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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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隔天，黑松林。
黑松林的晨霧還沒散，像一層薄紗裹著整片山林，連陽光都滲不進來，空氣裏飄著潮濕的腐葉味。
新兵們背著背包站在林口，作訓服上沾著露水，連呼吸都帶著涼意。
陳延夏攥緊了背包帶，後頸的屏蔽貼被霧氣浸得發滑，他下意識摸了摸口袋裏的抑制藥劑，指尖的冰涼讓他稍微安心些。
遠處的臨時指揮帳篷裏，屏幕亮得刺眼。
紀長青叼著根煙，瞇眼盯著無人機傳回來的畫面。
新兵們正分成小隊往林裏走，陳延夏跟在李偉身後，身影在密林中忽隱忽現，像株隨時會被風吹倒的草。
他剛要跟旁邊的教官說“盯著點陳延夏那隊”，餘光突然瞥見個熟悉的身影。
淩徹站在帳篷角落，正彎腰系作訓服的鞋帶。
筆挺的常服早就換成了耐磨的迷彩作訓服，肩章也換成了低調的黑色，連平時不管的頭發都隨意撩到腦後。
紀長青嘴裏的煙差點掉下來，他快步走過去，語氣滿是詫異：“你換衣服幹嘛？”
淩徹沒看他，擡手扯了扯衣領，把領口的拉鏈拉到頂，遮住半張臉，只露出雙冷得像冰的眼睛。
“進林。”他的聲音很淡，說完就轉身要掀帳篷簾。
紀長青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小：“我當然知道你進林！你進林幹嘛？黑松林的地形你比誰都熟，用得著你親自去？”他頓了頓，眼神裏帶著點促狹，“別是擔心你那寶貝新兵，想進去幫他吧？”
帳篷裏的教官們都停下了手裏的活，偷偷往這邊看。
誰都知道這位上校的性子，別說新兵訓練，就算是實戰任務，只要沒到萬不得已，他絕不會輕易插手。現在居然為了個剛入營的新兵換作訓服進林，這簡直是太陽打西邊出來。
淩徹的腳步頓了頓，側過頭看了紀長青一眼。晨光透過帳篷縫隙落在他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道淺影。
他沒像平時那樣冷著臉否認，反而輕輕“嗯”了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帳篷裏每個人的耳朵裏。
紀長青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旁邊的教官們也面面相覷，眼神裏全是“活久見”的震驚。
淩上校居然為了個新兵，連自己的原則都扔了！
“你瘋了？”紀長青壓低聲音，把淩徹拉到帳篷角落，“無人機全程監控，有什麽情況我們能及時處理，你沒必要親自進去！而且你這身份，要是被新兵看到你在林裏晃悠，怎麽解釋？”
淩徹擡手撥開他的手，指尖碰到紀長青的袖口，帶著點涼意：“監控有死角。”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屏幕上陳延夏的身影上。
他正小心翼翼地跨過一根倒在地上的樹幹，背包差點滑下來，還是李偉伸手扶了他一把。“他體力不行，遇到危險反應慢，我進去盯著。”
“放心？我看你是放心不下！”紀長青氣笑了，他指著屏幕，“你看他身邊有李偉幫著，能出什麽事？再說了，野外訓練本來就是要鍛煉他們的生存能力，你這麽護著幹嘛？”
淩徹沒反駁，只是拿起放在桌上的戰術刀，別在腰後。
“我不會插手，只是盯著。”他說完，沒再給紀長青說話的機會，掀著帳篷簾就走了。
晨霧裹著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林口，只留下紀長青站在原地，對著滿帳篷看熱鬧的教官們，氣得直磨牙。
“看什麽看？趕緊盯著屏幕！”紀長青喊了一聲，教官們連忙收回目光，假裝認真看監控。
他走到屏幕前，盯著陳延夏那隊的畫面，嘴裏嘟囔著：“淩徹你個老狐貍，明明就是擔心，還嘴硬說盯著……等著吧，要是讓我發現你幫那小子，看我不給你告了！”
林子裏的霧氣越來越濃，陳延夏跟著隊伍走了快一個小時，腿已經開始發酸。
背包裏的水和壓縮餅幹不算重，可長時間的徒步還是讓他體力不支。
李偉走在他旁邊，時不時回頭看他一眼：“還行嗎？要不要休息會兒？”
“沒事，我能撐住。”陳延夏搖搖頭，擦了擦額角的汗。
霧氣打濕了他的頭發，貼在臉頰上，有點癢，可他不敢擡手擦，一擡手，背包就晃得厲害，裏面的東西撞得咚咚響。
隊伍走到一片陡坡前，坡上長滿了濕滑的青苔，旁邊就是深不見底的山溝。
帶頭的alpha看了看坡，皺著眉說：“只能從這裏下去，大家小心點，抓著旁邊的樹藤，慢慢往下滑。”
alpha們一個個抓著樹藤往下滑，動作利落。
陳延夏看著陡坡，心裏有點發怵，他的力氣小，要是抓不住樹藤，很可能會掉下去。
“我幫你。”李偉走到他身邊，蹲下身，“你踩著我的肩膀，我把你往下送，你抓穩樹藤。”
“不用，我自己來就行。”陳延夏連忙擺手，他不想麻煩李偉，更不想讓別人看出他的力氣比alpha小。
他深吸一口氣，抓住旁邊的樹藤，腳剛踩上陡坡，就覺得腳下一滑，身體瞬間往下墜。
陳延夏嚇得心臟都快跳出來，他死死抓著樹藤，手指被藤條勒得生疼，整個人懸在半空中，晃來晃去。
“抓住！別松手！”李偉的聲音從上面傳來，他趴在坡上，伸手想拉陳延夏，可距離太遠，根本夠不到。
陳延夏的手臂越來越酸，樹藤在他手裏慢慢打滑。他看著下面的山溝，心裏滿是絕望。
難道他就要死在這裏了？
一道黑影突然從旁邊的樹林裏竄出來，那人動作極快，一把抓住陳延夏的手腕，力道大得讓他疼得皺眉，卻穩穩地把他往上拉了一把。
陳延夏擡頭，看清了來人的臉，眼睛瞬間睜大。
——是淩徹。
淩徹怎麽會在這裏？他不是應該在指揮帳篷裏嗎？
淩徹沒看他，只是盯著他抓著樹藤的手，聲音很冷：“抓穩，別晃。”
他另一只手抓住旁邊的樹藤，慢慢把陳延夏往上拉。
陳延夏的心跳得飛快，他能感覺到淩徹掌心的溫度，帶著點薄繭，卻很穩。
他不敢說話，只能死死抓著樹藤，任由淩徹把他拉到坡上。
“謝謝上校……”陳延夏的聲音帶著點顫抖，他沒想到淩徹真的會進林，還救了他。
淩徹沒說話，只是松開他的手腕，轉身就要走。
李偉跑過來，看著淩徹的背影，又看了看陳延夏，眼神裏滿是疑惑：“上校怎麽會在這裏？”
陳延夏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只能搖搖頭。
他看著淩徹的身影消失在樹林裏，心裏泛起一陣覆雜的情緒。淩徹明明說只是利用他，可為什麽還要親自進林救他？
“別想了，可能上校剛好路過吧。”李偉拍了拍他的肩膀，“趕緊跟上隊伍，不然該掉隊了。”
陳延夏點點頭，跟著李偉往下走。
可他的心思卻不在趕路了，總覺得淩徹還在附近盯著他，那道冷冽的目光，像空氣一樣包裹著他，讓他既安心，又緊張。
臨時指揮帳篷裏，紀長青盯著屏幕，氣得差點把手裏的水杯摔了。
屏幕上清晰地顯示著淩徹救陳延夏的畫面，雖然只有短短幾秒，卻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好你個淩徹！還說不插手！這叫不插手？”紀長青對著屏幕低吼，“下次見面，看我不跟你算賬！”
旁邊的教官們憋著笑，沒人敢說話。他們算是看出來了，淩上校對那個叫陳延夏的新兵，根本不是“利用”那麽簡單，這分明是放在心尖上護著了。
指揮帳篷裏的空氣都快被紀長青的火氣燒得發燙。
他盯著屏幕上紮堆走的新兵，尤其是陳延夏身邊始終跟著的李偉，手指在桌面上敲得咚咚響，煙蒂摁滅了好幾個，還覺得心裏的氣沒處撒。
“這叫極限訓練？這叫集體春游！”紀長青一把抓過無人機操控器旁邊的喊話器，對著麥克風就吼，聲音透過無人機的喇叭傳進黑松林，震得樹葉都簌簌落了幾片，“不是我說，你們這一群群湊一塊那訓練的意義何在？？都給我分散開！開場忘了說，只要穿過整片黑松林就算通過，別跟趕集似的擠在一起！”
林子裏的新兵們聽到這聲吼，全楞住了。帶頭的alpha停下腳步，擡頭往天上看。
無人機正懸在頭頂，鏡頭還對著他們。有人忍不住吐槽：“您可真是什麽都能忘！早說分散走，我們至於跟這麽緊嗎？”
抱怨歸抱怨，沒人敢違抗命令。
新兵們只能不情不願地散開，三三兩兩的隊伍拆成單人，各自選了不同的方向往林深處走。
陳延夏站在原地，看著李偉往左邊走，自己則被分到了右邊的小路，心裏頓時慌了。
沒了李偉幫忙，他一個人怎麽應對接下來的危險？
“別怕，遇到事就往樹上爬，黑松林裏沒什麽大型野獸。”李偉走之前，還回頭沖他喊了一句，又指了指他的背包，“水省著點喝，前面大概兩公裏有水源。”
陳延夏點點頭，看著李偉的身影消失在樹林裏，才攥緊背包帶，往右邊的小路走。
晨霧徹底散了，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可他卻覺得這光影格外晃眼，連腳步都變得遲疑起來。
他沒發現，不遠處的大樹後面，淩徹的身影正跟著他移動。
迷彩作訓服融進樹林的綠色裏，只有那雙冷冽的眼睛，始終落在陳延夏的背影上。剛才紀長青的喊話，淩徹聽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紀長青是故意的，故意把新兵拆開，就是想看看他會不會忍不住現身幫陳延夏。
陳延夏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結實的地面上，生怕再像之前那樣滑倒。
小路兩旁長滿了齊腰高的灌木叢，葉子上還沾著露水，蹭在作訓服上，涼得他打了個寒顫。他走了大概半小時，忽然聽到前面傳來“簌簌”的聲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灌木叢裏動。
陳延夏瞬間停住腳步，屏住呼吸，手裏悄悄摸向背包裏的戰術刀。他想起李偉說的“沒什麽大型野獸”，可心裏還是發慌，萬一是什麽毒蛇或者野豬。
聲響越來越近，陳延夏的心跳也越來越快。就在他準備拔刀的時候，一只松鼠從灌木叢裏竄出來，抱著顆松果，飛快地爬上了樹。
陳延夏松了口氣，手從戰術刀上挪開，後背已經驚出了一層冷汗。
陳延夏握緊手電筒，沿著墻壁慢慢往前走。
水流聲越來越近，他心裏燃起一絲希望。
有水流，說明這個洞穴可能有出口。走了大概十幾分鐘，前面果然出現了一道光亮，水流聲也變成了嘩嘩的水聲。
他加快腳步，跑出光亮處，發現自己站在一條地下河的岸邊。
河水湍急，顏色渾濁，正順著河道往遠處流。岸邊的石壁上有一道狹窄的縫隙，剛好能容一個人通過，縫隙外面透進更多的光。
“太好了！”陳延夏興奮地跑過去，鉆進縫隙裏。縫隙很窄，他只能側著身子往前走，石壁上的碎石刮得他胳膊生疼。
走了大概五分鐘，他終於鉆出了縫隙，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條山間溪流，水流很急，正往山下沖去。
陳延夏剛想喘口氣，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住。
他回頭一看，是溪流旁邊的藤蔓斷了，他沒站穩，直接摔進了溪流裏。
湍急的水流瞬間把他卷住，他想掙紮，卻根本抵不過水流的力量，只能任由水流帶著他往下沖。
冰冷的河水灌進他的口鼻，他嗆得咳嗽不止，意識也開始模糊。
背包裏的東西被水流沖得七零八落，手電筒、壓縮餅幹、抑制藥劑……全都不見了。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撞到了石頭，疼得他眼前發黑，最後徹底失去了意識。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延夏被一陣拍打聲弄醒。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淩徹蹲在他身邊，手裏拿著一片幹凈的樹葉，正在拍打他的臉頰。
他身上的迷彩作訓服濕透了，頭發滴著水，帽子不知道去了哪裏，臉上還沾著泥土，卻依舊擋不住那雙冷冽的眼睛。
“醒了？”淩徹的聲音很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能起來嗎？”
陳延夏想點頭，卻發現自己渾身酸痛，連動一下都很困難。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厲害：“上校……我怎麽在這裏？”
“被水流沖下來的。”淩徹站起身，伸手把他拉起來。
陳延夏的身體軟得像面條，幾乎是靠在淩徹身上才能站穩。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作訓服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胳膊和膝蓋的傷口還在流血，背包也不見了蹤影。
“我的背包……”陳延夏的聲音帶著點慌亂，背包裏有他的手機，還有淩徹給的抑制藥劑，現在全都沒了。
“被沖走了，”淩徹的目光落在他流血的傷口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先處理傷口，再找出去的路。”
他扶著陳延夏走到旁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下，從自己的背包裏拿出急救包。
淩徹的動作很熟練，先用生理鹽水清洗了陳延夏的傷口，然後撒上消炎藥粉，最後用繃帶包紮好。他的指尖很涼，碰到陳延夏的傷口時，卻很輕，沒讓他覺得疼。
陳延夏看著淩徹專註的側臉。
從他掉進陷阱，到被水流沖走，再到現在被淩徹救醒，淩徹一直都在跟著他。
他明明說只是“盯著”，卻一次次在他遇到危險時現身，甚至還親自給他處理傷口。
“上校，你為什麽一直跟著我？”陳延夏忍不住問，聲音很小，卻很清晰。
淩徹的動作頓了一下，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陽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眼底的情緒照得清清楚楚。
沒有冰冷，沒有審視，只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紀長青的命令。”淩徹收回目光，繼續包紮傷口，聲音卻比剛才軟了些，“他讓我盯著你，別讓你出意外。”
陳延夏只是默默地看著淩徹的手。
那雙總是握著槍和戰術刀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給他包紮傷口，動作溫柔得不像平時那個冷硬的上校。
包紮好傷口，淩徹從背包裏拿出一瓶水和一塊壓縮餅幹，遞給陳延夏：“先吃點東西，補充體力。”
陳延夏接過水和餅幹，小口小口地吃著。壓縮餅幹很幹，他吃了幾口就咽不下去了，只能靠喝水往下順。
淩徹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吃東西的樣子。
明明是個omega，卻總是強撐著，像株在風雨裏倔強生長的小草。
紀長青盯著屏幕，臉色越來越黑。
無人機把淩徹救陳延夏、給陳延夏處理傷口的畫面拍得清清楚楚，連淩徹眼底的擔憂都沒放過。
“好你個淩徹！還說紀長青的命令！我什麽時候給你下過這種命令？”紀長青對著屏幕低吼，手裏的喊話器都快被他捏碎了。
眾教官：說得好！
林子裏，陳延夏吃完東西，體力稍微恢覆了些。淩徹站起身，對他說：“走吧，我帶你出去。”
“謝謝上校。”陳延夏跟著淩徹站起來，心裏滿是感激。他知道，要是沒有淩徹，他這次肯定活不下來。
林間的風裹著草木的清香吹過來，陳延夏跟在淩徹身後，踩著厚厚的腐葉往前走。
剛才被水流沖得發冷的身體，在陽光和步行的暖意裏漸漸回暖，連胳膊上的傷口都沒那麽疼了。
他攥著淩徹剛才給的半瓶水，看了眼前面挺拔的背影，猶豫了幾秒，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上校，你經常來黑松林嗎？”陳延夏的聲音在林間顯得格外輕，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淩徹沒回頭，腳步也沒停，只留給了他一個沈默的背影。
陳延夏早料到會是這樣，卻沒氣餒，繼續自顧自地說：“我以前只在黑市的地圖上見過黑松林，沒想到真的進來，比想象中還大……剛才那條地下河，你說它最後會流到哪裏啊？”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從林間的松鼠聊到頭頂的太陽，連自己早上沒來得及吃的早餐都提了一嘴。
淩徹始終沒搭話，只有偶爾遇到難走的路段，會伸手扶他一把，指尖碰到他手腕時，帶著點短暫的涼意，又很快收回。
陳延夏也不覺得尷尬，反而越說越放松。
大概是知道淩徹在身邊，心裏的害怕少了很多，連話都多了起來。
走了大概半小時，前面出現一片開滿白色小花的草地，陽光鋪在花海上，亮得晃眼。陳延夏眼睛一亮，突然停下腳步，興奮地指著花海，聲音都提高了幾分：“上校！你看那片花！我特別喜歡一首歌，就跟這個場景特別配！”
這次，淩徹終於停下了腳步，緩緩掀起眼皮，看向他。陽光落在淩徹的睫毛上，投下一道淺淡的陰影，那雙總是冷冽的眼睛裏，難得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
“什麽？”他的聲音很淡，卻清晰地傳進陳延夏耳朵裏。
這是一路上，淩徹說的第一句話。
陳延夏：“森林很美是我的家！”
淩徹：“……？”
【午飯有話說】
今天比較閑，多更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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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黑松林。
黑松林的晨霧還沒散，像一層薄紗裹著整片山林，連陽光都滲不進來，空氣裏飄著潮濕的腐葉味。
新兵們背著背包站在林口，作訓服上沾著露水，連呼吸都帶著涼意。
陳延夏攥緊了背包帶，後頸的屏蔽貼被霧氣浸得發滑，他下意識摸了摸口袋裏的抑制藥劑，指尖的冰涼讓他稍微安心些。
遠處的臨時指揮帳篷裏，屏幕亮得刺眼。
紀長青叼著根煙，瞇眼盯著無人機傳回來的畫面。
新兵們正分成小隊往林裏走，陳延夏跟在李偉身後，身影在密林中忽隱忽現，像株隨時會被風吹倒的草。
他剛要跟旁邊的教官說“盯著點陳延夏那隊”，餘光突然瞥見個熟悉的身影。
淩徹站在帳篷角落，正彎腰系作訓服的鞋帶。
筆挺的常服早就換成了耐磨的迷彩作訓服，肩章也換成了低調的黑色，連平時不管的頭發都隨意撩到腦後。
紀長青嘴裏的煙差點掉下來，他快步走過去，語氣滿是詫異：“你換衣服幹嘛？”
淩徹沒看他，擡手扯了扯衣領，把領口的拉鏈拉到頂，遮住半張臉，只露出雙冷得像冰的眼睛。
“進林。”他的聲音很淡，說完就轉身要掀帳篷簾。
紀長青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小：“我當然知道你進林！你進林幹嘛？黑松林的地形你比誰都熟，用得著你親自去？”他頓了頓，眼神裏帶著點促狹，“別是擔心你那寶貝新兵，想進去幫他吧？”
帳篷裏的教官們都停下了手裏的活，偷偷往這邊看。
誰都知道這位上校的性子，別說新兵訓練，就算是實戰任務，只要沒到萬不得已，他絕不會輕易插手。現在居然為了個剛入營的新兵換作訓服進林，這簡直是太陽打西邊出來。
淩徹的腳步頓了頓，側過頭看了紀長青一眼。晨光透過帳篷縫隙落在他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道淺影。
他沒像平時那樣冷著臉否認，反而輕輕“嗯”了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帳篷裏每個人的耳朵裏。
紀長青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旁邊的教官們也面面相覷，眼神裏全是“活久見”的震驚。
淩上校居然為了個新兵，連自己的原則都扔了！
“你瘋了？”紀長青壓低聲音，把淩徹拉到帳篷角落，“無人機全程監控，有什麽情況我們能及時處理，你沒必要親自進去！而且你這身份，要是被新兵看到你在林裏晃悠，怎麽解釋？”
淩徹擡手撥開他的手，指尖碰到紀長青的袖口，帶著點涼意：“監控有死角。”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屏幕上陳延夏的身影上。
他正小心翼翼地跨過一根倒在地上的樹幹，背包差點滑下來，還是李偉伸手扶了他一把。“他體力不行，遇到危險反應慢，我進去盯著。”
“放心？我看你是放心不下！”紀長青氣笑了，他指著屏幕，“你看他身邊有李偉幫著，能出什麽事？再說了，野外訓練本來就是要鍛煉他們的生存能力，你這麽護著幹嘛？”
淩徹沒反駁，只是拿起放在桌上的戰術刀，別在腰後。
“我不會插手，只是盯著。”他說完，沒再給紀長青說話的機會，掀著帳篷簾就走了。
晨霧裹著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林口，只留下紀長青站在原地，對著滿帳篷看熱鬧的教官們，氣得直磨牙。
“看什麽看？趕緊盯著屏幕！”紀長青喊了一聲，教官們連忙收回目光，假裝認真看監控。
他走到屏幕前，盯著陳延夏那隊的畫面，嘴裏嘟囔著：“淩徹你個老狐貍，明明就是擔心，還嘴硬說盯著……等著吧，要是讓我發現你幫那小子，看我不給你告了！”
林子裏的霧氣越來越濃，陳延夏跟著隊伍走了快一個小時，腿已經開始發酸。
背包裏的水和壓縮餅幹不算重，可長時間的徒步還是讓他體力不支。
李偉走在他旁邊，時不時回頭看他一眼：“還行嗎？要不要休息會兒？”
“沒事，我能撐住。”陳延夏搖搖頭，擦了擦額角的汗。
霧氣打濕了他的頭發，貼在臉頰上，有點癢，可他不敢擡手擦，一擡手，背包就晃得厲害，裏面的東西撞得咚咚響。
隊伍走到一片陡坡前，坡上長滿了濕滑的青苔，旁邊就是深不見底的山溝。
帶頭的alpha看了看坡，皺著眉說：“只能從這裏下去，大家小心點，抓著旁邊的樹藤，慢慢往下滑。”
alpha們一個個抓著樹藤往下滑，動作利落。
陳延夏看著陡坡，心裏有點發怵，他的力氣小，要是抓不住樹藤，很可能會掉下去。
“我幫你。”李偉走到他身邊，蹲下身，“你踩著我的肩膀，我把你往下送，你抓穩樹藤。”
“不用，我自己來就行。”陳延夏連忙擺手，他不想麻煩李偉，更不想讓別人看出他的力氣比alpha小。
他深吸一口氣，抓住旁邊的樹藤，腳剛踩上陡坡，就覺得腳下一滑，身體瞬間往下墜。
陳延夏嚇得心臟都快跳出來，他死死抓著樹藤，手指被藤條勒得生疼，整個人懸在半空中，晃來晃去。
“抓住！別松手！”李偉的聲音從上面傳來，他趴在坡上，伸手想拉陳延夏，可距離太遠，根本夠不到。
陳延夏的手臂越來越酸，樹藤在他手裏慢慢打滑。他看著下面的山溝，心裏滿是絕望。
難道他就要死在這裏了？
一道黑影突然從旁邊的樹林裏竄出來，那人動作極快，一把抓住陳延夏的手腕，力道大得讓他疼得皺眉，卻穩穩地把他往上拉了一把。
陳延夏擡頭，看清了來人的臉，眼睛瞬間睜大。
——是淩徹。
淩徹怎麽會在這裏？他不是應該在指揮帳篷裏嗎？
淩徹沒看他，只是盯著他抓著樹藤的手，聲音很冷：“抓穩，別晃。”
他另一只手抓住旁邊的樹藤，慢慢把陳延夏往上拉。
陳延夏的心跳得飛快，他能感覺到淩徹掌心的溫度，帶著點薄繭，卻很穩。
他不敢說話，只能死死抓著樹藤，任由淩徹把他拉到坡上。
“謝謝上校……”陳延夏的聲音帶著點顫抖，他沒想到淩徹真的會進林，還救了他。
淩徹沒說話，只是松開他的手腕，轉身就要走。
李偉跑過來，看著淩徹的背影，又看了看陳延夏，眼神裏滿是疑惑：“上校怎麽會在這裏？”
陳延夏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只能搖搖頭。
他看著淩徹的身影消失在樹林裏，心裏泛起一陣覆雜的情緒。淩徹明明說只是利用他，可為什麽還要親自進林救他？
“別想了，可能上校剛好路過吧。”李偉拍了拍他的肩膀，“趕緊跟上隊伍，不然該掉隊了。”
陳延夏點點頭，跟著李偉往下走。
可他的心思卻不在趕路了，總覺得淩徹還在附近盯著他，那道冷冽的目光，像空氣一樣包裹著他，讓他既安心，又緊張。
臨時指揮帳篷裏，紀長青盯著屏幕，氣得差點把手裏的水杯摔了。
屏幕上清晰地顯示著淩徹救陳延夏的畫面，雖然只有短短幾秒，卻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好你個淩徹！還說不插手！這叫不插手？”紀長青對著屏幕低吼，“下次見面，看我不跟你算賬！”
旁邊的教官們憋著笑，沒人敢說話。他們算是看出來了，淩上校對那個叫陳延夏的新兵，根本不是“利用”那麽簡單，這分明是放在心尖上護著了。
指揮帳篷裏的空氣都快被紀長青的火氣燒得發燙。
他盯著屏幕上紮堆走的新兵，尤其是陳延夏身邊始終跟著的李偉，手指在桌面上敲得咚咚響，煙蒂摁滅了好幾個，還覺得心裏的氣沒處撒。
“這叫極限訓練？這叫集體春游！”紀長青一把抓過無人機操控器旁邊的喊話器，對著麥克風就吼，聲音透過無人機的喇叭傳進黑松林，震得樹葉都簌簌落了幾片，“不是我說，你們這一群群湊一塊那訓練的意義何在？？都給我分散開！開場忘了說，只要穿過整片黑松林就算通過，別跟趕集似的擠在一起！”
林子裏的新兵們聽到這聲吼，全楞住了。帶頭的alpha停下腳步，擡頭往天上看。
無人機正懸在頭頂，鏡頭還對著他們。有人忍不住吐槽：“您可真是什麽都能忘！早說分散走，我們至於跟這麽緊嗎？”
抱怨歸抱怨，沒人敢違抗命令。
新兵們只能不情不願地散開，三三兩兩的隊伍拆成單人，各自選了不同的方向往林深處走。
陳延夏站在原地，看著李偉往左邊走，自己則被分到了右邊的小路，心裏頓時慌了。
沒了李偉幫忙，他一個人怎麽應對接下來的危險？
“別怕，遇到事就往樹上爬，黑松林裏沒什麽大型野獸。”李偉走之前，還回頭沖他喊了一句，又指了指他的背包，“水省著點喝，前面大概兩公裏有水源。”
陳延夏點點頭，看著李偉的身影消失在樹林裏，才攥緊背包帶，往右邊的小路走。
晨霧徹底散了，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可他卻覺得這光影格外晃眼，連腳步都變得遲疑起來。
他沒發現，不遠處的大樹後面，淩徹的身影正跟著他移動。
迷彩作訓服融進樹林的綠色裏，只有那雙冷冽的眼睛，始終落在陳延夏的背影上。剛才紀長青的喊話，淩徹聽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紀長青是故意的，故意把新兵拆開，就是想看看他會不會忍不住現身幫陳延夏。
陳延夏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結實的地面上，生怕再像之前那樣滑倒。
小路兩旁長滿了齊腰高的灌木叢，葉子上還沾著露水，蹭在作訓服上，涼得他打了個寒顫。他走了大概半小時，忽然聽到前面傳來“簌簌”的聲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灌木叢裏動。
陳延夏瞬間停住腳步，屏住呼吸，手裏悄悄摸向背包裏的戰術刀。他想起李偉說的“沒什麽大型野獸”，可心裏還是發慌，萬一是什麽毒蛇或者野豬。
聲響越來越近，陳延夏的心跳也越來越快。就在他準備拔刀的時候，一只松鼠從灌木叢裏竄出來，抱著顆松果，飛快地爬上了樹。
陳延夏松了口氣，手從戰術刀上挪開，後背已經驚出了一層冷汗。
陳延夏握緊手電筒，沿著墻壁慢慢往前走。
水流聲越來越近，他心裏燃起一絲希望。
有水流，說明這個洞穴可能有出口。走了大概十幾分鐘，前面果然出現了一道光亮，水流聲也變成了嘩嘩的水聲。
他加快腳步，跑出光亮處，發現自己站在一條地下河的岸邊。
河水湍急，顏色渾濁，正順著河道往遠處流。岸邊的石壁上有一道狹窄的縫隙，剛好能容一個人通過，縫隙外面透進更多的光。
“太好了！”陳延夏興奮地跑過去，鉆進縫隙裏。縫隙很窄，他只能側著身子往前走，石壁上的碎石刮得他胳膊生疼。
走了大概五分鐘，他終於鉆出了縫隙，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條山間溪流，水流很急，正往山下沖去。
陳延夏剛想喘口氣，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住。
他回頭一看，是溪流旁邊的藤蔓斷了，他沒站穩，直接摔進了溪流裏。
湍急的水流瞬間把他卷住，他想掙紮，卻根本抵不過水流的力量，只能任由水流帶著他往下沖。
冰冷的河水灌進他的口鼻，他嗆得咳嗽不止，意識也開始模糊。
背包裏的東西被水流沖得七零八落，手電筒、壓縮餅幹、抑制藥劑……全都不見了。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撞到了石頭，疼得他眼前發黑，最後徹底失去了意識。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延夏被一陣拍打聲弄醒。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淩徹蹲在他身邊，手裏拿著一片幹凈的樹葉，正在拍打他的臉頰。
他身上的迷彩作訓服濕透了，頭發滴著水，帽子不知道去了哪裏，臉上還沾著泥土，卻依舊擋不住那雙冷冽的眼睛。
“醒了？”淩徹的聲音很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能起來嗎？”
陳延夏想點頭，卻發現自己渾身酸痛，連動一下都很困難。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厲害：“上校……我怎麽在這裏？”
“被水流沖下來的。”淩徹站起身，伸手把他拉起來。
陳延夏的身體軟得像面條，幾乎是靠在淩徹身上才能站穩。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作訓服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胳膊和膝蓋的傷口還在流血，背包也不見了蹤影。
“我的背包……”陳延夏的聲音帶著點慌亂，背包裏有他的手機，還有淩徹給的抑制藥劑，現在全都沒了。
“被沖走了，”淩徹的目光落在他流血的傷口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先處理傷口，再找出去的路。”
他扶著陳延夏走到旁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下，從自己的背包裏拿出急救包。
淩徹的動作很熟練，先用生理鹽水清洗了陳延夏的傷口，然後撒上消炎藥粉，最後用繃帶包紮好。他的指尖很涼，碰到陳延夏的傷口時，卻很輕，沒讓他覺得疼。
陳延夏看著淩徹專註的側臉。
從他掉進陷阱，到被水流沖走，再到現在被淩徹救醒，淩徹一直都在跟著他。
他明明說只是“盯著”，卻一次次在他遇到危險時現身，甚至還親自給他處理傷口。
“上校，你為什麽一直跟著我？”陳延夏忍不住問，聲音很小，卻很清晰。
淩徹的動作頓了一下，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陽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眼底的情緒照得清清楚楚。
沒有冰冷，沒有審視，只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紀長青的命令。”淩徹收回目光，繼續包紮傷口，聲音卻比剛才軟了些，“他讓我盯著你，別讓你出意外。”
陳延夏只是默默地看著淩徹的手。
那雙總是握著槍和戰術刀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給他包紮傷口，動作溫柔得不像平時那個冷硬的上校。
包紮好傷口，淩徹從背包裏拿出一瓶水和一塊壓縮餅幹，遞給陳延夏：“先吃點東西，補充體力。”
陳延夏接過水和餅幹，小口小口地吃著。壓縮餅幹很幹，他吃了幾口就咽不下去了，只能靠喝水往下順。
淩徹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吃東西的樣子。
明明是個omega，卻總是強撐著，像株在風雨裏倔強生長的小草。
紀長青盯著屏幕，臉色越來越黑。
無人機把淩徹救陳延夏、給陳延夏處理傷口的畫面拍得清清楚楚，連淩徹眼底的擔憂都沒放過。
“好你個淩徹！還說紀長青的命令！我什麽時候給你下過這種命令？”紀長青對著屏幕低吼，手裏的喊話器都快被他捏碎了。
眾教官：說得好！
林子裏，陳延夏吃完東西，體力稍微恢覆了些。淩徹站起身，對他說：“走吧，我帶你出去。”
“謝謝上校。”陳延夏跟著淩徹站起來，心裏滿是感激。他知道，要是沒有淩徹，他這次肯定活不下來。
林間的風裹著草木的清香吹過來，陳延夏跟在淩徹身後，踩著厚厚的腐葉往前走。
剛才被水流沖得發冷的身體，在陽光和步行的暖意裏漸漸回暖，連胳膊上的傷口都沒那麽疼了。
他攥著淩徹剛才給的半瓶水，看了眼前面挺拔的背影，猶豫了幾秒，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上校，你經常來黑松林嗎？”陳延夏的聲音在林間顯得格外輕，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淩徹沒回頭，腳步也沒停，只留給了他一個沈默的背影。
陳延夏早料到會是這樣，卻沒氣餒，繼續自顧自地說：“我以前只在黑市的地圖上見過黑松林，沒想到真的進來，比想象中還大……剛才那條地下河，你說它最後會流到哪裏啊？”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從林間的松鼠聊到頭頂的太陽，連自己早上沒來得及吃的早餐都提了一嘴。
淩徹始終沒搭話，只有偶爾遇到難走的路段，會伸手扶他一把，指尖碰到他手腕時，帶著點短暫的涼意，又很快收回。
陳延夏也不覺得尷尬，反而越說越放松。
大概是知道淩徹在身邊，心裏的害怕少了很多，連話都多了起來。
走了大概半小時，前面出現一片開滿白色小花的草地，陽光鋪在花海上，亮得晃眼。陳延夏眼睛一亮，突然停下腳步，興奮地指著花海，聲音都提高了幾分：“上校！你看那片花！我特別喜歡一首歌，就跟這個場景特別配！”
這次，淩徹終於停下了腳步，緩緩掀起眼皮，看向他。陽光落在淩徹的睫毛上，投下一道淺淡的陰影，那雙總是冷冽的眼睛裏，難得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
“什麽？”他的聲音很淡，卻清晰地傳進陳延夏耳朵裏。
這是一路上，淩徹說的第一句話。
陳延夏：“森林很美是我的家！”
淩徹：“……？”
【午飯有話說】
今天比較閑，多更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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