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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全都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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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全都不存在”

他看到了可能性。可能性正在被解構。最後沒有什麽是真的。

他看到了他和羅南站在彩虹橋上,並肩往前走。前面是一座漂亮的森林,就像羅南描繪的那樣,冬天的大雪壓彎了樹枝。站在陽臺上,手裏捧著熱可可,閉上眼睛,就能聽見雪花飄落的聲音。

他看到了他和伊薩居住在海邊。他為伊薩送上了一束淺粉色的玫瑰花。伊薩大笑著,親吻了花瓣,然後跳上前來撲進他的懷裏。他們在海邊散步,鞋子裏不斷灌進沙子,然後不斷提起來抖一抖。伊薩撿起了沙灘上的碎貝殼,愛斯鈴用魔法將它變成完整的。

他看到了他和菲利普安靜地坐在秋千上。沒有別人,沒有菲利普的情夫們,只有他們倆。秋千很寬敞,能坐兩個人。他握住了菲利普的手,他們兩個一起用腳蹬著地。前——後——前——後。一模一樣的節奏和幅度,讓秋千無言地越擺越高越來越接近寧靜的天空。

他看到了他和梅菲斯走進一家甜品店。他點了芒果冰淇淋松餅,梅菲斯點了巧克力芭菲。梅菲斯拿出強迫癥一般工整的筆記本,把剛才觀看愛斯鈴比賽時發現的各種細節問題一個一個揪出來對愛斯鈴說。如果換了別人,可能會嫌煩。但愛斯鈴只是微微偏過頭聽著,默默無言地看著梅菲斯的金色眼睛,然後趁梅菲斯不註意,偷走梅菲斯的一勺巧克力冰淇淋,再將自己的芒果味冰淇淋雙手奉上,以平息梅菲斯的不滿。

他看到自己和瓦雷裏躺在屋頂上。他假裝睡著了。雲朵離他們很近,愛斯鈴能感到厚重的雲層經過時,在自己眼皮上方投下的陰影。他仍然閉著眼睛,保持勻速呼吸,在等。而不一會兒,他等到了。他感到瓦雷裏柔軟的嘴唇貼上了自己的。他立刻睜開眼,在瓦雷裏驚愕的目光中懶洋洋地宣布,“我裝的”。然後他攬過瓦雷裏的肩膀,湊近瓦雷裏的耳朵,說:“我知道你就是愛我。”

“喔,那當然了!”瓦雷裏拖著長音,用誇張的語調引經據典,“我可否將你比作夏天?”

愛斯鈴眨眨眼睛,假裝聽不明白瓦雷裏的意思:“可是我是冬天出生的。”

這些美好的景象,讓愛斯鈴險些掉下淚來。他在那一剎那差點喊出:“我不需要黑火了!把這一切給我吧!”

而他又看到一副圖景。是他手持法杖走在一片荒原上。他是一名大魔法師,正在經歷屬於他自己的旅行。他手裏拿著兩本書——一本吟游詩人的書,一本空白的游記。他這一路上,要遇見第一本書中的一切,再寫滿第二本書,寫他所經歷的一切魔法和神奇,並且一本接一本地寫下去。等到他再回諾蘭德城時,在他的朗讀會上,他的朋友路易斯·翊丹會催促他說:

“你什麽時候再出發?我還想看續集呢!”

這些可能性、這些希望、這些幻想,深深刺痛了愛斯鈴。

因為就當他沈迷其中之際,他也清醒地意識到,這些都是不可實現的。

這些都是他個人的【願望】。他的經歷已經告訴他,現實不會因為他的願望而被動搖。沒有什麽吸引力法則,自己給自己寫故事又怎麽會成真。

現實是醜陋的、不可搖撼的龐然大物。他稍有松懈,就有被它壓垮的風險。

命運是冷漠的,甚至是惡意的,聞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就會落井下石。

愛斯鈴覺得喉頭發緊,一時間喘不過氣來。

這豈不是太殘忍了嗎?

明明實現不了,還要看著這些幻夢,豈不是太殘忍了嗎?

愛斯鈴承認,他對它們戀戀不舍。

但這確實就是說再見的時候。如果他不再夢想,就不會再有幻滅。如果他不再期待,就不會再有失望。如果他什麽都不去抓,就什麽都不會失去。

什麽都不抓住,這太難了。這無異於承認世界上,包括他自己,都沒有什麽是重要的、是真的。換作是從前,他會認為這不過是一種懦夫行徑,是泯然眾人之前的墮落。然而,數不清的希望即將讓他喪失理智。正是希望讓他喪失理智。他如同在走鋼絲的雜技演員,拿著一根平衡木,兩邊是光明與黑暗、希望與絕望,兩邊在中間交匯,將他當成沖突的戰場。他一旦松手,就全完了。

現在是他終於能放任這一切“全完了”的好時機。於是他松手了。

希望和絕望掉了下去。

他也掉了下去。

瓦雷裏緊緊抓著他的胳膊,對著他的耳朵大吼:“不管你在幹什麽,現在停下你在幹的事!”

愛斯鈴感到從瓦雷裏的那只手裏傳來一個空間魔法。他的黑火精神體突然爆發出一陣擴散式的能量,在瓦雷裏成功施法之前彈開了瓦雷裏。瓦雷裏向後飛了出去,難以置信地瞪著愛斯鈴。

瓦雷裏啞著嗓子說:“不要這麽幼稚!”

而吞噬了所有夏弗爾瓶碎片、將夏弗爾瓶碎片消化殆盡的黑火精神體,已然真正變成一名黑暗騎士。黑暗騎士全副武裝,穿著灼燒的暗色鎧甲,頭盔背後似有兩只火紅色的眼睛在閃耀。

愛斯鈴對黑暗騎士伸出了雙手。

愛斯鈴拉住了黑暗騎士的手。結果,並不是黑暗騎士作為精神體重新回到愛斯鈴身體裏去,而是愛斯鈴被吸進了黑暗騎士當中,成為了黑暗騎士的血肉和靈魂。

黑暗騎士召喚出了黑火構成的巨龍。黑暗騎士跨上巨龍,巨龍用它強壯的後腿一躍就飛了起來。

黑暗騎士將手放在巨龍的脊背上,向巨龍傳遞源源不絕的泯滅希望帶來的黑火。

巨龍的吼叫像是在宣洩憤怒。

瓦雷裏猛然想起愛斯鈴曾經說過的話:

——只要我還能報仇,只要我還能感覺到在我心裏燃燒的憤怒,我就存在!

現在的愛斯鈴,他甚至已經不在乎他自己是否存在。

巨龍向下方噴射出火焰,從左到右,從前到後,輪番噴射。大規模的烈火熊熊灼燒著已然倒塌的觀眾席、已經坍塌的舞臺,將幾乎每一塊地方囊括進去,吞沒了幾乎上千個金屬傀儡。

金屬傀儡扭曲變形融化尖叫。

瓦雷裏想要用空間魔法,帶其他人先去避難。

可麻煩的在於,空間魔法只能用一次,如果用了,就意味著他放棄了帶走愛斯鈴的機會。

這個黑暗騎士和他的龍,之後會經歷什麽?瓦雷裏確信,不是什麽好事情。

梅菲斯代替了愛斯鈴搭起防禦屏障。在防禦屏障也被黑火摧毀之後,梅菲斯要他們拉著手圍成一圈。他們照做了。

金色的粉塵從梅菲斯身上飄了出來,落在瓦雷裏等人身上,他們感覺自己越來越輕,身體也越來越透明了,開始往天花板上飄去。

瓦雷裏幾乎要以為,這就是死後的世界。

但是他們沒死。他們幻化成了雲。他們在雲中間隔著老遠看著這一切。地面上已經沒有任何一處好地方,埃德蒙和卡多斯瑟瑟發抖地站在金屬人偶實體搭成的平臺上,又勉強爬上了一個布景月亮。

卡多斯尖叫道:“簡直就是瘋子!”

卡多斯眼睜睜看著他的金屬傀儡們幾乎全毀了,被燒得不成樣子。那是他多少年來的心血呀!那都是他的朋友!像他這樣的人是沒有朋友的,除非是自己完全掌控的機械,不然不願意在任何人面前放下防備。他唯一的朋友們正在灼燒。

所有的朋友們。

卡多斯終於崩潰了,對黑暗騎士大喊道:“我認輸!我投降!不要再燒了!我放棄禦柱了!我再也不找你們的麻煩了!放過我們吧,有點憐憫心!愛斯鈴·雷施!”

黑暗騎士感到他身上的魔法通路正在破裂。他再也沒有什麽心了,也不再叩問自己的心。所以他花大功夫構築出的魔法通路就全都枯萎了。魔法通路的破碎使得大量魔法溢出了他的皮膚。

黑暗騎士舉起手,一拳捶塌了穹頂上的一塊巨石。巨石落下,正中埃德蒙和卡多斯站立的布景月亮。布景月亮不知為何特別結實,但埃德蒙和卡多斯已經被整個壓在了底下。

卡多斯在埃德蒙上面墊著,估計沒命了。

而黑暗騎士還不滿足,想要把卡多斯拖出來再打。

但事實是,當他看到卡多斯被巨石壓垮,他心中的憤怒竟然稍微平息了。

而由這一腔憤怒燒起來的黑火,勢頭竟然減弱了。

結果便是,黑火不再能壓抑住毀滅了夏弗爾瓶所帶來的能量。

那是泯滅希望之後的全然虛無的能量。

黑火是憤怒。出於憤怒他泯滅了希望。而他不夠憤怒了,就只能感覺到虛無。

在那一刻,瓦雷裏竟然感覺到了熟悉的萬象宮殿的力量——將一切變成虛妄的力量。

瓦雷裏驚異地擡頭看愛斯鈴。發現黑暗騎士腳下的巨龍已經被一團他看不清的灰色物質吞沒了。那種灰色物質不是黑色也不是白色,甚至不具有任何顏色,也不具有固定的形體。它從黑暗騎士腳下如同搖曳燈光在人周圍投下的環形陰影一般,無邊無際地蔓延了出來。

它所觸碰到的一切,都被消解了。

金屬人偶的殘骸發出滋滋的響聲,消失了。

觀眾席消失了。看臺消失了。地面消失了。

瓦雷裏意識到,很快,這個顛茄大劇院,就要全消失了。

他們已經爬到了包廂陽臺上,並把剩餘的小部分金屬人偶推了下去。金屬人偶碰到一層的地面,就被虛無消解了。

瓦雷裏心亂如麻。因為虛無還在上升。他仿佛聽見整個顛茄大劇院正發出崩潰之前的巨響。

而下一聲巨響立刻就沖擊了他的耳膜。

墻面上的管風琴被奏響了。先是許多音符一齊發出的和諧共鳴,而後有力而敏捷的音符開始快速切換,如同巨人踏著能將整座海彌爾城夷為平地的步伐三兩下就到他們面前來,又如同天空中的積雨雲突然被扯下一個缺口,讓強烈的光線突兀地闖入這個大劇院,隨後在空中像鳳凰一般游弋,又像流星一般留下了長長的光明的尾巴。

羅貝爾正坐在面向墻壁的座位上,彈著管風琴。

黑暗騎士偏過頭,似乎是有點困惑,向瓦雷裏他們所在的位置看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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