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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向光明宣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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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向光明宣誓

愛斯鈴·雷施裹緊了身上的皮大衣。冬天快要來了,他的生日在即,天氣有些蕭瑟,黃葉基本掉光了,僅剩的一小簇也瑟瑟發抖。新的一屆瓦雷裏大賽即將開始,這會是他第一次在正式比賽中與對手角逐。在此之前,他只在小規模的表演中試煉過幾場,大部分時間用來練習,薪水不多卻足夠生計。這次瓦雷裏大賽他勝出的概率微乎其微,但不管怎麽說,都能積累些經驗。

高跟靴的聲音。有人從身後接近他。愛斯鈴轉過身,面前是一個高挑的青年,身板單薄,走起路來有些飄飄的。首先註意到的是他身上的長風衣,料子柔軟,淺藍色的冰棉點綴金棕色的暗紋,腰帶不松不緊在單側打結,襯托出他的細腰,又不至於過於貼身,而是保持著一種寬松的舒適感。他有一雙讓人難以忽視的淺金色眼睛,顏色是那樣明亮,是很難在人間見到的色彩。這雙眼睛眼角上揚,而輪廓卻溫柔,眼睛的上沿輪廓英氣瀟灑,下半部分卻大而圓潤,蘊含著美麗的金色光澤,讓被這雙眼睛註視著的人感到無上幸福。

“梅菲斯前輩。”愛斯鈴恭敬地說。

“不用對我這麽生疏,”被稱作梅菲斯的青年笑笑,抿著嘴,輕拍兩下愛斯鈴的肩,“我們是同齡人。”

“不管怎麽說,前輩就是前輩。”愛斯鈴說,“前輩昨天的比賽好精彩!你的戰鬥風格很特別,怎麽講呢……”

梅菲斯微微偏過頭,來聽愛斯鈴讚美的話。愛斯鈴頓在了那裏,想了好一陣,終於說道:“看你的比賽是很美觀的事,讓人想要寫詩。”

“真的?”梅菲斯的眼睛更明亮了,“其實你的比賽給我差不多的感覺。愛斯鈴的戰鬥風格非常華麗,看你比賽就好像看故事一樣。”

“華麗是華麗,美是美。”愛斯鈴堅持道,“梅菲斯前輩的風格很美。”

“我們就不要在這裏互相謙讓了,”梅菲斯笑道,“下周就是你的生日了,我來提前送你生日禮物。說出來你可不要嚇到了:奧列爾的私人特訓,你來不來?”

愛斯鈴直接楞在當場。他半晌沒反應過來。

“哪個奧列爾?”

“冠軍維克多·奧列爾,會比賽的沒有別的奧列爾了吧?”

愛斯鈴仍然瞪著梅菲斯。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啦,我碰巧和奧列爾的弟弟是朋友,就托他請他哥哥指導一下我們。”梅菲斯說著,用胳膊肘戳戳愛斯鈴,“餵,很誇張麽?”

“等等,等一下,”愛斯鈴說,“你和他弟弟是什麽關系?而且,為什麽這麽好的機會要帶上我?前輩,我實在不是合適的人選,你應該選擇更優秀的後輩同去,我過去怕是只會給前輩丟臉!”

“朋友關系。”梅菲斯說,“他在追求我。”

“那前輩怎麽想?”

“我拒絕了。”梅菲斯聳聳肩,“但他仍然想讓他哥哥幫我指導,而且答應我帶個朋友。”

“不,前輩,這種事還是……”愛斯鈴把剩下的話吞回肚子裏,因為還輪不到他來教育梅菲斯處理暧昧關系,“前輩,我不是合適的人選。哪怕是為了我的生日,這份禮物也太貴重了。”

“丟臉也沒關系,愛斯鈴。”梅菲斯挽過愛斯鈴的胳膊,“面對奧列爾,我也會很丟臉。”

愛斯鈴感受到梅菲斯握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皺了皺眉。梅菲斯·阿布萊特是瓦雷裏大賽中罕見的Omega,戰鬥能力相當了得,同屆生裏能和他平起平坐的只有兩個Alpha中的佼佼者。瓦雷裏大賽的選手們最近幾年流行前輩帶後輩的一對一指導,愛斯鈴的指導者正是這位梅菲斯。他不會蠢到把梅菲斯當作Omega看待,一方面是因為梅菲斯和他是工作夥伴和前後輩的關系,另一方面是因為梅菲斯的暧昧緋聞多得嚇人。這不稀奇,如果一個人擁有那種美貌,追求者再多也正常。

而他一開始關註梅菲斯·阿布萊特,或許是因為梅菲斯的這一點像極了伊薩·梅約。

梅菲斯·阿布萊特作為一個Omega,在參賽者的公會中相當不方便。這種除了Alpha就只有少量Beta的地方對Omega很不友好,而那些Alpha到了易感期幾乎總會暴走起來,對同伴大打出手,或是對Omega進行騷擾。愛斯鈴·雷施是Alpha中少見的理智派,自控能力一流,哪怕處於易感期,也能壓抑住自己狂躁的神經,不對梅菲斯出手。這大概就是梅菲斯滿意他的地方。一來二去,梅菲斯和愛斯鈴一起行動的次數多了,雖說梅菲斯的能力遠在愛斯鈴之上,完全用不著什麽保護。反而是愛斯鈴,看起來就是一個擁有Alpha身份的花瓶。

愛斯鈴的自控能力再好,他也畢竟是Alpha。愛斯鈴並無和其他Omega發生關系的先例,可是到了易感期時也會躁動起來。他厭惡這種身體的本能反應,而梅菲斯一再挑戰他的底線。大概是因為梅菲斯在他身邊特有安全感,漸漸就很喜歡勾肩搭背。愛斯鈴對此表現得很僵硬,而且總會默默想到,如果他現在不是單身,肯定就得和前輩保持距離了。

維克多·奧列爾很強,而且是Alpha。愛斯鈴覺得,他有義務保護梅菲斯前輩。要問為什麽的話,那就是梅菲斯前輩太美麗了,放任他去面見一個Alpha很不安全。

“那就謝謝前輩了。我們走吧。”

奇怪,他怎麽想起梅菲斯前輩了。愛斯鈴用力搖搖頭,迅速跳開,躲開巨怪艾文的一拳。他之前嘗試著用箭射穿了巨怪的肩胛,但巨怪中的艾文也和巨怪一起痛呼起來。愛斯鈴意識到他在巨怪身上造成的傷害勢必會影響艾文,所以根本不敢用力攻擊。他和伊薩只能用小法術轉移巨怪的註意力,在空地上玩你追我趕的游戲,一會兒他們去追巨怪,一會兒巨怪來追他們。只有這樣才能不讓巨怪把船上沒有魔法能力的人當作目標。

梅菲斯前輩。不知道梅菲斯前輩過得怎麽樣了。他已經多年沒有聽到梅菲斯前輩的消息了。在優勝劣汰、叢林法則的瓦雷裏大賽中,梅菲斯前輩一直是他心靈的燈塔。如果沒有梅菲斯前輩給他陪伴和鼓勵,如果沒有梅菲斯前輩細心耐心地帶他入門,如果沒有梅菲斯前輩為他指明了瓦雷裏大賽除了激烈爭奪之外的另一種可能性,愛斯鈴無法成為今天的愛斯鈴。也同樣是梅菲斯前輩認可了他具有神聖感的愛情,讓他不至於在易感期沈淪於一些主動送上門來的發情期的Omega,讓他堅定意志,明白如何尊重和愛惜一個人。可是作為回報,他並沒有為前輩做什麽。如果梅菲斯知道他打敗了奧列爾,估計也會很高興吧。

畢竟維克多·奧列爾是他們共同的敵人。六年多以前他宣誓打敗奧列爾,他在比賽上終於做到了。可惜梅菲斯前輩完全沒有在看。

維克多·奧列爾住著豪宅,擁有一座氣派的庭院,庭院中還有個小噴泉。他的家宛若一個宮殿,一層就頂得上愛斯鈴家二十個那麽大,而且上下兩層,加一個地下室。每個房間都有金燦燦的吊燈,櫥櫃裏陳列著各種獎章和工藝品、水晶和琉璃、有東方畫作的瓷盤、粗大的寶石扳指、金鐲子,這些東西比比皆是。維克多·奧列爾的管家將愛斯鈴和梅菲斯帶到奧列爾的地下訓練室,訓練室的墻上有一個突出的水晶封起的壁龕,裏面並列放著兩頂瓦雷裏之冠。

維克多·奧列爾家中有模擬瓦雷裏大賽的系統,當然系統無法根據舞臺效果計算加成,只能提供精神護甲。奧列爾站在地下室的正中,等著愛斯鈴和梅菲斯走到近前,才不慌不忙去握手。

維克多·奧列爾有一頭黑色的短卷發,緊貼著頭皮。他有一雙機敏的鳥類一般的眼睛,其中射出的精光讓人不寒而栗。他個子沒有愛斯鈴高,全身卻流露出一種當機立斷和殘忍的氣質,有某種讓人瑟縮的冷意。在這冷意中有某種難以形容的強烈的求生意志和生命力,的確是向上心沒錯,卻絲毫沒有正直和美麗的影子。愛斯鈴一見到他就猶豫起來。奧列爾已經贏了兩次,即將要贏第三次。他是否代表了瓦雷裏大賽的精神呢?

如果要贏得瓦雷裏大賽,他愛斯鈴是不是需要向奧列爾靠攏?

畢竟他抱著學習的心態前來。

奧列爾握他的手握得很用力,愛斯鈴橫下心來緊緊回握。奧列爾機敏的眼睛將他打量一番,轉過頭去和梅菲斯握手。他握起梅菲斯的手沒那麽用力,卻相當纏綿,梅菲斯試了三次才把手抽出來。愛斯鈴開始有不舒服的感覺,梅菲斯倒表現得無所謂。

“你就是梅菲斯·阿布萊特。”奧列爾玩味地說,“先從你開始吧。”

“奧列爾前輩,請賜教。”

訓練場中有一圈長方形的線條,圈起來的正是比賽場地,圈外則是觀賽區。愛斯鈴站在圈外,看著梅菲斯和奧列爾面對面站著,充滿戒備,突然覺得自己心裏也焦急起來。長方形的線條處突然由下至上升起透明屏障的保護圈,這是為了將魔法攻擊圈在裏面,保護外面的觀眾。比賽場地正中升起水汽的倒計時,從第十秒開始。愛斯鈴開始緊張。

愛斯鈴展開裏世界之眼。他能看到梅菲斯和奧列爾身上閃光的精神護甲。

第零秒,比賽開始。

梅菲斯立刻就展開了自己的個人領域。場地中以梅菲斯為中心突然升起某種綴著亮閃閃粉塵的霧氣,淺色的,不停變換著形狀。如果你努力去看,能看到那些並不是霧,而是各種各樣淺色的、千變萬化的形象。它們能像空氣一樣作為介質將人裹挾,碰到奧列爾的時候,離奧列爾最近的粉塵突然變成一柄利劍,明晃晃沖著奧列爾奔去。

奧列爾閃身一躲,他已經被粉塵包圍,他觸碰到的粉塵全都實體化了。那是一排精靈弓箭手的雕像,對準了奧列爾射出銀質的弓箭。奧列爾向上一躍,躲過第一輪射擊,又觸碰到天空上層的粉塵。那些粉塵實體化成為了一陣痛快凜冽的風暴,降下的雨滴能夠將人腐蝕。奧列爾被夾在精靈弓箭手的隊列和暴風雨之間,就好像誤入了聖地的莽撞竊賊,眼看著就要被幹掉了。

愛斯鈴心中對梅菲斯的敬佩更深了。梅菲斯前輩的個人領域幾乎是無人能敵,他的粉塵能產生千變萬化的形象,經由人的觸碰實體化。對手在想要反擊和倉皇逃竄的過程中勢必要觸碰更多粉塵,為自己制造更多敵方力量,最後在無休止的爭鬥中耗盡力氣。而那些只不過是小角色,一旦梅菲斯判斷對手已經被逼入絕境,就會親自用能震碎一般人百分之六十以上護甲的羽翼斬——以自身生命力匯聚而成的純白能量——將對方一擊而中,奪取勝利。

天知道這種戰鬥方式是梅菲斯付出多少努力和心血得來的。瓦雷裏大賽中的招式每一個都出自真實的魔法,參賽者都是真正的魔法師。瓦雷裏大賽只不過將真實的魔法轉化為精神攻擊,攻擊參賽者的精神護甲來減少損傷。而且瓦雷裏大賽為了確保觀賞性,越美觀越華麗的法術加成越高,最高可以將攻擊點數翻五到十倍。梅菲斯的戰鬥方式兼具實用性和觀賞性,對瓦雷裏大賽而言是得天獨厚的。愛斯鈴知道梅菲斯鉆研魔法有多刻苦。

就在愛斯鈴以為梅菲斯要贏了的時候,奧列爾突然化作一只隼鷹,直沖雲霄啄住了粉塵化作的積雨雲。腐蝕性的酸雨淋濕了隼鷹的羽毛,隼鷹就搖搖身體化為一條巨蟒,暴雨順著它的身體淌下。巨蟒的毒牙沒入軟乎乎的積雨雲,搖動著身體將積雨雲撕裂。梅菲斯心中一驚,連忙召喚出更多粉塵靠近巨蟒,那些粉塵化為披著亮閃閃盔甲的騎士,向奧列爾揮劍砍去。而就在騎士即將砍到奧列爾的時候,奧列爾的蟒蛇突然一甩尾巴將騎士絆倒,而撕裂了的積雨雲中流露出了粉塵的光芒,光芒好像細細的銀絲線,被蟒蛇咬在嘴裏。梅菲斯發出一聲驚呼,捂住胸口差點跪了下去。

愛斯鈴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結結實實撞在了防護罩上。

奧列爾變回人形,一手攥住已經變得汙濁的銀絲線,獰笑道:“你以為這種方式能讓你退居幕後嗎?你的魔法使用你的能量,你的能量連接著你。我抓住你是遲早的事。”

愛斯鈴通過裏世界之眼看到梅菲斯的精神護甲在迅速消亡。奧列爾只需要握住那些絲線,就將蛇毒傳導過去。梅菲斯知道自己沒有勝算了,但還是想要全力一搏,於是強忍住疼痛,在周身強行積攢起白色光芒,光芒將他籠罩其中,匯聚成一把巨大的光的刀刃,刀柄兩側伸展著的好像是白鳥的羽翼。梅菲斯直奔奧列爾而去,猛地由上至下揮動手臂,身上的刀刃形狀的白光脫離身體,白鳥形狀的刀柄被梅菲斯拿在手上,向奧列爾高速劈砍過去。

奧列爾搖搖身子,化為一只猛虎,直奔羽翼斬而去,咬住劍身,竟然扛下了這一擊。然而就算是奧列爾,身形也有些不穩,而隨著羽翼斬消散,奧列爾猛地撲向梅菲斯,將梅菲斯掀翻在地,口中湧現出一種灰色介質,正好擊中了梅菲斯。僅此一擊就完全粉碎了梅菲斯的精神護甲,而且大大超出了護甲能夠保護的範疇。在那一瞬間愛斯鈴在梅菲斯的金色眼睛裏看到了恐懼。

奧列爾跳開,變回人形,假意攙扶躺在地上不停發抖的梅菲斯。梅菲斯驚惶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條件反射看向愛斯鈴。愛斯鈴立刻竄起來,沖進保護罩裏,趕在奧列爾前面把梅菲斯攙扶著站穩。愛斯鈴深吸了一口氣,對奧列爾說:

“您沒必要擊穿精神護甲的。”

“在賽場上所有人都這樣做。”奧列爾說,“難道你從來不這樣?你需要習慣這種痛苦,而且為了取勝,不應當給對手留任何喘息的餘地。”

“我盡量不這樣。”愛斯鈴說,“而且您本來就穩贏,這不必要吧。”

奧列爾把這當作恭維的話來聽了,無所謂地笑笑,去拍梅菲斯的肩膀:“你,挺不錯的。”

“謝,謝謝前輩。”

“要不要跟著我學習?”奧列爾開始攬著梅菲斯的肩,意猶未盡地說,“我可以手把手教你。你想變得更強吧?作為一個Omega,你參加這種比賽本來就費力不討好,不過如果有我這樣的冠軍指導你,你肯定贏過那些Alpha。怎麽樣,你怎麽說?”

梅菲斯不動聲色地退了幾步,想要從奧列爾的鉗制中掙紮出來:“前輩,這太麻煩您了,好意心領了。”

奧列爾志在必得地笑了,他早就適應了有Omega投懷送抱的生活,他不習慣有Omega拒絕自己,他認為只要他願意,所有Omega都應該是他的囊中之物。要讓這個假清高的Omega動搖,就需要一邊放出誘餌,一邊試圖貶低。他於是用另一只手把梅菲斯的臉扭了過來,湊近了,得意地說:

“如果沒有我引領你,你作為一個Omega,竟然還想和Alpha同臺競爭?如果沒有我指導你,你只不過是那種到了一定年紀就會被嫁給Alpha換取資源的貨色。是不是你把我弟弟那種蠢貨耍得團團轉,就覺得能讓Alpha圍著你轉,來服務你?別做夢了,我的小美人,你需要強大的Alpha來帶領你,你需要對Alpha心悅誠服,你的價值就在——”

“奧列爾前輩!”愛斯鈴大喊一聲。

奧列爾被打斷,轉過頭來一臉不爽。

“奧列爾前輩,您指導過梅菲斯前輩了,現在該指導我了。”愛斯鈴硬擠到梅菲斯和奧列爾中間,“奧列爾前輩,請賜教。”

梅菲斯站在愛斯鈴身後,感到精神一陣恍惚,大口喘著氣。

“好好考慮一下我說的話。”奧列爾隔著愛斯鈴對梅菲斯說,隨後盯住愛斯鈴,笑得露出兩排牙齒,“你既然這麽心急,我就拿出真本事了。”

愛斯鈴此時怒火中燒。但是眾所周知,如果實力相差太過懸殊,哪怕意志多麽強大,都是會輸的。奧列爾果然拿出了真本事,狠狠擊穿了愛斯鈴的精神護甲。愛斯鈴跪在地上,四肢無力,強撐著沒有趴下。他的手腳都在顫抖,眼前一陣一陣發暈,靈魂當中徒留一種裂口一般的痛楚,大滴汗珠混合著眼角不甘心的眼淚往下淌。他奮力擡起頭,去看站在他面前的奧列爾。然而他連擡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勉強看到奧列爾的軟皮靴。

這靴子的皮屬於什麽動物?鹿?水牛?

奧列爾心情很好地笑著。擊垮其他Alpha對他而言總是很爽快的事。

“你為什麽生氣?他是你的Omega?” 奧列爾問,“你又沒有標記過他。”

“不……”愛斯鈴緩緩地說,“我和梅菲斯前輩……不是那種關系……但我認為……”

愛斯鈴一陣劇烈的咳嗽,嗓子裏有血的味道。讚美異世界系統,這不是真血,僅僅是運動過量。如果是真刀實槍的魔法戰鬥,他現在指不定是個什麽樣。愛斯鈴穩定住呼吸,說下去:

“但我認為,您應當尊重他。這是做人最根本的。”

奧列爾痛快地大笑起來,拍了拍愛斯鈴的背,引起愛斯鈴另一陣猛烈的咳嗽。奧列爾用皮靴踢踢愛斯鈴的腿,輕松愉快地說:“還真是小孩子啊。就讓我來給你上一課吧,愛斯鈴·雷施。”

愛斯鈴在梅菲斯的攙扶下好不容易站了起來。他盯著奧列爾,不知道對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奧列爾點評道:

“你們兩個確實還成,比我見過的軟蛋和蠢貨強不少。但是,攻擊方式都很直接,尤其是你,梅菲斯,你把所有意圖在一開始都暴露清楚了,我完全可以預測你的所有動作。愛斯鈴,你太認真。你想要準確執行你的每一個動作,把每一個魔法做得強大和華麗,但是比賽不只有你而已。你的對手一旦看穿了你,你的攻擊力再大,對方規避掉了,也半點用都沒有。”

愛斯鈴想了想,確實是這麽回事。他特別在意自己的表現,想著下一個用什麽法術,全副註意力都在施展出優質魔法這上面,反而忽略了對手的意圖。奧列爾在比賽中給了他好幾個出其不意,而他努力著輸出的法術就沒幾個能打在奧列爾身上。

“愛斯鈴·雷施,”奧列爾繼續點評愛斯鈴,“你根本不知道你為什麽來比賽。對於這一點,梅菲斯比你清楚多了。你來比賽不是來秀魔法的,這是你死我活的魔法戰鬥,不是你的個人魔法秀。雖然,比賽帶有觀賞性質,但觀眾對你那種華麗的美觀魔法不買賬。我能感覺到梅菲斯的敵意,但我感覺不到你的敵意,我甚至感覺不到你的戰意,愛斯鈴!哪怕你對我很生氣,也半點沒提高你的攻擊力。你猜這是為什麽?”

“為,為什麽?”愛斯鈴結結巴巴地問。

“因為你太古板,太放不開,束手束腳。你瞻前顧後,用強魔法擔心傷到對手,用弱魔法擔心力度不夠。你註意風度和禮節,你希望自己戰鬥的樣子是優雅和美觀的。這是什麽情況,愛斯鈴·雷施,你是個Alpha!”

“可是奧列爾前輩,”愛斯鈴幹巴巴地說,“Alpha就不能美觀嗎?”

“瓦雷裏大賽本質上並不美觀。”奧列爾說,“瓦雷裏大賽只不過是在殘酷的優勝劣汰的內核上面,套上一個魔法秀的殼子,和鬥獸場沒有差別。觀眾想看的不是你輕飄飄使用漂亮的魔法,而是激烈的生存競爭和角逐。你的錯誤就是妄想在鬥獸場裏當一個人,但在瓦雷裏大賽中,我們都是野獸。我是,梅菲斯是,你也是。像野獸一樣去戰鬥,愛斯鈴!像野獸一樣撕裂對手,像野獸一樣隨心所欲,成為強者生存下去、掠奪資源!世界就是這麽一回事,如果你是Alpha,你要麽掠奪,要麽被掠奪。本質上我們都是動物,動物自有動物的活法。哪怕外面有一層體面的人皮,裏面也還是遵循叢林法則的貪婪動物。”

奧列爾說完這一番話,眼睛裏流露出激動的、爭強好勝的光芒。可那種瘋狂背後又似乎有什麽讓人不舒服、讓他自己也不舒服的東西。不過顯而易見,奧列爾已經不會被那東西所束縛了。

梅菲斯厭惡地皺起了鼻子。這些該死的Alpha全都一個樣。

“我知道前輩是出於好心,”愛斯鈴一邊壓抑心中翻江倒海的惶恐與震驚,一邊組織自己的語言,“但我想要當一個人。無論是Alpha還是Omega,我們首先都應當是人。人有信仰,人追尋真理,人喜愛光明的美麗。哪怕別人認為這是個鬥獸場,我也要相信這是一個帶來美好回憶的舞臺。我一直以來覺得,只要能戰鬥得盡興、表演得精彩,那贏不贏都沒什麽關系,但現在多虧了奧列爾前輩,我已經有了非贏不可的理由。”

離開了奧列爾家的愛斯鈴和梅菲斯走在空蕩蕩的街上。工作日,商鋪裏的人不多。愛斯鈴和梅菲斯仍然忍不住發抖,而愛斯鈴回想起奧列爾的一番話,心中百感交集。

原來要贏得比賽的勝利,需要放棄做人。

但如果他那樣做了,梅菲斯前輩一定會討厭他。

他不願意成為前輩厭惡的那種混蛋Alpha啊。

況且,他相信神與愛。他相信世界可以是美麗的。

“還疼嗎?”梅菲斯輕輕地問,“我沒想到奧列爾是那種人。我不該把你牽扯進來的,對不起。”

“還好。”愛斯鈴笑了,“我確實學到東西了,梅菲斯前輩確實給了我一個好機會。我很高興沒讓梅菲斯前輩自己過去。”

“你從奧列爾那裏學到什麽了?”梅菲斯在一家甜品店停下了,盯著裏面的巧克力巴菲,有點邁不動步子。

“我非贏不可的理由。”愛斯鈴和梅菲斯一起進去,在點餐櫃臺看起了菜單,“如果我需要證明自己價值系統的正確,我就應該去打敗他。”

“打敗他?你,打敗維克多·奧列爾?”梅菲斯轉過頭來盯著他,眼睛閃閃發亮。

“是的。我在這裏向前輩起誓,我愛斯鈴·雷施,一定會在六年後下一屆瓦雷裏大賽上,打敗維克多·奧列爾。”

想起自己對梅菲斯前輩的誓言,愛斯鈴感到心口有一種熱量,暖意融融,讓他不穩的步伐更堅定了。艾文·米爾特,抑或是最後的巨怪,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聲,把來不及躲開的伊薩一掌揮開,向愛斯鈴猛撲過來。巨怪的斧子對愛斯鈴劈來,巨怪的許多個腦袋張大了嘴,黑霧從中湧現。愛斯鈴將將躲過了斧子,斧子卻把他的衣服牢牢釘在了地上。他被黑霧席卷,就如同之前面對三頭龍一樣,如同之前和瓦雷裏一起被黑霧吞噬時一樣,被那東西隱沒了身形。

許多的情緒,許多的痛苦向他湧來。無法停息的戰鬥和對伊薩失敗的追求。他那一瞬間感到自己仿佛要被黑霧吞沒了。然而他自己說過的話發出光芒,光芒給他可以相信的東西。

是的,他有信仰!

如果沒有信仰,他可能早就沈湎在尋歡作樂之中,沈湎在Alpha們滿足虛榮心的攀比之中,沈湎在花天酒地、紙醉金迷的名利場裏。但是他絕不會那樣。他有信仰,他發過誓的。

他自己難以闡明這信仰是什麽。愛斯鈴·雷施相信神明,不過他的信仰不僅僅包括神明,而是與之相關的什麽。他回想起和梅菲斯度過的那一天,心中突然有了暖意,前方突然有了光芒。雖然難以明說到底是什麽給了他光芒,但看到的那一刻,他模糊地意識到了,那是他的信仰。

他不會再走錯路了。

愛斯鈴用力站了起來。他的大衣的一部分還被斧子釘在地上,穿在身上的那一部分碎成了布條。他在黑霧當中高高舉起一捧躍動的火焰,火焰匯聚成為火把,閃耀著白色和暖金色的光芒。他揮動火把,火把所經之處,黑霧被消滅幹凈。愛斯鈴將心靈之火舉了起來,一躍升至高空,俯視著哪怕噴出黑霧也不再起作用的巨怪,看著巨怪腹部眼珠漆黑的艾文,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心之迷宮不是尋找本心的迷宮,而是吞沒本心的迷宮。

一旦進入心之迷宮,人們就會迷失真心,在黑霧中越陷越深,無法出去。

因此,越是墮落的怪物,越喜歡這個地方。在這裏怪物們沒有得到養分,而是愈發怪物化了,成為只有本能的野獸,受艾文·米爾特驅使。

而這裏的主人艾文·米爾特,是無心之人。

“啊,原來是這麽一回事。”愛斯鈴喃喃自語。黑色眼睛的艾文向愛斯鈴的方向擡起了頭。

“你認為怪物值得拯救,”愛斯鈴對艾文說,“因為如果怪物值得救,你就也值得救贖。”

艾文木訥的臉上沒有表情。伊薩等人聽到這話都跟著一楞。

“你早就知道了吧,艾文,你要找的埃德蒙·西格納斯,”愛斯鈴擲地有聲地說,“就在心之迷宮裏,是那些怪物中的一員。”

“鏡阪星!”地上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愛斯鈴順著聲音看去,原來是愛德華·雷廷在喊,他看著鏡阪星,眼睛瞪得老大。等等,現在的重點不是鏡阪星吧?愛斯鈴想著專註在戰鬥上,因為艾文·米爾特這家夥來歷不簡單,如果不處理,必有後患。

緊接著他就看到了鏡阪星弓起脊背,鏡阪星的臉被羽毛覆蓋,背上長出了淺棕色的翅膀。鏡阪星的漂亮卷發變成了棕色的暗沈毛發,他的鞋靴變成了腳爪。一只怪鳥從甲板上騰空而起,直奔愛斯鈴而來。

愛斯鈴躲開鏡阪星的怪鳥,怪鳥緊追著他不放,給巨怪艾文創造了機會。愛斯鈴不可思議地瞪著巨怪腹部的艾文·米爾特,緊接著一種冷意席卷全身。愛斯鈴向地上慢吞吞地墜去,好像再沒有了戰鬥的力氣。

原來不只是埃德蒙·西格納斯。這個迷宮裏的所有怪物,都曾經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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