒潭，只有一片空茫的死寂。
第二十九次睜眼，這宿命的終局。
掙紮無用，避無可避。
他索性放任自己沈入這片冰冷的空寂裏，連思緒都懶得轉動。
不知過了多久，那片空寂的黑暗深處，竟悄然漾開一絲微瀾。
一點模糊的光暈漸漸暈染開來，勾勒出一個極其朦朧的輪廓。
似乎是個……人影？
那人影懷裏，還抱著一團更小的、毛茸茸的暗影，仿佛一只蜷縮的黑貓。
那影子很淡，像是隔著濃重的水汽，又像被歲月侵蝕得只剩下一點褪色的印記。
時枕河的意識漂浮著，漠然地看著這無端闖入的幻影。
那人影似乎在動，在遠離。
明明看不清面容，時枕河卻奇異地“感覺”到一道目光，跨越了虛幻與真實的界限，沈沈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裏包含著太多東西，沈重得讓這片意識之海都泛起了酸澀的漣漪——
是絕望，是長久等待耗盡的疲憊，是幾乎要將靈魂都灼穿的、近乎偏執的執著。
一個聲音，穿透了無聲的夢境，清晰地響在他意識深處，帶著難以言喻的沙啞和顫抖：
“時枕河……”
那聲音頓了頓，仿佛凝聚了全身的力氣，帶著孤註一擲的懇求與……訣別。
“如果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你能不能試著，記住我？”
記住？
時枕河那潭死水般的心緒，被這突如其來的兩個字狠狠攪動了一下。
一股尖銳的、混雜著荒謬與刺痛的感覺猛地刺穿了他的漠然。
記住什麽？記住這毫無意義的二十八次輪回？記住解風離那張被仇恨和絕望扭曲的臉？記住那些無論他如何做，都註定以各種方式雕零的、與他毫無關系的性命？
這簡直……荒謬至極！
一股無名火轟然騰起，帶著被冒犯的戾氣，瞬間沖垮了那點朦朧的光影。
黑暗重新合攏，冰冷而堅實。
時枕河霍然睜開雙眼！
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幾道慘白的格子。
洞府內一片死寂，只有他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在空曠中回響。
胸膛裏，那顆沈寂已久的心臟，竟在剛才那一剎那，被那虛幻的聲音和懇求，撞得生疼。
他擡手，用力按了按眉心，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記住？他嗤笑一聲，聲音在靜夜裏顯得格外冰冷。
這世上，有什麽值得他記住？又有什麽，能被他記住？不過是又一個……擾人清夢的幻影罷了。
他試圖重新沈入那無思無想的空寂，可那帶著絕望尾音的話語，卻如同跗骨之蛆，在腦海裏反覆回響，攪得他心神不寧。
窗外，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單調而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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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透過雕花窗欞，落在時枕河靜坐的蒲團上，也驅不散他眼底那萬年不化的寒霜。
隔壁那個抱著黑貓的怪人，像一塊不知疲倦投入死水的頑石，每日必至。
叩門聲響起，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執拗。
時枕河眉峰不動，甚至連眼睫都懶得掀起。
厭煩如同跗骨之蛆。
又是他。
每日問著同樣愚蠢的問題，做著同樣無意義的糾纏。
這二十九世，他見過太多趨炎附勢、心懷鬼胎的面孔，紀明砂這般死纏爛打的，倒也算別致，但也僅此而已。
聒噪，且無用。
他打定主意不予理會，任由那叩門聲固執地響著，攪擾著本就所剩無幾的清凈。
直到那聲音終於識趣地停下，門外響起一聲極輕的、仿佛帶著點無奈又習以為常的嘆息，然後是離去的腳步聲。
死水重歸死寂。
然而，當第二日的晨光熹微，時枕河如往常一樣推開靜室的木門，準備去峰頂吸納第一縷東來紫氣時，腳步卻頓住了。
門檻外，安靜地躺著一只小小的青玉匣。
匣子樣式古樸，入手溫潤。
打開，裏面是幾顆渾圓剔透、散發著清冽藥香的丹藥。
藥香並不濃烈，卻異常純粹，只輕輕一嗅，便覺靈臺微明，體內沈寂的靈力都似乎活躍了一絲。
這丹藥的成色，絕非宗門坊市裏那些大路貨可比。
時枕河捏著玉匣的手指微微一頓。
灰燼般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波瀾。
他下意識地擡眼，目光掃向隔壁山頭的方向。
雲霧繚繞，看不真切。他面無表情地將玉匣收入袖中，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第三日，門檻外換了一枚玉簡。
靈力探入，裏面記錄的並非什麽高深功法，而是一段關於斷憂門後山某處隱秘寒潭的靈氣潮汐規律。
那地方靈氣充沛卻暗流湧動，若不得其法，極易損傷經脈。這段信息，精準得像是為他量身打造。
時枕河捏著玉簡，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邊緣。
一絲極其微弱、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異樣感，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冰冷的心湖深處漾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依舊是沈默地收起。
第四日，是一小截靈竹。
竹節青翠欲滴，頂端被削得異常光滑，隱隱透出溫潤的靈光。
這並非煉器材料，更像是一件……未完成的胚子？或者，僅僅是一段被精心打磨過的竹子？意義不明。
時枕河看著那截青翠的靈竹，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荒謬。
他指尖微動，似乎想將它拂開，但最終，還是任由它留在了原地。
紀明砂的執著，並未因他日覆一日的冷漠而消減半分。
每日清晨，那叩門聲依舊準時響起，那句“今天記得我嗎？”的問詢，也依舊如同設定好的程序，風雨無阻。
時枕河的回答，永遠是那冰封般的兩個字：“不熟。” 或者幹脆是長久的沈默。
紀明砂似乎也不在意答案。
他有時會倚在門外的老松下，絮絮叨叨地說些無關緊要的見聞：
山下坊市新開了家靈食鋪子，味道尚可；
後山那只脾氣暴躁的赤焰猿又追著浣星跑了半個山頭；
昨日觀星，覺得西南星域似乎有些晦暗不明……
他語調輕松，帶著一種奇異的生命力，像在對著一個能聽懂的老友閑聊，哪怕門內之人從未回應過一句。
偶爾，時枕河在峰頂修煉時，會“恰好”撞見紀明砂在不遠處的另一塊巨石上打坐。
陽光落在那青年線條明朗的側臉上，他閉著眼，神情寧靜，周身靈力流轉自然，竟有幾分渾然天成的道韻。
察覺到時枕河的視線，紀明砂會倏然睜開眼，沖他揚起一個毫無陰霾的笑容，金棕色的眼眸亮得驚人，像盛滿了碎星。
時枕河會立刻移開目光，如同被那光芒灼傷。心底那絲異樣的感覺卻揮之不去。
這人不該如此。
面對他這個魔頭，他該恐懼，該逃離，而不是……像一株不知死活、拼命朝著冰原生長的向陽花。
變化發生在一個月後。
時枕河並非刻意避世，長老之責，有時也需下山處理一些宗門事務。
那次追剿一夥流竄的邪修，對方困獸猶鬥，布下了一座極其陰損的噬魂陣。
陣法雖被他以雷霆手段破去，但爆發瞬間的陰穢怨力，還是如同無數根淬毒的冰針，狠狠紮進了他的神魂深處。
他強撐著回到明晦峰，踏入靜室關上門，才放任那深入骨髓的陰寒和神魂撕裂般的劇痛席卷全身。
靈力在體內紊亂沖撞，試圖驅逐那些陰穢，卻如同滾油潑雪，激起更劇烈的反噬。
他扶著冰冷的墻壁，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唇色褪盡，連呼吸都帶著壓抑的顫抖。
二十八世累積的戾氣在痛苦中隱隱翻騰，幾乎要沖破那層用靈力強行維持的冰冷外殼。
就在這時，門被輕輕叩響了。
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時枕河猛地擡頭，眼中血絲密布，警惕與暴戾交織。
他幾乎想用最後的力量將門外之人連同那扇門一起碾碎。
然而，門外響起的，卻是紀明砂刻意放得平緩、甚至帶著點安撫意味的聲音：
“時長老？你……氣息不穩。可是受了傷？”
那聲音像一道微弱的暖流，突兀地穿透了冰冷的痛楚和翻騰的戾氣。
時枕河死死咬住牙關，喉嚨裏發出壓抑的低吼：“滾！”
門外沈默了一瞬。
就在時枕河以為他終於識相離開時，一股極其精純溫和的靈力，如同初春最和煦的暖風，無聲無息地從門縫底下滲透了進來。
那靈力並不霸道，小心翼翼地探入，帶著濃郁的生命氣息和一種奇異的、仿佛能撫平靈魂褶皺的柔和力量，緩緩纏繞上他紊亂的靈流，試圖梳理那些狂暴沖突的力量，並溫柔地包裹向他神魂深處被陰穢怨力刺傷的裂痕。
這靈力的屬性……與那日青玉匣中的丹藥如出一轍。
純粹，溫和，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療愈意志。
時枕河身體猛地一僵。
那侵入的力量是如此陌生，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仿佛在某個被血色和遺忘徹底淹沒的角落，曾經也有過這樣一股力量，笨拙而固執地試圖溫暖他冰冷的魂靈。
抗拒的本能在咆哮，讓他想立刻將這“入侵者”驅逐、碾碎！
可身體深處那被陰穢怨力折磨得瀕臨崩潰的每一寸，卻在這股溫和靈力的撫慰下，發出了近乎貪婪的渴求。
劇痛似乎真的被緩解了一絲絲，冰冷刺骨的寒意被驅散了一點點。
他僵立在門內，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指節捏得咯咯作響，手背上青筋暴起。
冰冷的戾氣與那絲微弱的暖流在他體內激烈地撕扯、拉鋸。
門外，紀明砂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別硬撐。這靈力對驅散陰穢怨力有奇效，你試著引導它，別抗拒……就當是，清理門口礙事的垃圾，行麽？”
最後一句，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哄勸的意味。
時枕河的呼吸驟然一窒。
心底那根死死繃緊的弦，在劇痛與這猝不及防的“哄勸”之下，發出了一聲不堪重負的嗡鳴。
他死死盯著那扇隔絕了內外的門板，眼神覆雜到了極點。
最終，那緊握的拳頭，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松開了一絲。
他沒有再發出驅逐的怒吼，也沒有回應。
只是像一尊被痛苦釘在原地的冰冷石像，任由那股不屬於自己的、溫煦而固執的暖流，帶著一種近乎莽撞的善意，悄然滲透進來，笨拙地修補著他千瘡百孔的神魂壁壘。
門外，紀明砂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微微仰頭，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他能感覺到自己渡過去的靈力沒有被立刻彈開。
他閉上眼，將更多的靈力和心神沈浸其中，專註地引導著那股溫和的力量，小心翼翼地避開對方體內狂暴的沖突點，專註於驅散那些如跗骨之蛆的陰穢。
靜室內外，一門之隔。
門內，是冰與火、戾氣與暖流的無聲廝殺，是時枕河緊閉的唇齒間壓抑的喘息，和他眼中劇烈翻騰的困惑與掙紮。
門外，是紀明砂額角滲出的細汗，和他金棕色眼眸中全然的專註與不顧一切。
陽光落在他微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安靜的陰影。
那只油光水滑的黑貓浣星，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院墻的飛檐上。
它看著自家宿主那副幾乎把全部靈力都貼門縫裏送進去的傻樣，又看看那扇緊閉的、仿佛隔絕了生死的靜室門。
黑貓人性化地擡起一只爪子，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貓臉，喉嚨裏發出一聲恨鐵不成鋼的、幾近崩潰的嗚咽：
“喵嗚……
完犢子了！這屆宿主沒救了！倒貼靈力還倒貼得這麽真情實感！劇情？任務？他喵的早忘到九霄雲外了！這日子沒法過了！本系統的年終獎啊啊啊——！”
——
夜，無聲無息地吞沒了明晦峰。
時枕河盤坐於冰冷的玉床之上，周身靈力如涓涓細流，溫馴地在經脈中游走。
可這醇厚平和的靈力流淌過四肢百骸，卻帶不來絲毫暖意，反而像沈入一口深不見底的寒潭，只有一片空茫的死寂。
第二十九次睜眼，這宿命的終局。
掙紮無用，避無可避。
他索性放任自己沈入這片冰冷的空寂裏，連思緒都懶得轉動。
不知過了多久，那片空寂的黑暗深處，竟悄然漾開一絲微瀾。
一點模糊的光暈漸漸暈染開來，勾勒出一個極其朦朧的輪廓。
似乎是個……人影？
那人影懷裏，還抱著一團更小的、毛茸茸的暗影，仿佛一只蜷縮的黑貓。
那影子很淡，像是隔著濃重的水汽，又像被歲月侵蝕得只剩下一點褪色的印記。
時枕河的意識漂浮著，漠然地看著這無端闖入的幻影。
那人影似乎在動，在遠離。
明明看不清面容，時枕河卻奇異地“感覺”到一道目光，跨越了虛幻與真實的界限，沈沈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裏包含著太多東西，沈重得讓這片意識之海都泛起了酸澀的漣漪——
是絕望，是長久等待耗盡的疲憊，是幾乎要將靈魂都灼穿的、近乎偏執的執著。
一個聲音，穿透了無聲的夢境，清晰地響在他意識深處，帶著難以言喻的沙啞和顫抖：
“時枕河……”
那聲音頓了頓，仿佛凝聚了全身的力氣，帶著孤註一擲的懇求與……訣別。
“如果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你能不能試著，記住我？”
記住？
時枕河那潭死水般的心緒，被這突如其來的兩個字狠狠攪動了一下。
一股尖銳的、混雜著荒謬與刺痛的感覺猛地刺穿了他的漠然。
記住什麽？記住這毫無意義的二十八次輪回？記住解風離那張被仇恨和絕望扭曲的臉？記住那些無論他如何做，都註定以各種方式雕零的、與他毫無關系的性命？
這簡直……荒謬至極！
一股無名火轟然騰起，帶著被冒犯的戾氣，瞬間沖垮了那點朦朧的光影。
黑暗重新合攏，冰冷而堅實。
時枕河霍然睜開雙眼！
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幾道慘白的格子。
洞府內一片死寂，只有他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在空曠中回響。
胸膛裏，那顆沈寂已久的心臟，竟在剛才那一剎那，被那虛幻的聲音和懇求，撞得生疼。
他擡手，用力按了按眉心，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記住？他嗤笑一聲，聲音在靜夜裏顯得格外冰冷。
這世上，有什麽值得他記住？又有什麽，能被他記住？不過是又一個……擾人清夢的幻影罷了。
他試圖重新沈入那無思無想的空寂，可那帶著絕望尾音的話語，卻如同跗骨之蛆，在腦海裏反覆回響，攪得他心神不寧。
窗外，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單調而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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