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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Ag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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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Again.

這些虛無,是從哪裏來的?

黑暗騎士在虛無中游泳。

到處都看不清楚,什麽東西都沒有,一片天旋地轉的。並不是水,也不是空氣,卻托舉著他,他被覆蓋過去,也無所謂。脫力的,軟綿綿的,沒有方向,漫無目的。心情舒展如同一只白鳥的羽毛,又空曠得如同長滿了枯草的荒原,在他的心田當中,已經什麽都不存在了。

就連他對瓦雷裏的愛與痛苦,也都不存在了。

他緊貼著一團流動的銀色人形物。這團銀色人形物似乎在被虛無侵蝕。他自己也在漸漸被虛無啃食。他的存在曾經太過於痛苦了,讓現在的消弭都顯得像是仁慈。

所以說,虛無是仁慈的。

因為什麽都沒有了,所以不再有恨。因為沒有了恨,所以不再有愛。

黑暗騎士身上的鎧甲在消解。他的黑暗精神體在消解。他的憤怒全都崩潰了,呈現出來的是被黑暗精神體吞沒之前的愛斯鈴·雷施。愛斯鈴·雷施的邊緣逐漸模糊。

愛斯鈴在銀色流體旁邊漂著,不去抓握銀色流體,也不再對銀色流體抱怨或咆哮。僅僅是兩個可能就要消逝的存在,在消逝之前緊貼著一起存在一會兒。

這讓愛斯鈴感覺到了——溫存。

記憶在他眼前回放,他不對它們產生任何想法。回放過後,它們就進入虛無當中。他的過去一點一點消失了。

橡木海和伊薩和菲利普。

菲利普在死前對他說過的話。

諾蘭德城和大腹便便的格雷先生,他那令人作嘔的“家”。

羅南和彩虹橋。

瓦雷裏大賽,和瓦雷裏的初遇。

梅菲斯前輩的無微不至。

維克多·奧列爾。

他贏了維克多·奧列爾。

他到藍霜公館來了。

他遇見了伊薩,又失去了伊薩。

德爾對他伸出的友誼之手(他突然感到對德爾的愧疚)。

艾文的心之迷宮。

德爾和喬,喬和德爾。

他真的羨慕,羨慕得有點嫉妒,但他不允許自己嫉妒。

梅菲斯來了。

梅菲斯讓他最糟糕的一面被激發出來。

然後——然後,瓦雷裏破碎了。

他發現了瓦雷裏的秘密。

他拯救了瓦雷裏。

他臨時標記了瓦雷裏。

他標記了瓦雷裏的靈魂。

他以為,這就是他的Omega。

而後,瓦雷裏卻說,可以當這一切都沒發生過。

他對瓦雷裏說,臨時標記不代表真心。他說,如果不是瓦雷裏,而是另一個Omega,他照樣可以標記他。

——所以我才想著,不能成為你的負擔。

這句話在愛斯鈴模糊的記憶當中閃過,就要被虛無卷走。

在那一刻,愛斯鈴感到頭頂命運的鐘聲又被敲響了。

那聲音振聾發聵,讓他立刻條件反射地伸出手,抓住了這一段記憶。

在卷走他記憶的時候,虛無形成了一條河流。如今,因為他抓住了記憶,虛無之河停止了流動。

愛斯鈴的思路一下子明晰起來。

瓦雷裏看著愛斯鈴,愛斯鈴不看瓦雷裏。

並非是因為愛斯鈴不被允許看著瓦雷裏。

而是因為愛斯鈴沒想要看瓦雷裏。

愛斯鈴想:我一開始愛他,難道不是因為他愛我嗎?

準確來說,是因為愛斯鈴想要體會“被人所愛”的感覺。

難道不是因為自己潛意識中期待著被人照顧,瓦雷裏才來照顧他嗎?

瓦雷裏的照顧方式,實在是太笨拙了。

他愛斯鈴,不斷向瓦雷裏索取這種照顧,不斷地求著“看看我”“幫幫我”“你不能不愛我”,卻從未真心說過“我能看見你”“我想幫助你”“我愛你”。

他幫助瓦雷裏,因為瓦雷裏是他記憶中的一部分。他害怕如果失去瓦雷裏,就再也沒人那麽照顧自己了。

瓦雷裏自以為有策略,愛斯鈴也以為他精明,但瓦雷裏很笨的。

愛斯鈴的鬧脾氣被他當了真,真的以為愛斯鈴對他完全無所謂。所以瓦雷裏很自然地想,以他的位置,不能給愛斯鈴造成麻煩,不能用他瓦雷裏的事,去拖累愛斯鈴。

加之愛斯鈴幫瓦雷裏擺脫瓦雷裏大賽的傷口,就失去了三分之二的精神體。瓦雷裏對此印象深刻。

瓦雷裏開不了口,難道不是很正常的嗎?

愛斯鈴想:一個崇尚懷疑論、吸納虛無的存在,一碰到和自己有關的事,竟然分析什麽都會出錯,笨成這個樣子,把事情越搞越糟。

但這也恰恰說明了:瓦雷裏真的很愛他。

如果瓦雷裏告訴愛斯鈴他的噩夢,愛斯鈴一定會一起面對。愛斯鈴這個人,僅憑一腔理想和灼灼燃燒的騎士精神,就可以沖進噩夢當中廝殺。愛斯鈴向來越挫越勇,最擅長逆境翻盤——在他的觀念沒有崩塌的情況下。

瓦雷裏誤判了。

“你沒什麽了不起的。”愛斯鈴看著銀色流體說,“你也會搞砸的。”

比起被自己理想化的伊薩的形象,比起理想化了愛情的梅菲斯的執念,瓦雷裏僅僅是一個人。人會犯錯的,就這麽簡單。

他愛斯鈴·雷施,犯的錯也不少。

為此,愛斯鈴曾經自我厭惡,痛恨過自己。又因為瓦雷裏的“瑕疵”,而不公正地傷害了瓦雷裏。

伊甸並不是一個任何人都不會犯錯的地方啊。

伊甸應當是一個理想之地,只有成為完美無瑕的存在,才能去往那裏。

愛情應當是一種理想的東西,只有和一個太陽一樣耀眼奪目的人在一起,只有為此人無可指摘地奉獻自己的全部,才終能抵達。

然後迎來童話故事一樣的美好結局,迎來永恒的救贖,是嗎?

可是,愛斯鈴想,這種東西是不存在的。

它不存在,並不是因為世界太過於骯臟惡心,容不下它的存在。也不是因為造化弄人,刻意規避它的存在。更不是因為命運和他過不去,專門讓他接觸不到它的存在。

而是因為,這種東西要是存在,那有什麽意思啊?

就像你不會去翻開一本沒有跌宕起伏的書。

所以你看,為什麽要為事情的發展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樣,而感到憤怒呢?

快樂既然可以成為痛苦的前奏,那痛苦何嘗不能當作快樂的序言?

而在快樂與痛苦之間輾轉,卻始終保有自己的願望,始終追逐著許多許多虛幻,它們時而化為虛無,又時而得以實現。

這個追逐的過程,真的造就了他啊。

愛斯鈴喃喃道:“這難道不就是我的魔法嗎?”

在幾乎全然虛無之地,當愛斯鈴承認了虛無的存在,他的魔法通路——曾經在黑暗騎士體內灼燒至崩潰——卻逆勢生長出來。

這一次,並不是在身體當中的魔法通路,不是一條從靈魂到身體的道路,而是精神體的魔法通路,重建了他的整個精神,繼而完整了他的整個靈魂。

這些魔法通路,不僅沒有被虛無吞噬,還借助虛無的力,剎那間被完成了。

虛無與真實相伴相生,一旦虛無占據壓倒性的優勢,反而激發出真實的火花。

因為最明亮的火,並不是在艷陽天被人看見,而是在深冬的午夜被點燃的。

愛斯鈴抓住了自己身邊的銀色流體。

他對瓦雷裏說:“你真的很像我。”

同樣向往著不切實際的東西、深受其擾。同樣認為自己的戀人是理想的、高於一切。同樣認為自己身上有諸多缺陷、自我放逐。

這是他們的軟弱,是他們的缺點。

可是盡管如此,他們也存在於這裏啊。

又有誰能說,這種存在不合理呢?

愛斯鈴讓自己精神體當中的魔法通路,長進了瓦雷裏的精神體當中,繼而觸及了瓦雷裏的靈魂。

瓦雷裏的靈魂在虛無當中徘徊太久,必須依靠自己努力架起的理性,來維持自身的存在。

這是一種非常奇特的存在,被虛無一次一次淬煉著,或許因為見識了太多幻滅而感到憤世嫉俗,或許因為太明白現實有多不可撼動,而變得有些“軟弱”。

但他有多融入虛無,就有多渴望真實。不論見到多少悲哀的景象、多少絕望的經歷,卻仍然等待一個火花,想要燒出一支驅散黑夜的火把,這不就是人的心靈嗎?

這樣的心靈,瓦雷裏有,愛斯鈴同樣有。遠在顛茄大劇院的德爾、梅菲斯等人,他們也全都有。就連卡多斯·格萊姆維爾、埃德蒙·西格納斯,他們也都有。

這麽想著,愛斯鈴竟然從瓦雷裏那裏,接過了處理虛無的力量。

感受到虛無的同時,他再一次看到他搞砸的所有事。它們全都在他的眼前同時出現,如同煙花一般絢爛。他再一次看到那些未竟的夢想。它們和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他搞砸了,但又沒有搞砸。正因為尚未實現,所以才有了再去追逐的理由。再來一次,再來一次,再來一次。

這個空間當中的虛無,除了他自己的虛無,還有瓦雷裏的虛無,還有許許多多瓦雷裏大賽選手曾經的虛無,甚至包含維克多·奧列爾的虛無,以及萬象宮殿所吸納的許多人的虛無。

愛斯鈴觀看著,卻不被動搖。

這還不算晚,這還不能完。

現實越是醜陋和空虛,就越是賦予他們做夢的權利。

夢想可能會實現,也可能不會。

所以這才有趣,不是嗎?

——我還站在這裏。我舉著火把。

再來一次。再來一次。再來一次。

愛斯鈴的靈魂當中,點亮了灼灼的光明之火。

他的靈魂沒有被當作燃料,反而受到滋養,變得愈發耀眼了。

充當燃料的,是虛無。

這是幻滅點燃的幻夢。

“瓦雷裏,你看見了嗎?”

虛無的灼燒當中,瓦雷裏重新擁有了形體。

在銀色流體變得有形的那一剎那,愛斯鈴將瓦雷裏從光明之火當中用力拽了出來。

天藍色的眼睛和翠綠色的眼睛彼此看見了。

愛斯鈴說:“我愛你。和我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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