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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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夢
神隕時，天地會有一場葬禮。
成霖死時，是一場大雪。
聽說，他帶著僅存的儡與幽凰一戰，最終不敵，命喪九天。
青綰對此漠不關心。
她每日戰戰兢兢地等著慕遙醒來，又膽戰心驚地看著他睡去。生命脆弱到只在朝夕之間，口含薄冰，心系一弦。
可她在慕遙身前，還是裝得開開心心，每日與他絮叨山上有哪些妖怪的房子需要重新蓋，有哪裏的結界要花顏他們去補，說著說著，便開始說起他們。
“咱們院中的花草也沒剩幾棵了，改天讓花顏去找些好看的花苗帶回來，不過我不會養花，這還得你來。”
慕遙倚在床頭，難得眼裏多了一些光彩。
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他的聲音如雪絮般輕而遠，“下雪了……我們出去看看雪吧。”
青綰如往常一樣將他抱起，放在院中的椅子上，自己坐在旁邊，給他蓋上厚厚的毯子。
慕遙不像以前那麽怕冷了，而是將一條胳膊伸了出來，握住了青綰的手。
雪聲靜寂，他們淹沒在雪裏，手裏的溫度漸深，並不覺得冷。
“我若走了，你會跟我一起走嗎？”
他語調平常地問。
青綰不假思索地答：“會。”
慕遙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而且在長長的思索之後，說了語重心長的一段話：“你總說你的路走完了，不許我再跟著你，其實我哪次都沒當真。以前有人問過我，青綰那個樣子，分明是不想活了，為何一遍又一遍地救她。我想說，不是的，你們都看不到，她有很認真地活下去，她心中有灼熱的希望，染了絕望的底色，在數不清的磨難中成長得比誰都堅強。我看著她傷痕累累，看著她沈沈浮浮，看著她自嘲自笑，理所當然應該拉她一把，和她站在一起。”
“他們哪裏懂，光是為了再見你一面，我已經等了千年的光陰。”他被自己逗樂了，笑了一聲繼續說，“好吧，其實我也不是一直在想你，只是有時候會想想，要是你還在就好了，這樣想著想著，日子就過去了，我也還是一個人。你不必將我想的如何深情，我沒有一心一意地等你，我只是想你，想了很多很多年，攢了許多許多的愛，你回來了，那就都給你。”
他緩了口氣，繼續說：“我這一生素來不愛強求，也沒有什麽野望，或許曾經有過，可人這一輩子逞一回英雄就夠了。落腳夷山，每日種花看樹，到如今，我沒有什麽遺憾可言。唯有你，我放心不下。我知你心寒，不願與世人同行，但你仍心存悲憫。故而，你想做什麽便去做什麽，不必顧及我，也不必顧忌任何言語。我只盼你能好好的，自在安樂地活。”
但青綰不為所動，她鐵石心腸，水火不侵，“沒了你，我怎麽好好活？”
慕遙無奈地笑了，“其實有時候我會想，琉昔比你幸運，她這輩子未曾見過真正的離別，而你卻偏偏躲也躲不過。”
青綰生硬而刻薄地說：“你既然知道我害怕，就該拼命留下來。”
若是能活，他如何能不留呢？
她孩子氣地指責他，他也只得哄著，“你只當，我是回塵鏡了，去做一場不會醒的夢。”
青綰眼裏的淚不聽話地掉了下來，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悠悠嘆息一聲，帶著無盡欲語還休的悵惋。
“青綰，你我緣分只到此處，我也就陪你到這兒了。”
雪落無聲，他的面容很寧靜，仿佛只是睡了過去。
青綰顫抖著肩膀，俯身趴在他的懷裏，以藤蔓汲取生機般的力度緊緊地抱住他。
遙記當年，她於樹上輕生墜落，他舍命上前將她抱住。
在她於絕望中幾近淪滅時，有個人帶著生命最好的樣子將她扶起，恩賜她溫柔的理解，容忍她所有的陰暗，告訴她，不僅僅要活著就夠了，還要好好活著。
她如何不幸運呢，在她連自己都不愛的年歲，有個人至死熱愛她。
這場大雪，到頭來，換做另一個人，哭泣不止。
——
子寂在人間肆意屠殺，等他來到夷山時，見到的，是失魂落魄的故人。
她已不再是曾經那個眼裏只有自己的小姑娘，她仿佛經歷了三冬冰霜，眼裏波瀾不驚，可偏偏望向他的眼裏，有致命的熟悉。
“青綰，你還好嗎？”如老友重逢，貼心問候，可於她而言，卻是錐心毒藥。
青綰搖搖頭，“我從未想過有一天你回來了，我竟開心不起來。”
子寂走近她，坐在她身側，“這一路為了我，辛苦了。”
青綰笑一聲，“倒也不完全為你。其實，在忘川看見你投河的時候，我就放下了。你當神仙的時候，並不開心，不如讓你去人間百態，倒也自由。”
“也只有你是懂我的。”
青綰苦澀地搖搖頭，起身去打掃院中的落葉。
花葉雕零，一片淒涼景色。
子寂開口：“青綰，你有沒有想過，再造一個人間。”
青綰頭也不回，“從前萬神合力，才造出一個人間，憑你我二人之力，如何能成？”
“若是一個足以以假亂真，生生不息的幽凰幻境呢？”
“只要是幻境，便是水中月，說話動作，與真人有別。”
“幽凰幻境可將人的魂魄吸進去，你我二人合力支撐幽凰造出巨大幻境，再配合離燈養護，只要我將人間的魂魄都吸入幽凰幻境中，不就以假亂真了？”
青綰的動作一滯。
她被這個瘋狂的想法震驚到了，猛地回頭看向子寂。
而子寂又平靜地向她丟出石破天驚的一句，“我已經將人間大半城池的魂魄吸到幻境中，他們與真人無異，而且能活很久。”
她一字一頓，“你，瘋，了！你到底要幹什麽！”
他只說一句話，“難道，你不想要一個有慕遙的世界嗎？”
青綰的心如受重擊，頓時破了一個鮮血淋漓的洞。
“你，你……”
“我捕捉到慕遙的一絲魂魄，如今已經放到了幻境中，你不想見見他嗎？”
青綰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子寂揮袖，一眨眼間，青綰已經身處魔界。
她一擡眼，小小的院子，壘得整整齊齊的院墻，還有一棵大槐樹，在雪中挺立。
她呆呆地站在院門外，聽到院中有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快。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門的那頭是一張風華正盛的臉，對著她笑起。
“回來了。”語調輕快熟悉。
她頓時淚如雨下。
她舍不得他。
她無論如何也舍不得他。
這個人間，如果沒有他，於她而言，就只剩下了無聊時間。
她走進了這處小院。
就一會兒，她再沈溺一會兒，她也只是，想再見一見他……
雪依舊在落，可感覺不到冷了。
她握著他的手，緊緊地握著，握到手心都開始出汗。
她又開始絮絮叨叨地說最近發生的事，其實無甚可說，她也從不是話多的人，可她太久沒有跟他說過話了，她很想他。
他就這樣笑吟吟地看著她，“嗯，嗯，好……”
說到說無可說，她慌張又哀傷地看著他，一雙含淚盈盈的眼，像是被逼到絕境的鹿，一眨眼，淚就藏不住了。
他摸摸她的頭發，“青綰，我們還會再見的。”
她哭得愈加絕望，不住地搖頭，“不會了，不會了……”
她悲傷到，都沒有察覺，他喚她的是青綰，而不是赤帝。
她只是瘋狂地搖頭，拒絕離開這裏，也拒絕他的離開。
——
富麗堂皇的宮殿裏空空蕩蕩，一個身著翠綠宮裝的女子坐在一旁翹著腳看書，聽到聲響，立馬站起來，眼睛亮晶晶的，聲音清脆：“你回來啦！”
子寂站在殿門口，被這一瞬間的陽光晃了眼。
待他清醒過來，仍舊說了一句是。
“今天做什麽了？”他邊往裏走邊說。
她興高采烈地細數：“去池塘裏餵了魚，跟她們玩了會兒牌，又回來看了會兒書等你下朝。”
“等很久了嗎？”
“沒有沒有，一晃神你就回來了。”
他終於走到她身邊，自然而然地牽起她的手，手心溫熱，手掌綿軟。
他不知不覺卸了口氣，“琉昔……”
“嗯？”她疑惑但又溫柔地看他。
他笑笑，“沒事，只是怕你久等。”
她便也笑，眼睛像是晴天最寧靜的湖，能把他溺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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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隕時，天地會有一場葬禮。
成霖死時，是一場大雪。
聽說，他帶著僅存的儡與幽凰一戰，最終不敵，命喪九天。
青綰對此漠不關心。
她每日戰戰兢兢地等著慕遙醒來，又膽戰心驚地看著他睡去。生命脆弱到只在朝夕之間，口含薄冰，心系一弦。
可她在慕遙身前，還是裝得開開心心，每日與他絮叨山上有哪些妖怪的房子需要重新蓋，有哪裏的結界要花顏他們去補，說著說著，便開始說起他們。
“咱們院中的花草也沒剩幾棵了，改天讓花顏去找些好看的花苗帶回來，不過我不會養花，這還得你來。”
慕遙倚在床頭，難得眼裏多了一些光彩。
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他的聲音如雪絮般輕而遠，“下雪了……我們出去看看雪吧。”
青綰如往常一樣將他抱起，放在院中的椅子上，自己坐在旁邊，給他蓋上厚厚的毯子。
慕遙不像以前那麽怕冷了，而是將一條胳膊伸了出來，握住了青綰的手。
雪聲靜寂，他們淹沒在雪裏，手裏的溫度漸深，並不覺得冷。
“我若走了，你會跟我一起走嗎？”
他語調平常地問。
青綰不假思索地答：“會。”
慕遙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而且在長長的思索之後，說了語重心長的一段話：“你總說你的路走完了，不許我再跟著你，其實我哪次都沒當真。以前有人問過我，青綰那個樣子，分明是不想活了，為何一遍又一遍地救她。我想說，不是的，你們都看不到，她有很認真地活下去，她心中有灼熱的希望，染了絕望的底色，在數不清的磨難中成長得比誰都堅強。我看著她傷痕累累，看著她沈沈浮浮，看著她自嘲自笑，理所當然應該拉她一把，和她站在一起。”
“他們哪裏懂，光是為了再見你一面，我已經等了千年的光陰。”他被自己逗樂了，笑了一聲繼續說，“好吧，其實我也不是一直在想你，只是有時候會想想，要是你還在就好了，這樣想著想著，日子就過去了，我也還是一個人。你不必將我想的如何深情，我沒有一心一意地等你，我只是想你，想了很多很多年，攢了許多許多的愛，你回來了，那就都給你。”
他緩了口氣，繼續說：“我這一生素來不愛強求，也沒有什麽野望，或許曾經有過，可人這一輩子逞一回英雄就夠了。落腳夷山，每日種花看樹，到如今，我沒有什麽遺憾可言。唯有你，我放心不下。我知你心寒，不願與世人同行，但你仍心存悲憫。故而，你想做什麽便去做什麽，不必顧及我，也不必顧忌任何言語。我只盼你能好好的，自在安樂地活。”
但青綰不為所動，她鐵石心腸，水火不侵，“沒了你，我怎麽好好活？”
慕遙無奈地笑了，“其實有時候我會想，琉昔比你幸運，她這輩子未曾見過真正的離別，而你卻偏偏躲也躲不過。”
青綰生硬而刻薄地說：“你既然知道我害怕，就該拼命留下來。”
若是能活，他如何能不留呢？
她孩子氣地指責他，他也只得哄著，“你只當，我是回塵鏡了，去做一場不會醒的夢。”
青綰眼裏的淚不聽話地掉了下來，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悠悠嘆息一聲，帶著無盡欲語還休的悵惋。
“青綰，你我緣分只到此處，我也就陪你到這兒了。”
雪落無聲，他的面容很寧靜，仿佛只是睡了過去。
青綰顫抖著肩膀，俯身趴在他的懷裏，以藤蔓汲取生機般的力度緊緊地抱住他。
遙記當年，她於樹上輕生墜落，他舍命上前將她抱住。
在她於絕望中幾近淪滅時，有個人帶著生命最好的樣子將她扶起，恩賜她溫柔的理解，容忍她所有的陰暗，告訴她，不僅僅要活著就夠了，還要好好活著。
她如何不幸運呢，在她連自己都不愛的年歲，有個人至死熱愛她。
這場大雪，到頭來，換做另一個人，哭泣不止。
——
子寂在人間肆意屠殺，等他來到夷山時，見到的，是失魂落魄的故人。
她已不再是曾經那個眼裏只有自己的小姑娘，她仿佛經歷了三冬冰霜，眼裏波瀾不驚，可偏偏望向他的眼裏，有致命的熟悉。
“青綰，你還好嗎？”如老友重逢，貼心問候，可於她而言，卻是錐心毒藥。
青綰搖搖頭，“我從未想過有一天你回來了，我竟開心不起來。”
子寂走近她，坐在她身側，“這一路為了我，辛苦了。”
青綰笑一聲，“倒也不完全為你。其實，在忘川看見你投河的時候，我就放下了。你當神仙的時候，並不開心，不如讓你去人間百態，倒也自由。”
“也只有你是懂我的。”
青綰苦澀地搖搖頭，起身去打掃院中的落葉。
花葉雕零，一片淒涼景色。
子寂開口：“青綰，你有沒有想過，再造一個人間。”
青綰頭也不回，“從前萬神合力，才造出一個人間，憑你我二人之力，如何能成？”
“若是一個足以以假亂真，生生不息的幽凰幻境呢？”
“只要是幻境，便是水中月，說話動作，與真人有別。”
“幽凰幻境可將人的魂魄吸進去，你我二人合力支撐幽凰造出巨大幻境，再配合離燈養護，只要我將人間的魂魄都吸入幽凰幻境中，不就以假亂真了？”
青綰的動作一滯。
她被這個瘋狂的想法震驚到了，猛地回頭看向子寂。
而子寂又平靜地向她丟出石破天驚的一句，“我已經將人間大半城池的魂魄吸到幻境中，他們與真人無異，而且能活很久。”
她一字一頓，“你，瘋，了！你到底要幹什麽！”
他只說一句話，“難道，你不想要一個有慕遙的世界嗎？”
青綰的心如受重擊，頓時破了一個鮮血淋漓的洞。
“你，你……”
“我捕捉到慕遙的一絲魂魄，如今已經放到了幻境中，你不想見見他嗎？”
青綰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子寂揮袖，一眨眼間，青綰已經身處魔界。
她一擡眼，小小的院子，壘得整整齊齊的院墻，還有一棵大槐樹，在雪中挺立。
她呆呆地站在院門外，聽到院中有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快。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門的那頭是一張風華正盛的臉，對著她笑起。
“回來了。”語調輕快熟悉。
她頓時淚如雨下。
她舍不得他。
她無論如何也舍不得他。
這個人間，如果沒有他，於她而言，就只剩下了無聊時間。
她走進了這處小院。
就一會兒，她再沈溺一會兒，她也只是，想再見一見他……
雪依舊在落，可感覺不到冷了。
她握著他的手，緊緊地握著，握到手心都開始出汗。
她又開始絮絮叨叨地說最近發生的事，其實無甚可說，她也從不是話多的人，可她太久沒有跟他說過話了，她很想他。
他就這樣笑吟吟地看著她，“嗯，嗯，好……”
說到說無可說，她慌張又哀傷地看著他，一雙含淚盈盈的眼，像是被逼到絕境的鹿，一眨眼，淚就藏不住了。
他摸摸她的頭發，“青綰，我們還會再見的。”
她哭得愈加絕望，不住地搖頭，“不會了，不會了……”
她悲傷到，都沒有察覺，他喚她的是青綰，而不是赤帝。
她只是瘋狂地搖頭，拒絕離開這裏，也拒絕他的離開。
——
富麗堂皇的宮殿裏空空蕩蕩，一個身著翠綠宮裝的女子坐在一旁翹著腳看書，聽到聲響，立馬站起來，眼睛亮晶晶的，聲音清脆：“你回來啦！”
子寂站在殿門口，被這一瞬間的陽光晃了眼。
待他清醒過來，仍舊說了一句是。
“今天做什麽了？”他邊往裏走邊說。
她興高采烈地細數：“去池塘裏餵了魚，跟她們玩了會兒牌，又回來看了會兒書等你下朝。”
“等很久了嗎？”
“沒有沒有，一晃神你就回來了。”
他終於走到她身邊，自然而然地牽起她的手，手心溫熱，手掌綿軟。
他不知不覺卸了口氣，“琉昔……”
“嗯？”她疑惑但又溫柔地看他。
他笑笑，“沒事，只是怕你久等。”
她便也笑，眼睛像是晴天最寧靜的湖，能把他溺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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