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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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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莫道言對她倒沒有不管不問,抵達德國的當天,就打了越洋電話,若在往日,他肯定會覺得這樣的對話無聊透頂,兩人的話題始終圍繞著慕尼黑的天氣打轉,幾乎都是他在說,她機械地應答,他不知何時練就的口才,一個人講了單口相聲,十分鐘不帶重樣。

她先掛斷了電話,理由是國際長途話費太貴,接打都要收費,不合算。

他在那頭道:“我掙的工資,總還付得起我們的電話費。”

她頭頭是道地答:“錢要花在刀刃上。”

至於夫妻通話為何不算“刀刃”,未給出具體解釋。

第二天正值除夕,他又打來了電話,春節問候總不該再被說不是“刀刃”了,這次他們聊了十五分鐘,話題從天氣延伸到當地的飲食風俗,他常關註的國際時政,海灣戰爭的爆發,說新同事有位是伊拉克人,已移居德國,親人還在國內,在多國部隊對伊拉克發起的“沙漠風暴”空襲行動中,同事家的祖屋被炸,十一位家人中,僅有妹妹幸存,同事不顧危險,正計劃回國,設法帶妹妹出來,接著他又講到數天前洛杉磯跑道的撞機事故,和她詳細解釋了造成跑道入侵的原因。直到聽見她這邊響起的爆竹聲,他才意識到這個日子不該談這些沈重話題,便轉說今天也是西方情人節,下次兩節相遇要等到二零二零年。

喬卓成早上特意過來送了一束花,說是代莫道言送的,她還以為只是過節禮節,不料還有這層意思。春節對國人意義非凡,在這天的海外游子更易勾起鄉愁,想他一個人在異國要過上七年,不知他本人感受如何,在她想來他是孤獨的,而今因為這通電話,會更孤獨。她不覺多說了幾句,提到陳如潮曾邀她去家裏吃年夜飯,可以帶著哥哥一起,但她更想和哥哥單獨過,那樣葉以默更自在,就謝絕了對方的好意,然後問他怎麽過節。

莫道言稱和同事們聚餐,但德國實行雙休制,除夕是工作日,聚餐安排在了臨近的周六,也就是國內的大年初二,今天還是會過一下,下班後煮餃子吃,有時差無法同步看國內的春晚,只能看錄播,那是不可或缺的故鄉背景音,不看也要播著。

“哥哥要我去放煙花了。”仍然是她要掛電話,“春節快樂!”

“哎,嫂子你怎麽騙人呢?葉哥明明都睡著了。”她剛掛斷電話,坐她對面的莫道行立刻說道,“我哥明顯還沒聊盡興呢,還是我坐這裏,你不好意思和他說親密話。”

莫道行是昨天清晨出現在他們報社門口的,其實他一周前就已從伯爾尼偷偷回國,一直借住在同學家,臨近春節無處可去,才不得不來找她,原本只想向她借點錢住旅館,意外得知哥哥出國了,才敢跟著她回家,若是哥哥知道他做了“逃兵”,會比父母還震怒。

音樂曾是莫道行的驕傲,如今這份驕傲卻被他親自踩碎,他放棄了世界級的交響樂團,光明前程化為泡影……背負著這樣的代價回國,在沒想好對策前,他無法面對家人。他對葉以默接受得很快,嫂子老家親戚多,他本就認不全,多一個陌生人也沒什麽影響,而且葉以默的雕刻手藝實在精湛,正好解決了他給同學準備新年禮物的難題,他以前不缺零花錢,現在手頭緊,只能精打細算,多叫幾聲好哥哥,就當賒賬,等有了錢再補回來。

佟語非把莫道言的逃避理解為思鄉心切,他給出的回國理由中,吃不慣國外的食物比重最高,為此她準備了一桌豐盛的年夜飯:“你安心在這兒過年,過完就回去學習吧。”

“解約合同都簽了,哪裏還回得去?”莫道行低頭扒拉著紅燒茄子,臉頰和茄色一樣紅,“被選上本就是偶然,是我太天真,把偶然當成了必然,現在想明白了,我並不想這些,只想在舒適的環境裏做喜歡的事,和同學朋友做音樂表演,想回家的時候能回家,陪奶奶看報,聽爸媽鬥嘴,吃林姨和嫂子你做的飯,我成不了我哥那樣的人,這輩子就這樣了,嫂子你別勸我了,我知道你們記者最會講道理,可他們遲早要排隊訓我的,你能不能……先別站我對面?”

正如他所說,父母原本對他並無過高期待,是那次曇花一現的機會,讓他們誤判了小兒子的天賦,可曇花終究是曇花,綻放過後總要回歸平凡,望著“自暴自棄”的莫道行,佟語非放下了準備好的說教:“平凡人生也需要規劃,不回去,然後呢?”

“回學校讀書,就是之前按提前畢業註銷了學籍,想跟著原班級讀很難實現,要留級插班了,等寒假結束,我會去找校長,自己闖的禍自己扛,不能總靠他們。”

若是莫家父母知道,他們乖巧的小兒子正暗自謀劃著與預期截然不同的人生,不知會作何感想?佟語非將所有的現金都拿給莫道行:“缺了再來找我,我再去銀行取。”

“夠了,等重新註冊學籍,我就能住宿舍,也能回家了。”莫道行摸摸發紅的鼻頭道,“嫂子,我就在這裏住一晚,明早就走,若有人問,你別說見過我,別說借過錢。”

事關重大,若她“知情不報”,或許會引火燒身,莫道行不想把她牽進來。出國以後,他每個月給家裏打一次國際長途,為了回國不露餡,特意在離開瑞士的前幾天,在伯爾尼的超市給媽媽打電話,謊稱樂團有巡演,春節不能如期問候,祝福提前送到,他大學專業帶有“表演”二字,演起來倒也自然,孟如卿沒有懷疑。

他以為能瞞天過海,哪知不到一個月,就被莫道言識破了,打那通問候的電話時,莫道言還在國內,等其出了國,兄弟倆一個在德國慕尼黑工作,一個在瑞士伯爾尼,相隔三百多公裏,開車三個多小時就能到,春節過後,莫道言掛念弟弟第一次離家不適應,於是借了老同學的車,抽出時間準備去探望“春節期間還在辛苦演出”的弟弟,先補上團圓,再順帶給他一些生活費和精神慰藉。

莫道言沒提前聯系,想給弟弟一個驚喜,結果到了樂團演出的劇場,發現弟弟早就溜之大吉了,莫道言一個電話打給了佟語非,佟語非知道瞞不住,全交代了,沒等他質問,為莫道行辯解道:“他有他想要的,各有各的路。”

“只有真正登頂體驗過,才有資格談取舍,一句‘不習慣’就要放棄,不過是貪圖安逸,就像小孩子嫌路途遙遠,隨手摘了最近的西瓜,錯過整片瓜田的豐收。”得知莫道行選擇回校插班大二後,他扼腕嘆息,“插班大二,還要重讀大三,意味著要多耗費兩年光陰,若早知如此,我至少能幫他重返原班級,為賭一時之氣,實在得不償失。”為免她多聯想,他體貼了一回,“這事與你無關,人生際遇轉瞬即逝,是他太任性了。”

佟語非持不同看法:“學習不是機械重覆,多讀兩年自有新收獲,他這幾個月心浮氣躁,正需要沈澱,若一個人本就不向往雪山,錯過頂峰風景也算不得損失,倒是你該想想,為何這麽大的事,他寧可在外白吃苦,都要瞞著你們?沒有達到你們給的要求,就是失敗者嗎?”

電話那頭陷入長久的沈默,她正忙於準備淩柯專訪,還要挑燈備戰考研,看著正月裏高達兩百多元的話費賬單,提議道:“以後還是寫信吧,郵票便宜得多。”

他沒有反對:“少通電話也行,但要等我回來。”

童兆陽新婚燕爾,莫道言雖遠在德國卻與國內公司聯系密切,這些消息不可能不知曉,佟語非品出他話裏藏著的試探:“你又瞎琢磨什麽?”

“你有事讓我琢磨嗎?”

“不說拉倒。”

“佟語非,如果有人追求你,你要跟人說清楚,名花有主了。”

原來如此。

程媛曾勸她考慮其他良緣,她心不在此,盡管新時代思潮湧動,不少人鼓吹打破婚姻枷鎖和勇敢追愛,甚至縱情享樂,這些都與她無關。期間確有示好者,聽聞她丈夫要離婚又遠赴重洋,以為她被拋棄了,需要找個依靠。其中既有心懷不軌的已婚者,也有真心實意的單身同事,最執著的一位從報社追到喬卓成的餐館,見她端盤賣字做兼職,便自詡救美英雄,但均遭她回絕。即便沒有婚姻約束,現階段對她而言,任何感情都比不上工作帶來的心馳神往,莫道言雖與她情感覆雜,但品性尚屬端正。

她不屑越軌,卻也不願無謂承諾,平白心虛:“我沒那麽不要臉,你愛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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