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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飯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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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飯團

安年在這棟房子裏的所有時間都是在幹活中度過。

他必須很勤快,Omega是不能懶惰的。

他會穿上蘇葉給的大人圍裙,在不下雪的天氣裏洗床單,然後掛在後院的繩子上,他人矮夠不著就踩在凳子上把床單鋪開,沒有太陽,只能風幹,他就在夜裏跟蘇葉做手工的時候把床單抱到壁爐旁烘。

蘇葉會跟他講很多有趣的事,比如悠悠因為幹活出醜了,再比如也會跟他聊起少爺。

他不知道蘇葉多大年紀,看上去很年輕,他從悠悠那裏得到的信息是,蘇葉跟著夫人住進這棟房子,是陪嫁的Omega。

他沒有見過夫人的丈夫,這個家裏也沒人提起。

“少爺是個什麽樣的人呢?”安年用力撐開床單試圖依靠壁爐烘幹每一處褶皺。

蘇葉手裏拿著細細的針線,是在給悠悠的外套打補丁,她低著頭,發絲拂過她的臉。

“少爺啊,是個有點冷淡不愛說話的小孩。”

針頭有點鈍了,她就會在頭皮上不輕不重地劃幾道,然後接著縫。

“他生病了,醫生也沒辦法,只能拖著,所以夫人才要找童養媳沖喜,合適的Omega太少,她找了很久。”

安年的瞳孔裏是壁爐上燒起的火,他在貧民窟見過很多Alpha,但都灰撲撲臟兮兮的,而自己早已死去的哥哥,他快忘了模樣。

“Alpha都是長一樣的嗎?”安年問。

“當然不是。”蘇葉手裏的針遲遲沒動,許久才說:“少爺是這個家裏……唯一的Alpha。”

她的聲音變得很輕,也很柔軟,眼角眉梢都流露出一股安年看不懂的神采,他很快地想到了媽媽,媽媽經常會有這種表情。

“小榆,少爺會成為這個家唯一的主人,你只要知道這個就好。”

大大的床單幾乎要把安年整個身子都罩住,上面留著炙熱的溫度,手指攥著取暖,屋外還刮著風,玻璃窗呼呼作響,他表情天真,懵懂地問:“這個家的主人不是夫人嗎?”

蘇葉笑著搖搖頭,說道:“不一樣的,Alpha是不一樣的。”

安年大概能懂,Alpha就是要優於Beta跟Omega,就像在貧民窟,Alpha擁有選擇的權利,而Omega沒有,他們只需要做到臣服,他的家裏沒有Alpha,媽媽活得很累。

蘇葉避開針頭,用手背拍了拍發呆的安年,跟他說:“少爺長得不錯,小榆跟他很般配。”

“般配?”

“是,小榆是個很漂亮的Omega,等你們長大生了小寶寶,肯定更漂亮。”

安年躲在床單後面,耳朵根在燒,迷茫大於憧憬,他用潮乎乎的眼睛看向蘇葉,認真地說:“我會做好的。”

素未謀面的少爺會變成他的Alpha,安年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他又想到了媽媽跟弟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治好病,有沒有回到家。

長大後的自己會做得有媽媽一半好嗎?

可事實證明,他比不上媽媽。

打碎碗的這天,是馮韻雪接紀泱南回來的日子,摔碎碗是一件特別不吉利的事情,所以馮韻雪非常生氣,以至於被蘇葉抱進家裏的安年在醒來後仍舊需要罰跪。

他睫毛上殘留的雪花已經化成水珠,屋裏沒有外面冷,身上還穿著從雪地裏出來的那件衣服,雪水透過布料浸透他的皮膚,凝結了他的體溫。

那天,房子裏的所有人都圍著被接回家的紀泱南轉,沒人在意跪在角落裏的安年。

手上的凍瘡因為不斷接觸冷熱交替的氣溫又開裂,流了血,安年盯著看他快要腫成饅頭的手,一點也感覺不到疼,他的身體沒有知覺了,麻木地跪到夜裏。

壁爐熄了,燈也關了,屋外寒風呼嘯,寒冷鉆心似的爬滿了安年身體每一個毛孔,他有點想念閣樓裏溫暖的被窩跟小窗,也想念以前媽媽給他做好的晚餐。

他們一家三口的食物經常是過期的,但安年仍舊覺得很美味,夜晚跟弟弟還有媽媽擠在一張床上,他們熬過了一個又一個冬天。

“餵。”

安年的耳朵出現了幻覺,估計是凍壞了。

“你死了嗎?”

安年佝僂著身子,用僵硬發癢的手掌碰了下耳朵,在房屋客廳的落地窗前,他看到了一團黑影,小小的一個,不屬於他。

冬天的夜裏,月光都是冰冷的,他困難地擡起頭,看到的第一眼是白天在司機懷裏的那件毛茸茸大衣,接著就是快要拖地的大衣旁一盞微弱的燭臺燈。

“說話。”眼前的人在催促他,“死了嗎?”

安年強撐著身子,搖頭時候脖子很疼,嗓子幹啞地說:“沒有死。”

他腦子遲鈍,但也知道這人是誰。

“你又是我媽媽找來的童養媳。”

小男孩說話很慢,喘息聲也重,但語句連貫,燭臺燈裏的蠟燭燒了一半,照出他清晰好看的臉。

安年費勁地調整了自己的姿勢,他甚至想磕頭,雙手卻使不上力,跌在了地上。

他狼狽地趴著,渾身都疼,卻不忘回答:

“是的,少爺……”

男孩往他腦袋邊放了個白色的瓷碗,裏面是兩個小小的飯團,撒了芝麻。

“我吃不下,你幫我吃完。”

安年好不容易爬起來,沒敢要,他不停搖頭,抗拒道:“我不能吃。”

男孩明顯不滿,“快一點,你怎麽不聽話?不然媽媽又要嘮叨我。”

這會兒安年不敢不從,硬著頭皮捧過了地上的碗。

“你叫什麽名字?”

飯團是熱的,芝麻也很香,餓了一整天的胃被一點點填滿,饑餓被驅散,血液也開始慢慢流動,安年一直都知道,能吃東西很幸福,所以這會兒不太能忍住眼淚。

在淚水快掉下來的時候,他雙手捧著碗,把臉側到一邊,用手背抹了把眼角,男孩估計覺得蹲著太累,改為坐在地毯上,他把身邊的燭臺燈拿過來,照著光看安年哭泣斑駁的臉。

“你要哭就哭,這樣好醜。”

安年先是說了聲對不起,然後跟他解釋:“吃飯的時候不能哭。”

“為什麽?”

“因為眼淚流到飯裏,會藥死人。”

“沒聽說過。”男孩皺著細細的眉,“你哪裏人?奇奇怪怪的說法。”

“我是……”安年想了想,還是覺得不說自己是貧民窟來的比較好。

“你還沒說,你叫什麽名字?你也是Omega吧?”男孩揉了下鼻子,臉頰在燭光下形成一道虛影。

“是的,我是Omega。”安年說出了自己的新名字,“少爺,我叫白榆。”

“你的信息素不好聞。”男孩湊近他又遠離,說:“像發黴的味道。”

安年白著臉無法回答他的話,彎曲的身子刻意往後退了退,“對不起。”

“吃完了嗎?把碗給我。”

安年跪在沒動,說:“我明天洗。”

男孩不搭理他,又說了一遍“給我”,安年別無他法,順從地還他。

“你怎麽老不聽話?”語氣指責。

安年急忙解釋:“我聽的。”

“那我讓你把碗給我你不給。”男孩不高興地說:“你到底會不會做童養媳?”

“對不起。”安年知道錯了,跟他道歉:“原諒我,我懂的,我知道該怎麽做。”

“是嗎?”

“嗯。”

安年心跳如擂鼓,害怕又被責罰,語氣也帶著討好,“剛剛是我不對,我會聽話,我什麽都會做的。”

燭臺燈裏的蠟燭明明滅滅,男孩起身要走,安年想了想還是跟他道了謝,“飯團很好吃。”

男孩奇怪地看他:“誰要你說謝謝,我不想吃才給你,你是垃圾桶。”

安年幹巴巴眨了眨眼,垃圾桶於他而言不是什麽貶義詞,起碼他沒餓著肚子,他很乖也有點固執,“要說謝謝。”

這是禮貌,媽媽教他的。

男孩接下來的話被一陣悶咳打斷,瘦削的身子因為隱忍抖得厲害,安年爬過去給他順氣,像哄弟弟那樣。

“你要不要緊?這裏太冷了,快回房間。”

男孩因為咳嗽漲紅了臉,他捂著唇鼻,斷斷續續地說:“你不要、讓媽媽知道、我下來過。”

安年把這當做秘密,點頭說:“好,我背你上去。”

男孩默默看他一眼,無聲拒絕,安年退了回去,繼續罰跪。

他看著男孩一手拿碗,一手拿著燭臺燈,慢吞吞上樓,短短的影子被拉得很長,直至消失。

蘇葉在第二天得到允許,才帶著安年去洗了熱水澡,悠悠罵他笨蛋,他羞愧地低下頭,蘇葉安慰他:“夫人很在意這些,日子都是算好的,下次註意就好。”

安年乖乖點頭,保證道:“知道了,蘇葉姐,我以後不會再犯錯。”

他從蘇葉的嘴裏知道了少爺的名字,熱水漫過他下半張臉,他含糊不清地在心裏念著紀泱南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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