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囫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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囫圇

孟時清坐在窗邊,有些恍惚。

他以往總會坐在這些犄角旮旯的地方,因為他常年坐著輪椅,若是不靠墻靠窗,他心裏便沒有安全感。

本以為想要站起來還需多費心思,沒成想一場高燒就解決了麻煩。

他現在可以站起來了。

他可以站得很穩,像從未有過腿疾一般,能跑能跳,上能翻屋頂下能鉆狗洞,做什麽都不再需要別人幫忙。

他可以自己上臺階,上馬車,不必在大庭廣眾之下被抱來抱去。

這種感覺讓他久違地感受到自由,多年的無奈辛酸成了一場囫圇夢。

他如今……究竟是誰?

或許是高燒後遺癥太過尖銳,他在丞相府的記憶逐漸淡薄,被身為趙醒宜的各種探險玩耍覆蓋。

他夢裏的趙醒宜,懟天懟地,給誰都沒個好臉,唯獨在長輩面前會作乖巧狀。

其實孟時清原本就是這樣子的。

還沒有進入丞相府的他,在寧王的保護下格外單純,雖然聽說過許多險惡用心,卻很少得見真容,因此防身的東西學了一大堆,從來沒打過壞人,只在府裏和常塗年鬥智鬥勇。

他愛惹事,時常想一出是一出,學了什麽東西三天兩頭地忘,撒嬌懟人手拿把掐,臉皮薄厚切換自如。

也太過任性,在王府時給大家添了不少麻煩。

他不喜歡有人跟著,就撒謊偷溜出去,惹得大半夜王府上下幾十個人冒著黑找他。

他被勒令只能站在離湖泊十幾米遠的地方,一次心血來潮想要去湖邊撿石子,聲東擊西引開下人,蹲在湖邊戳水,被匆匆趕來的常塗年抓了個正著。

他小時候就很調皮了,雖然身高不足以翻墻爬樹,但樣樣都沒落下,畢竟爹爹白天並沒有太多時間管他,他經常身邊只有四五個下人跟著,只能四處轉悠。

他本來是不知道還能翻墻的,直到一次無意聽見住在隔壁的大哥哥聊天,後來便央求熟悉的小廝把他抱到墻上。

他喜歡坐在墻上吹風,墻外是窄小的巷道,地上鋪了軟墊,巷道再過去有麥田和大海,而他身後十幾個下人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梯子就搭在邊上,隨時準備聽他一聲令便抱他下去。

孟時清後來到了丞相府,在潁州先住了一年多,和二姨娘待在一起。

二姨娘是知道他調皮的,小小年紀就跟著普通百姓家的小孩混,一有空就上躥下跳閑不住手。

孟德滄說不用太緊張他,免得被外界看出來端倪,二姨娘因此只在飯點等他回來一起吃飯,其他時間就隨他去。

孟時清在潁州時,混進去過縣令家的婚宴,在河邊釣過魚抓過蝦,甚至身邊只有兩個侍從跟著時,他就敢和隔壁的哥哥出城種田。

當然,種田只種了兩天,第三天他就懶得起早,不得不爽約。

五歲時到了京城,他熟悉了一段時間,終於閑不住了,又開始四處跑跑玩玩,沒用多久就和丞相府附近的小孩們都熟識了。

但那時候孟德滄開始每天親自教他治國之道,孟時清自然沒了大把的玩耍時間,被關在府裏背書學習,偶爾才能翻墻出去玩,還要掐準時間趕回去。

二哥在孟德滄的要求下教他武術,讓他紮馬步,帶他練拳,有閑心了也會耍耍劍。

孟時清很喜歡看別人舞劍,可能是從小受到了爹爹的熏陶,他喜歡各種各樣的劍,重的輕的,樸素的華麗的,各種材料制成的……

但他年紀還小,拿不起劍,只能當作觀賞項目。

他就是那時候喜歡賞玉的,溜進市場學如何識玉,看別人賭石,有時候心癢癢自己也想開一個,但他不敢和孟德滄說,就悄悄問二哥,結果自然是被揪著耳朵訓一頓。

白天忙得精疲力竭,晚上他卻睡不著。

他任性、倔犟,不想在任何人面前示弱,因此哪怕做了噩夢也不肯說。

最初時,半夜做了噩夢只能在床上發呆,或者趴在桌邊數星星,慢慢困了就閉著眼睡,桌上床上哪都行。

後來和二哥熟了,他有時候噩夢做得難受,會溜進二哥院子裏,聽他講故事,聽困了就在二哥身邊找個暖和的地方團起身子。

二哥知道他會做噩夢,發現頻率還挺高,便自作主張和父親說了。

孟德滄這才請了大夫來看,孟時清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治療的,喝過助眠的藥物,用過特殊的熏香,甚至請了大師來做法。

但始終沒什麽成效。

孟時清頭疼的毛病也是那時候開始的,一下雨打雷他就睡不好,又懶得去找二哥,只能自己縮在被褥裏,有時候後半夜困了能睡,更多時候都是失眠,一直要到早上天完全亮了才能安心閉眼。

睡不著的時候,他就會想,如果自己沒有被常塗年送到丞相府會怎麽樣。

夢裏的趙醒宜就是那時候開始有了輪廓。

剛開始輪廓並不清晰,只是在很深很深的夢中,常塗年和爹爹會喚他這個名字。

再往後,夢中的趙醒宜有了自己的軌跡,他自由充實,和孟時清一樣四處找事,不過他找事的範圍可就廣了,將記憶中的臺州翻過一遍,又一寸寸踏上新的旅程。

孟時清白天在外面聽說了什麽,晚上睡不著時就在夢中補上什麽。

上了學堂,認識了趙韞佟,夢中的趙醒宜也和趙韞佟成了好朋友。

在同窗口中聽說了謝雲闌的名諱,趙醒宜會在茶館聽書時偶然間得知謝雲闌在沙場的事跡,不知不覺產生交集。

就這樣,一步一個腳印,白天他是孟時清,晚上他是趙醒宜。

硬生生將兩種人生糾纏在一起。

那時候他們還沒有分得那麽開,孟時清始終覺得趙醒宜就是他本來應該活出的樣子。

直到二哥帶他去了邊疆,孟時清摔斷了腿,強撐著意識卻聽見二哥的松氣聲。

那個瞬間,孟時清知道自己再也不會是趙醒宜了。

趙醒宜自信大方,是活在親人的愛裏的,他從未被誰背叛過,他可以隨意任性,做錯了事有人收拾爛攤子,說錯了話家裏可以幫他處理,根本不需要費太多心思。

而他呢?

孟時清從那一刻開始,沒有親人了。

再也沒有誰會無條件的支持他,連他在丞相府唯一信任這麽多年的孟文方也不是真心待他好。

他不能做錯任何一件事,不能說錯話,做事必須考慮後果是否能承擔得起。

他被逼著穩重成熟起來。

他昏睡在帳篷裏時,意識時而清明時而混沌。

清醒時,他想,趙醒宜已經死了,早在常塗年離開時就死了,是他私心讓那個小孩多活了這麽多年。

混沌時,他又成了趙醒宜,在夢裏四處游玩,爬過高山越過河流。

他接受不了連孟文方都離他而去,醒來後忍著眼淚,在帳篷裏砸了各種東西。

就差把帳篷拆了。

但他也拆不了了,輪椅還沒做出來,他只能倒在軟墊鋪成的床榻上,悶悶地哭。

等情緒發洩完,屬於趙醒宜的那一點殘留徹底消散殆盡,孟時清終於有了活著的感覺,他喘過氣來,出神地看著雙腿。

再出帳篷時,他已經沒事了,情緒平靜,只有對上孟文方時心口還會隱隱作痛。

他那時就悄悄發誓,再也不會對任何一個人交付真心。

他不想再看見任何人背叛自己。

後來的一次午夜夢回,孟時清忽然想明白了,那不是背叛,而是拋棄。

對於一個並無自主能力的人而言,從來就沒有忠誠這個說法。

他是被接濟的那個。

孟時清睡不著時再也沒有想起過趙醒宜,他以為時隔將近十年,他早已忘了那個鮮活的輪廓。

可他又出現了。

孟時清想要聽謝雲闌喊他原名,只是在想念寧王,他不是真的想要讓趙醒宜見到現在這個世界。

他不想看見趙醒宜被輪椅困住的模樣。

就好像,他的靈魂其實還是獨立的,只要看不見,趙醒宜就永遠是那個任性自由的少年。

他知道這是自欺欺人,但歲月不留人,他的傲骨和心性早已被磨平棱角,無影無蹤。

他甘願被騙。

世上所有人都不要他,他自己也不要。他不覺得可憐,因為趙醒宜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可如今呢。

趙醒宜看見了輪椅。

孟時清想象不出來他會是什麽表情。

他以為會難過。

可他忘了,趙醒宜從不會被這些東西束縛住。

他是自由的,是獨立的,他不需要任何人。

他不需要知道謝雲闌是否有朝一日也會背叛。

到了如今,就算全世界都不要趙醒宜,還有孟時清記得他。

同樣的,就算沒有人願意接納孟時清,趙醒宜也會一邊嫌棄一邊心軟,帶著他一路奔波。

這世間原就不是靠別人接濟才能生存的。

孟時清站起來,走到窗邊,伸手接住了窗外的雨絲。

冰冰涼涼浸透了手心。

他一時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

但不管是趙醒宜還是孟時清,都是他自己的意識。

謝雲闌……

他又想起謝雲闌。

他忽然在想,趙醒宜也會喜歡謝雲闌麽?

若是沒有當初的事,他在寧王府長大,出來闖蕩意外碰見了謝雲闌。

他們還會走到一起麽?

他不知道自己該以哪種方式面對外人。

他羨慕趙醒宜,打心底裏喜歡那無拘無束的性格。

但他背後沒有人替他收場。

所以沈穩是不可或缺的生存條件。

孟時清閉上眼,感受著雨水傾瀉。

思緒飄忽起來,逐漸空茫。

一滴雨水落在原本平靜的湖面上,掀起重重的漣漪。

水花裏倒映著他孟時清的身影。

孟時清睜開眼,眸光清明。

……順其自然罷了。

孟時清在寧王府休息整整兩天,雨停了也沒有出門,坐在床沿思考人生。

雲樓給他送飯,也不敢打擾,暗戳戳記錄他的狀態,等出門便和雲衡交代,傳回主上那裏。

直到這一天早上,雲樓敲了敲門,屋裏沒有一絲回應。

他心下焦急,又喊了兩聲:“孟公子?”

還是沒有人答。

雲樓從窗戶縫看裏面,屋子裏透亮透亮的,根本沒有人影。

他趕緊去找,一路詢問,沒人知道孟公子去哪了。

就在他慌亂時,墻上飛過來一塊碎石。

雲樓接住石子,擡頭看過去,孟時清坐在高高的圍墻上,正看著他:“找人呢?”

雲樓踩著樹枝飛上去,坐在離他不遠處,松口氣說:“孟公子,您怎麽出來也不打聲招呼,我還以為……”

“以為什麽?”孟時清轉過頭去,解釋,“我只是不習慣別人跟著。”

雲樓問:“那我以後離您遠一些?”

孟時清主動挪近:“你先適應幾天,要是覺得和我相處不慣,自己回去就是了。你若是這幾天不走,我就當你答應留下來了啊。”

雲樓有點不自在:“我自然是跟著您的。”

“若是我和謝雲闌不好了呢,你是打算回去還是繼續跟著我?”孟時清歪頭朝他笑,親昵地眨眼,“別多心,我就是來挖人的。”

雲樓不作聲,孟時清了然地點頭:“沒事,畢竟你跟了他這麽多年,我這非親非故的想要留你,留不住也是正常的。”

他神色放松:“雲樓,你知道我在將軍府時,心裏常常在想什麽嗎?”

雲樓搖搖頭:“屬下不知。”

孟時清聽見他稱呼的轉變,淡然道:“我特別喜歡在高處聽風聽雨,一個人坐在這兒,看著下面塵世喧囂,會有種歸隱世外的感覺。我在將軍府時就常常在想,能不能讓我坐在屋頂上聽你們嘮嗑,哪怕只是閑話家常。”

雲樓很難想象,一個常年坐在輪椅上的人,心裏居然會有這樣的想法。

“很詫異吧?所以我從來沒和你們說過。”孟時清很輕地嘆息,語氣裏很快又帶了笑意,“罷了,不說這些,你這幾天一直在和你們將軍聯系,是不是?他有沒有說什麽話?”

“主上說,您什麽時候想清楚了就和我們說,他過來找您。”雲樓心裏顯然還有別的話,但張張合合幾次也沒能說出口。

孟時清沒有多等,應一聲便說:“不用他找,我自己過去。”

雲樓匆匆跟著他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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