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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空城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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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空城鳥

戰爭是場瘟疫,聯盟上下人心惶惶,只有毫無退路的戰士們沖鋒陷陣,屬於聯盟的氣運似乎將要改寫,戰爭的炮火從邊境燒到島城,戰爭策略一改再改,島城最終淪陷。

聯盟的軍隊從島城開始退後幾十公裏駐紮,在暴亂又緊張的氛圍裏像一只搖搖欲墜的孤鳥,勇敢是戰士的勳章,無人選擇退縮。

軍隊的電報機響了又響,所有戰士除了身受重傷的無一返還,紀泱南在交戰中受了傷,子彈穿過他曾經受傷的肩膀,不知道是不是留下了後遺癥,好幾個夜裏他都痛到睡不著。

被炮火洗劫過的天空都是霧蒙蒙的,月亮藏起來,紀泱南會靠在軍隊駐紮的山腳下抽煙,煙是手下士兵給的,他們偷偷藏起來又偷偷向他示好,紀泱南從不苛待他們坦然接受,也會經常聽他們聊天,濃重的煙草似乎都沾上了火藥味,他右手也受了傷,手背是被匕首劃過的痕跡,還流著血,只簡單處理了下,軍隊醫療物資有限,只能盡量留給有需要的士兵。

夜晚的月亮毫無蹤影,駐紮處的篝火還殘留著隊伍晚餐烤肉的氣味,紀泱南抖著手,拿不穩東西,煙頭掉落,他幹脆用腳把煙踩了,盯著篝火處留下的火星子發呆。

偶爾路過巡查的士兵,他們穿著厚重的作戰服,腳上的軍靴踩過泥地臟汙不堪,紀泱南意識到夏天早就過去了,而戰爭卻不知何時結束。

在離開家的第一個月,他收到了白榆自殺的消息,可他回不去。

他比誰都希望這場戰爭早日結束,他更希望白榆能好好活著,他甚至在午夜夢回裏看到白榆像以往一樣在家裏等他,見面時那麽羞澀,只有晚上獨處才敢從後面抱住他。

美好的夢境是被鮮紅的血液撕碎的,他會被白榆躺在血泊中驚醒,然後在超負荷的心臟運行中坐到天亮。

白榆曾經送他的那塊水綠色手帕一直被他帶在身上,放在軍裝最裏面的口袋裏,他保存得很好。

隊伍需要尋找更合適的地方駐紮,在他們整裝待發的第二天,有人在前方廢棄的戰壕裏撿到了個啼哭的嬰兒,士兵手忙腳亂地將他抱到紀泱南面前。

“長官,這小孩兒怎麽弄。”士兵年紀不大,抱孩子的姿勢也很僵硬,他檢查過,這小孩兒雖然臉上臟了點,但沒什麽皮外傷,因為戰爭死去的人太多了,其中不乏無辜的小孩,他手足無措地問紀泱南:“要……要帶走嗎?”

他的行為惹來一眾士兵的嘲笑。

“這小不點還是個吃奶的年紀呢,怎麽帶,隊伍裏又沒Omega,誰給他餵奶啊?”

“那怎麽辦嘛。”

“軍醫裏不就有Omega,問問他們咯,看看有沒有奶吃。”

年輕的士兵被他們一口一個吃奶搞得面紅耳赤,幹脆不說話,求救似的看著紀泱南。

紀泱南只垂下眼簡單掃了一下他懷裏的小孩兒,他用手指扒了下他身上破碎的布料,那小孩兒牙都沒長幾顆,哭得可憐,短短的手指抓著紀泱南不放,握住紀泱南的那刻才停止哭泣。

“長官,這好像是個Omega呢,男孩子,怪可愛的。”

紀泱南抽回手,“看下最近有沒有回聯盟的車,跟著一起走。”

“送去聯盟哪裏啊?”

“福利院。”

“可是……”士兵撓撓頭:“他好可憐。”

紀泱南面無表情地說:“那不然你養?”

士兵依依不舍地說:“好吧。”

小孩兒又開始哭,士兵束手無策,紀泱南幹脆抱過來,“給我。”

他送去給軍醫,隨行的軍醫裏好幾個護士都是Beta,就一個Omega。

“這哪來的小孩子?”

“撿的。”紀泱南跟他說,如果最近有重傷的士兵要送回聯盟,把孩子一起帶走就行,護士答應了,紀泱南要把孩子放下,可那小孩兒死死抓著他的胸前粗糙的軍裝領口不放,護士連忙過來幫他。

“他在害怕。”

Omega護士生育過兩個孩子,他抱著孩子溫柔地哄,然後對紀泱南說:“沒有父母信息素的安撫孩子會本能地感到恐懼,有可能是你的味道像他父親所以才抓著你不放。”

紀泱南想說自己沒有孩子不知道怎麽安撫,卻突然想起來曾經懷過一次孕的白榆。

他們是有過一個孩子的。

紀泱南沈默著離開,焦慮混沌的時候他的腺體都開始躁動,那天晚上他給家裏寫了封信。

……

Omega把信裏的內容一字一句地讀給白榆聽。

“白先生,你有在聽嗎?”

白榆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穿了件卡其色的外套,好幾年了,有些短,他雙眼木訥,很久沒反應,Omega又叫了他一聲,他才極其緩慢地轉過臉。

“什麽?”

Omega簡短地把信裏的內容重覆了一遍。

“戰爭不知道什麽時候結束,紀先生讓你在家等他,他會盡快回來,秋天到了,天氣會越來越冷,不要著涼,還有,他說……”

“我可以出去嗎?”白榆打斷她問。

Omega盯著白榆瘦到凹陷的臉,兩顆眼珠子像是嵌進去的,空洞又無神,她捏著信紙說:“最好是不要,我是為了您的安全考慮。”

白榆把臉轉回去,呢喃道:“我想出去,去教堂就可以。”

他說話的時候嘴唇上下碰了碰,整個人都像是客廳裏那座落地鐘玻璃面裏的指針,只能機械地轉動。

“我以前每周都去的。”

“你問問他,我可以去嗎?”

Omega猶豫許久,最終答應了他。

就這樣,在一周後,白榆終於得到了一次去教堂的機會。

那天早上,Omega給他煎了一個雞蛋,夾在兩片面包之間,裏面還抹了黃油,白榆咬了之後就開始反胃,他硬著頭皮吃了第二口,覺得好像又可以接受了,就接著吃了第三口,可最終的結果就是在衛生間吐了個幹凈。

他現在一天比一天吃得少,胃裏翻江倒海,他難受得趴在水池上,紅血絲鋪了滿眼,他出神地看著鏡子裏那張陌生的臉。

瘦到病態,白得透明,整個身子被裹在寬松的衣服裏,只剩一縷被抽絲剝繭的魂。

衛生間的門被猛地踹開,Omega喘著粗氣闖進來,倆人對視一眼,Omega閉著眼深吸口氣。

“請不要在衛生間呆很久。”

白榆眨了兩下眼睛,“好,知道了。”

跟著他一起去教堂的還有一名士兵,因為需要開車,白榆太久沒出門了,以至於他對去教堂的路都很陌生。

途徑中央街的大劇院,門口空無一人,曾經掛滿的大幅海報都落了一個角,遮住了上面演員的臉。

整條街都很冷清,行人寥寥無幾,像是座空城。

“戰亂以後就這樣了。”Omega看出了他的心事,告訴他:“出了軍屬區都不安全,現在的中央街小偷很多,包括劫匪,聯盟管不住,治安隊每天巡邏,不管三七二十一鬧事的都會抓,白先生,你最多只能在教堂帶到十二點。”

白榆木然道:“好。”

教堂周邊的樹已經發黃,樹葉掉了一地沒人打掃,敞開的鐵門已經生銹,白榆記得,今年年初教堂才修繕過,現在卻像是被廢棄了一樣。

大堂裏只坐著寥寥幾個Omega,白榆聞見了一股常年不通風的怪味道,他坐在最後一排,目光落在巨大扇形窗前的那座十字架上。

他曾經每周都和時春在教堂做禮拜,從時春去喬家起,就一直是他一個人了。

他抄了無數遍的教規,今天又開始在教堂背誦。

“你身上什麽味道?”

有人影從身邊晃動,接著坐在了白榆身邊。

“最近來教堂的Omega越來越少,你新來的?”

是個男人,但白榆分辨不清是Omega還是別的,對方也很瘦,皮膚黝黑,坐下來跟他差不多高,只不過年紀似乎比他大點。

“你幾點來的?”他問白榆:“有看見裏克麽?”

白榆不知道他說的是誰,便搖頭,男人湊過來說:“之前教堂的神父跑路了,裏克是新來的牧師,但我沒找到他。”

白榆默默聽著他說:“這個狗娘養的欠我錢,我得讓他還給我,等我找到他他就死定了。”

白榆聽得一知半解,“不認識。”

“你反應怎麽這麽遲鈍?”男人不耐煩地擺擺手:“我就在這不走,就不信等不到他,這些Alpha一個個的都不是什麽好東西,說過的話跟放屁一樣,全他媽騙人。”

男人越說越起勁,發洩一樣,“這仗是打不完了,早晚火燒到聯盟來,要不來錢我怎麽跑?媽的,一群騙子。”

“跑?”白榆抿著唇,慢吞吞說:“這裏比較安全。”

“安全個屁。”男人罵道:“聯盟政府的飯桶都跑得差不多了,就前線那群戰士還在抵抗,這年頭誰都得為自己著想啊,反正我也得走,而且你不知道吧,教堂後頭建了個防空洞,好好的建這玩意兒幹嘛?一定是要打到這裏來的。”

白榆聽他抱怨完所有,最後要走的時候男人叫住他,白榆看他捂著鼻子略帶嫌棄道:“你是fq了還是什麽,味道最好收一收,我聞著都難受。”

味道?

白榆一直到回家都沒有聞到自己身上的信息素氣味。

他仔細想了下,也確實很久沒有fq了。

午餐跟晚餐他仍舊沒有吃多少,Omega觀察著他所有的一舉一動。

“白先生,您不能這樣,如果營養不良我沒有辦法交代,或者您想吃別的,可以告訴我。”

白榆咽著口水,第一次跟她提出要求,“糖。”

他說:“我想吃糖。”

沒有原因,他就是想吃點甜的。

晚上睡覺前,白榆抄了很多遍教規,他現在沒有辦法直接入睡,只有通過機械麻木的行為來讓自己勞累才能簡單睡會兒。

躺在閣樓床上時他才終於聞見了自己漂浮的濃郁信息素,很奇怪,Omega跟他日夜相處並沒有告訴他信息素的味道有波動。

他睡不著了,心跳也很快,身體裏著了團火,他幹脆起床,本來準備接著抄寫,然而起來後,他連煤油燈都沒點,借著一點月光推開了閣樓的門,睡在門口的Omega被他吵醒,連忙爬起。

“怎麽了?”

白榆突然變得躁動起來,他在原地轉了個圈,說:“我去找抑制劑,我有點熱,我……”

Omega直起身,“我去找,您在這呆著。”

Omega走之後,白榆沒有聽她話站在原地,而是穿著拖鞋推開了曾經他跟紀泱南的臥室。

他心率過高,驟然升高的體溫讓他焦躁不安,他需要找些東西來給他進行安撫。

一樓驟然亮起的燈光蔓延至二樓,Omega從櫃子抽屜裏找來抑制劑,閣樓沒有白榆的身影,她只想了一會兒就追到紀泱南的臥室,最後是在衣櫃裏找到白榆的。

白榆蜷縮著身體,躲在一堆淩亂的衣服下,就露出兩只黑漆漆的眼睛,她把抑制劑遞過去。

“抱歉,因為我腺體受損過,所以察覺不出您身上的味道,這幾天您就在這間屋子休息,有事叫我。”

白榆接過她給的抑制劑,衣櫃裏的光重新被隔絕,把白榆掩藏在黑暗裏。

手裏的抑制劑白榆沒用,因為他知道他並不是fq。

孕育過一個孩子的身體對變化會更加敏感,fq不是這樣的,情。熱來得會非常迅速且急切,但是懷孕不一樣,懷孕期間信息素會像火焰慢慢燃燒自己的身體,但獨獨不會燒到大腦,所以他的意識會非常清醒。

白榆的腦袋變成一口古老的鐘,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停擺。

第二次了,這是第二次。

空氣凝滯以後,他花了很長很長時間才接受這個訊息。

“為什麽……”

他隔著紀泱南的衣服撫摸自己的肚子。

“為什麽又來找我了……”

那個被Omega當成是fq期的夜晚,白榆不斷崩潰又重組,然後在幾乎意識模糊的狀態下咬破了自己的手指,他細細地舔舐著上面的血,最後在淩亂中入睡。

白榆在下一周的周六早上同樣去了一次教堂,這回只有他一個,上次那個男人在他離開的時候才來,照例急躁憤怒地問他有沒有碰到裏克,他說沒有。

那天下午出了點太陽,白榆坐在門口的花圃邊發呆,值守的Alpha士兵不會離他太近,退到了路邊,Omega往他手裏塞了兩枚糖果。

“好不容易買到的,但是不能多吃。”

白榆擡起頭,迎著頭頂微弱的光線瞇起眼,很輕地笑了笑:“謝謝。”

他的狀態自去教堂後有所好轉,Omega不再跟他寸步不離,偶爾會讓他一個人坐著寫字,不過鉛筆還是得在每天下午五點收回。

但白榆白天沒有再問她要筆,她主動給白榆的時候被拒絕了。

“我現在不寫了。”

白榆這麽說,她也不會堅持,畢竟這樣會給她省去很多麻煩。

白榆又重新住回閣樓,時春留下的玩偶被他放在枕頭邊,Omega不再睡在門外,他把煤油燈點燃,將手裏的糖果分了一顆給時春。

“吃吧。”白榆把剩下的一顆撥開放進嘴裏,然後側著身子躺下,頭枕在小臂上,對著玩偶輕聲說話:“知道這是什麽糖嗎?”

玩偶呆呆的,白榆點點他的腦袋,“是喜糖,當初不是說想吃我生寶寶的糖果嘛。”

閣樓很安靜,窗外也是,連風都沒有。

“時春,我又懷孕了。”

白榆的嗓音帶著掩藏不住的落寞,“我之前有過一個寶寶,沒告訴你是因為他不在了。”

“其實我現在還是很難過。”

“我不知道該怎麽做,但是我……我想了很久……”

“我不想……”白榆說得溫吞,煤油燈晃動的光鋪在他瘦削的臉上,他一邊思考一邊說:“我不想再抄教規了,我抄夠了,我覺得Omega也應該像天上的麻雀,你說對不對?”

“時春。”

他做了個決定。

“我要離開這裏。”

他想做一只真正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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