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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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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臣(2)

皇城的冬天,比荒山野嶺的酷寒更添幾分壓抑。

那時的殷無燼不過才十幾歲,還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囂張乖戾、被無數人視為“禍根”的三皇子。

而他的母妃,那位有著前朝皇室血脈又美得驚心動魄的趙貴妃,已然香消玉殞。

賜死的旨意,來自他的父皇。

若是尋常的皇親關系便也罷了,偏偏在那前多年,趙貴妃母子被帝王寵得實屬太過,生出了平常百姓家方有的真情。

可那份恩寵,終究比不過對前朝餘孽和當朝諫臣的忌憚。

至此,天翻地覆。

他每一天都過得像是行屍走肉,不再讀書,不再習武,用最混賬的方式來消磨這漫長而冰冷的時光。

縱馬在宮道上狂奔驚擾宮眷,將世家公子打成重疾......又或是流連於皇城最汙濁的角落。

今夜,他就在最頂層的酒樓雅間。

這裏只有一擲千金的豪客和醉生夢死的喧囂。

殷無燼墨發未束,隨意披散,襯得那張俊美的臉愈發蒼白。他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的夜,杯裏的酒液像一汪凝固的血。

周圍的人噤若寒蟬。

誰都知道這位爺最近心情極差,動輒打罵。

“無趣。”殷無燼隨手將玉杯往地上一砸,清脆的碎裂聲讓整個雅間瞬間死寂。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樓下大堂角落裏的一個人。

那人獨自坐著,身形高大挺拔,面容被掩於面具之下,即使在這樣喧囂的環境裏,也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刃,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像一頭誤入人群的孤狼。

殷無燼的眼底倏地掠過一絲異光。

“那個人,”他隨意地指向樓下那個角落,“去,把他請過來。”

隨行侍衛順著主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心底發涼:“三爺,那人看著……不像是尋常人,氣息渾厚,下盤極穩,怕是個硬骨頭。”他隱約能感覺到那人身上若有若無的危險氣息。

隱在暗處的影衛也看出了端倪,不得不現身提醒。

“影門的人?那就是父皇手底下的狗,我還真就使喚不動了麽?”殷無燼嗤笑一聲,臉上浮起一絲病態的嫣紅,“這才有趣,告訴他,要麽上來,要麽……就試試能不能走出這的大門。”

那侍衛不敢再多言,應了一聲,帶著兩個手下匆匆下樓。

樓下角落。

摧信此行是奉聖上密令,追查一名潛伏在皇城、與罪臣餘孽勾結的官員。

目標今晚進了酒樓隔壁的暗館,他本想在此稍作歇息,等待最佳時機,卻不想會被麻煩纏上。

上前的人語氣還算客氣,但不容置疑:“這位兄臺,我家公子有請,到樓上雅間一敘。”

摧信眼皮都沒擡一下,聲音低沈冰冷:“沒空。”

他放下幾個銅板,起身欲走。

侍衛首領上前一步,硬著頭皮擋住了去路,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腰間的刀柄上,語氣加重,“我家公子誠意相邀,還請賞臉,莫要讓我等難做。”

自家主子的脾氣他是知道的,要是這事沒辦好,回去恐怕也難逃一劫。

摧信停下腳步。

他緩緩擡起頭,那雙黑眸如同寒潭,沒有任何情緒地掃過眼前的三人。

銳利如刀,讓對方心頭也是一凜。

“讓開。”簡潔,卻帶著不容違逆的威壓。

氣氛瞬間凝滯。

侍衛首領身後的兩人已經按住了刀柄。

就在這時,樓上傳來一個帶著醉意卻尤為清朗的聲音:“好大的架子!本公子只是想找人喝酒解悶,怎麽,是怕付不起酒錢,還是……”

殷無燼不知何時已走到了雅間外的欄桿旁,低頭俯視著樓下僵持的幾人。

昏黃燈光勾勒出他精致的輪廓,那雙鳳眸微微瞇著,帶著醉意和一種審視獵物的玩味。

“怕耽擱了你去給人賣命?”

摧信目光陡然變得冷寒。

四目相對。

只是一瞬,摧信便認出了眼前這位“公子哥”是誰——當朝三皇子,殷無燼。

冷寒漸退,他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了然,很快又恢覆平靜。

他只是道:“在下有要事在身,不便奉陪。”

“要事?”殷無燼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笑聲在大堂裏顯得有些突兀,“這深更半夜,醉仙居裏,你能有什麽天大的要事?”

他的眼中惡意更盛,“這樣吧,本公子也不是不講理的人,這裏有一壇‘燒春喉’,漠北最烈的刀子酒。你把它一口氣喝完,不許用內力逼出來,若之後還能自己站著走出這大門,便不為難你,如何?”

他指了指旁邊侍衛剛搬上來的一壇未開封的酒。壇口泥封上,印著一個猙獰的虎頭標記。

這是此處的鎮店之寶,酒性之烈,常人半碗即倒。

周圍的客人都安靜下來,目光在殷無燼和摧信之間逡巡,帶著看好戲的興奮。

摧信的目光落在那壇酒上。

他深知這位三皇子,對皇帝不滿,對所有人不滿,甚至……對他自己也不滿,他是在借機發洩,也是在故意找事。

但任務刻不容緩,目標隨時可能轉移,他沒有時間在這裏糾纏,更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好。”摧信只吐出一個字,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侍衛首領立刻拍開泥封,濃郁到幾乎化為實質的酒氣,如同拳頭猛地砸在周圍人的鼻腔上。

這股氣味霸道至極,帶著毀滅性的刺激。

有人拿來一個大海碗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摧信沒有去接碗,而是用帶著薄繭的手直接扣住了壇沿。

壇身冰涼,觸感粗礪。

他將酒壇穩穩提起,仰頭,喉結有力地滾動。

第一股烈酒如同燒紅的鐵水,帶著狂暴的沖擊力灌入喉嚨!

“咕咚——”

灼痛瞬間從喉頭炸開,那感覺不像是在喝酒,更像是硬生生吞下了一團帶著鋸齒的火焰。

摧信的眉頭輕蹙,隨即又強行舒展開,仿佛那只是被冷風吹了一下。

他強迫自己的吞咽動作保持平穩、連續。

酒液順著唇角溢出少許,滑過他緊繃的下頜線,浸濕了粗布衣襟帶來一絲涼意,卻無法緩解體內肆虐的火。

他眼角的餘光,不動聲色地掃向二樓欄桿處。

殷無燼依舊斜倚在那裏,姿態慵懶,笑容沒有絲毫減退,反而更添了幾分興致。

他還擡了擡下巴,示意摧信繼續。

那眼神像是在欣賞一場困獸之鬥,帶著殘忍的快意。

酒壇的重量在手中持續地減輕。

烈酒如同奔騰的巖漿洪流,源源不斷地沖刷,每一次吞咽都帶來新的灼痛浪潮,胃部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發出無聲的抗議。

摧信的下頜線繃得更緊,牙關死死咬住,額角淡青色的血管在光下搏動。

酒液已過半壇。

灼燒感不再是單純的痛,它開始滲透,仿佛無數燒紅的細針,順著血管向四肢百骸蔓延。

再次擡眼。

殷無燼臉上的笑容似乎滯了一瞬,那雙鳳眸微微瞇起,裏面的玩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

他的手指無意識收緊,目光鎖定在樓下那個沈默灌酒的男人身上,像是在研究一件不合常理的器物。

摧信無暇細究那眼神的含義。

體內的“巖漿”已經逼近了承受的極限,胃部的翻江倒海越來越劇烈,每一次吞咽都像在挑戰極限。

酒氣沖上頭頂,帶來強烈的眩暈感,視野邊緣開始出現晃動和黑點。他必須用盡全身的意志力,才能穩住顫抖的手臂,不讓那洶湧的酒液嗆咳出來。

壇中的酒線快速下降,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灼燒感已經變成了麻木的滾燙,仿佛已經失去了知覺。

直到最後一口烈酒沖入喉嚨。

“哐當!”空酒壇被重重地頓在木桌上,發出一聲響。整個大堂死寂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釘在那個男人身上。

這一次,殷無燼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摧信緩緩放下手,“告辭。”

他動作依舊沈穩,被面具覆蓋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異常冷硬。

汗水浸濕了鬢角,額角的青筋尚未完全平覆,眼神卻依舊靜如寒潭,仿佛剛才灌下去的不是一壇足以致命的烈酒。

只是,那眸底深處有無數暗流在咆哮,卻被他強大的意志死死壓制。

摧信沒有看任何人,包括樓上那個已經被震驚到完全僵住的身影。

他轉身,邁步,朝著大門的方向走去。

一步,兩步……

步伐沈重,卻異常堅定,甚至比進來時更顯出一種孤絕的氣勢。仿佛剛才那壇酒非但沒有摧折他,反而將他淬煉得更加令人望而生畏。

空氣凝固,只剩下他的腳步聲,敲打在每個人的耳膜上,也敲打在那個年輕皇子的心上。

就在摧信的身影即將徹底融入門外沈沈夜色的瞬間——

“站住!”

一道聲音響起,帶著幾不可察的急切。

摧信的腳步頓住。

殷無燼的聲音從二樓傳來,少了許多刻意的惡意,多了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酒量不錯,不過……”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就為了一道命令,值得嗎?”

這句話,像是一根無形的針,刺破了摧信體內那被強行壓制的灼痛。他腦中閃過無數畫面,影門的訓練,刀光劍影,鮮血淋漓……

片刻後,摧信低沈的聲音響起,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這就要看我的主子值不值得了。”

話音落下,他再不停留,身影融入黑暗之中,如同從未出現過。

殷無燼目光怔然,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攥緊了他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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