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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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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兩人剛踏進飯店門檻,差點被眼前的陣勢閃了眼,大廳裏張燈結彩,被布置成一個夢幻的童話世界,天花板上吊著彩帶和拉花,幾十張圓桌鋪著紫紅色的桌布,桌腿全纏著亮晶晶的黃綠玻璃紙,中央有面花墻,墻中有個金色的“囍”字,周邊用紅玫瑰圍出個心形,再外頭裹了層粉黃紗幔,像極了港臺錄像帶裏的婚禮現場,無愧為從香港留學回來的的新婚夫婦。

才九點一刻,廳內已高朋滿座,莫道言捏著那張巴掌大的紅紙請柬暗自失笑,還以為童兆陽對婚禮沒那麽看重,只是隨便辦辦,結果整出這麽大陣勢,看來和那位任小姐感情極佳。新年伊始,高檔飯店早被搶空,國營飯店又講級別,唯獨天月閣,門臉內飾都灰撲撲的,但設備齊全又給錢就辦事,能讓審美獨特的新娘子盡可隨心所欲地設計。

童兆陽的婚禮上,準姐夫喬卓遠因去莫斯科談海外商務缺席,但出了份豐厚的禮金,還派了妹妹弟弟來支援,此時喬卓群穿著胭脂紅的旗袍裙,正滿場飛著招呼客人,見到兩人入場,忙不疊地一手拉一個:“可算來了,主桌留了座,就等你們開席呢。”

喬卓成跟在後面,兄弟倆雖為了家裏那點事明爭暗鬥多年,但在外從不丟喬家的份兒,今日為了哥哥的小舅子屈尊紆貴,從老板降為跑堂,端著煙酒禮盒挨桌分發,只在看見滿地瓜子殼和幾條香蕉皮時,才沈下臉恢覆老板身份:“都當這裏是自家炕頭呢?要摔著老人和孩子有個好歹,別他媽賴賬。”

除了大廳,六個包間也都塞滿了人,童父端坐主位,與兒子言歸於好已夠欣慰,如今被奉為上賓,老爺子激動不已,逢人便誇兒子孝順,只是提到女兒季西林的未婚夫喬卓遠時,很是不滿,還沒成親就讓他姑娘懷了孕,小舅子要結婚了,面都不露,當甩幾個臭錢就能了事?豈有此理!

主桌雖給莫道言和佟語非留了席位,但在座的都是新人父母和親友,一水的生面孔,兩人自覺退到次席包廂,和新立同事們同坐一桌,陳如潮也在這桌,季西林懷孕三個多月,早孕孕吐反應很重,半小時跑了三趟洗手間,若非如此,以她的能幹,根本不必欠喬卓遠人情。

“卓遠哥有說幾號回家嗎?”陳如潮給季西林服用了一顆維生素片來緩解嘔吐,“你再吐下去會電解質紊亂,對胎兒和你都不好,及早住院治療吧,地球離了他還不轉了,工作就不能交給別人幾天?”

周定和接話:“聽如潮的,該住院住院,工作有我們呢。”

莫道言低聲問:“真出差了?”

在場眾人中,他最了解喬卓遠的為人,事業心重本無可厚非,但重到連家都不回就是另一回事了,以往一周七天,喬卓遠有六天半不在家是常態,不是在商場上應酬,就是在外面花天酒地,如今有了季西林,是否收斂尚未可知。那次在醫院,他多次提醒喬卓遠,季西林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性子,若還是野性難改,不如趁早把孩子做了,一了百了,喬卓遠難得表露真心,說有了季西林和孩子,絕不會再放浪形骸。

季西林笑道:“假不了,我這還沒生孩子呢,他就是做戲也得做全套。”

莫道言又問:“卓群姐和卓成過來幫忙,究竟是他的意思,還是喬老爺子的意思?”

季西林冷怔,喬卓群和喬卓成雖然說法一致,都說是喬卓遠拜托他們來的,但喬卓遠在電話裏,確實從沒和她提過這事,而當初她猶豫要不要和喬卓遠結婚時,莫道言就跟她說過喬卓遠和初戀何秋的舊事,讓她慎重考慮。其實這早不是秘密,喬卓遠在追求她時就坦言過這段感情,說她與何秋是有幾分相似,但他強調自己不是沈湎過去的人,總為失去的東西傷懷,遲遲走不出來,那是小孩子才會做的事。

喬卓遠的話,季西林未必全信,只是沒太在意,他對她的感情本就不深,能有個五六分,願意給她婚姻的名分,滿足她除陪伴外的所有要求,已經超出預期,她現在也尚未“愛”到需要他朝夕相對的地步。等孩子出生,圓了他要繼承人的心願,如果她還想過下去就繼續,若不想,她會把孩子留在喬家,趁孩子年幼,勸喬卓遠娶個善良的女人給孩子做後媽,這樣孩子就不會嘗到失去母親的痛苦,若拖到孩子三歲有了記憶,不管喬卓遠願不願意,她都會纏著他。

她吃過的苦,絕不願讓孩子再嘗一遍,所以她說:“我們不算好,也不算差,日子能過,但若哪天散了,也就散了,像我們這樣的,世上怕是不多吧?”

莫道言答不上來,這話像面鏡子,亦能照出他和佟語非的從前,但只是從前。

“語非,能請你幫個忙嗎?”

在此期間,喬卓群匆匆推門走入,說任詹月的喜服被椅子上的毛刺勾破了一道口子,這衣服是在上海老字號“鴻翔”時裝公司定做的,沒有備用款,早聽喬卓成說佟語非針線活極巧,喬卓群便急忙來請。

十萬火急的事,佟語非推拒不得,剛想起身卻被季西林拽住了手,季西林轉頭對喬卓群道:“我大表姐就在四號廳,市服裝廠的老裁縫了,讓我爸去請她來補。”

喬卓群略表遲疑:“這不是普通縫補,得看不出痕跡才行。”目光一掃,停在莫道言襯衫右胸口的那顆紅心上,“這就是語非的傑作吧?我愛人有件一模一樣的,原版並沒有這顆心,在座的各位都看看,誰都看出來這是後來補上的?”

卓群姐記憶超然,那紅心確實是佟語非繡的,以前莫道言為測試不同元器件的性能,焊過電路板,使用烙鐵時,不小心在襯衫上燙了焦痕,換作平時多半隨手就扔了,但這件是母親送的生日禮物,他最中意的衣服之一,問佟語非有無補救的法子,她便用紅線繡了枚小愛心遮住破處,倒比原先還添了些意趣,與夾克上的楓葉有異曲同工之妙。

季西林異常堅決:“讓表姐來吧,佟小姐是客人,補得不合心意反倒不好。”

“語非不動手,在旁邊指點兩句總行吧?萬一你表姐做不來……”

“沒有萬一。”

喬卓群瞥了眼季西林微隆的小腹,心想懷孕的女人脾氣果然大,這麽點小事不依不饒的,便不再爭:“表姐就表姐吧。”

“我還是跟卓群姐去看看吧。”

佟語非沖季西林寬慰地笑笑,跟著喬卓群出了門,季西林欲起身追去,被莫道言悄然擋下:“攔得太緊,反倒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像在遮掩什麽。”

季西林抿唇不語,她早從童兆陽多次反常的言行舉止中,猜出佟語非就是那個他眷眷不忘的姑娘,若是讓她在他未來妻子的新娘喜服上留下痕跡,還是帶著永恒意味的東西,以後這衣服每穿一次,在幾人心中都是個疙瘩,別說童兆陽,若莫道言心裏介意,對佟語非都是不測之禍。

莫道言看出她的神色:“我要是連這點事都計較,早計較不過來了。”

婚禮儀式舉行前有歌舞暖場,大廳內的錄音機正放著《月亮代表我的心》,大家三五成群,烏泱泱擠去看熱鬧了,包房裏只剩陳如潮給季西林剝酸橘子,聊著孕期註意要點。莫道言穿過貼滿喜字的走廊,去後臺找佟語非,在化妝間外撞見了童兆陽,童兆陽穿著藏青色西裝,打著同色領帶,臉上無悲無喜,若不是別著朵蔫頭耷腦的新郎胸花,很像只是來隨份子的賓客。

童兆陽抽出一支紅雙喜遞給莫道言,火柴劃了三次才幫他點著煙,隨後打開話匣子。

“她搬家前那幾天,連著熬了幾個通宵工作,第二天說好要去筒子樓繼續搬東西,結果半天不見人影,張嬸擔心,才打電話讓我去看看,我去的時候鍋都燒幹了,她暈倒在洗手間,在醫院吊了三天水才醒過來。張嬸倒是想聯系你,可她沒有你的聯系方式,要不是我及時趕到,你現在能不能見到她都難說。”

“還有那天孫老板的消息,也是打到我這裏的,之前我去木雕工作室看以默,給他留了電話,讓他遇到不確定的情況就來找我,我知道這些關心可能會招來閑話,但和她的安危比起來,孰輕孰重我分得清。”

“可她好像永遠不明白這點,一再拒絕,聽張嬸說,在你回來的這一年裏,她試過找保姆照顧以默,寧願花掉六七成的工資,只是試了幾個都不行,要麽漫天要價,要麽笑裏藏刀,背著她對以默使壞。張嬸說她幾年前就找過保姆,因為輕信對方,讓以默受了很重的傷,至於什麽傷,張嬸不肯細說,只反覆念叨說很慘很慘,導致以默對外人的照顧有了陰影,可她就沒有嗎?即便如此,仍想過推開哥哥,這種刮骨療毒的做法,不會只是想活得輕松些吧?”

“我以前不懂,想要一個人,就得接受她的全部,道言,你會做得比我好吧?”

她是個聰明人,卻總做些傻事,這話來得晚了點,但好過沒有。

莫道言撚著那根紅雙喜道:“怎麽現在才說?”

“我要結婚了,再說這些,就不會被你認為是借口了。”

“新郎官原來在這兒啊,來來來,辛苦走個位。”

司儀笑著招呼童兆陽,任詹月也由伴娘陪著,緩步走出化妝間,一起去偏廳彩排了,熒光粉的泡泡袖婚紗輕盈如雲,每處細節都精致絕倫,絲毫看不出曾被勾破的痕跡,針線在佟語非手上,似女媧補天的五彩石,總能化腐朽為神奇。

莫道言進來時,她正將一根根銀針收進針線盒,頭垂著,後頸映在化妝鏡中白得生光,見他進來也不作聲,擡腳就要離開,被他搶步壓在了化妝鏡前,唇瓣相貼時,那盒剛收好的銀針被打落在地,發出一聲悶響,他吻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重,帶著近乎疼痛的力度,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吞進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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