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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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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上周五,佟語非完成了“陳覺遙系列”第三篇的收官之作,相較於第二篇引發的輿論風暴,這篇更像是平淡的謝幕舞,作用在於為整體事件劃上一個休止符。陳覺遙面對人生低谷,選擇了全然的坦誠,先拿出證人證言,澄清了與曹聰在大學時期的清白關系,同時不避諱承認,這段感情是否逾越了師生關系的應有邊界,她和許多人一樣,仍在尋找答案,作為成年人,她享有情感自主權,但“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傳統觀念,又讓她無所適從,或許只有時間才能給出解答。

最終,無解的自我剖白只能被當作一個公共警示,年輕女孩對權威的盲目崇拜需要警惕,她反對制度化的師生戀,但不會否定自己的情感,如果必須二選一,她會選擇舞臺,舞蹈是僅次於家人的生命意義,值得玩味的是,曹聰曾通過某小眾媒體發聲擔責,卻因傳播力有限未能進入公共視野,兩人的關系由此成為開放式結局,如同陳覺遙的職業命運,市歌舞團恢覆了她的工作資格,但《昭君出塞》主角易主,她要從群舞重新起步。

能否涅槃重生,全在於她還能不能堅持。

程媛休完一周假回到崗位,對佟語非的稿件質量和進度把控給予了高度評價,高興之餘,批了她三天假期,以補償她前期為了寫稿賠上的假日,佟語非本打算利用假期去四處走訪找新選題,剛背上包,被叫去了傳達室。

莫道言沒留信息給傳呼機,直接打來電話,要求她盡快聯系工會安排調解,並強調只有次日下午有空,她結束通話,只得匆匆趕往工會轉達。

次日下午,佟語非隨兩位工會代表前往宏盛小區,時間約在上午八點,他們遲了十分鐘,遠遠就看見莫道言已經立在樓下等候,笑容溫潤如玉,絲毫沒有因為等待而有絲毫的燥疾,而後周到地將大家迎進屋內,取拖鞋,洗水果,備茶點……無微不至。

房子相比她離開時,模樣大變。

工會派來的調解員,一位三十出頭的幹練大姐,一位是鬢角霜白的資深大叔,兩位調解經驗老到,不會被簡單的表面功夫蒙蔽,進了房分工明確,大姐耳聽八方眼觀六路,目光如雷達般掃視著婚姻松動的蛛絲馬跡,然後就看到了餐桌上的百合花,沙發上的粉色靠墊,窗邊隨風輕響的彩帶風鈴,最後落在滿墻的照片上,特別是那組童年對比照與結婚照的巧妙排列,看起來就是兩小無猜修成正果的完美夫妻。

大姐得出觀察結論:“那麽好的感情說散就散,太沒責任心了。”

莫道言的履歷他們來之前做過大致了解,大叔便盤問了他工作外的一些情況,畢竟酗酒,賭博和好逸惡勞是婚姻的三大殺手,責任多在男方,等發現他完全沒有這些問題,隨之套起了近乎,原來大叔的兒子在新立上班,對莫道言這位“技術部經理”崇拜有加,常和大叔說領導如何英明。

大叔拍著莫道言的肩膀道:“加油幹,把那些外國佬全打趴了。”

佟語非摸了下墻上那張她在東方紅公園留下的照片,相紙還留著暗房的溫度,像剛洗出來的,他總說她是個演員,其實高手在民間,他會演多了。

莫道言的精心布置遠不止此,照片墻上中空出一個心形,貼著她的初中時的獎狀,一張優秀班幹部的,一張勞動模範,還有長跑第一名,從佟家村搜羅到這些,大概也花了些功夫;浴室水盆裏泡著買給她的睡衣,貼身衣物不能機洗,他親手搓洗的;被她搬空的臥室重新塞滿,衣櫃裏按著季節搭配掛滿了各種服飾,鞋櫃擺著高跟鞋和運動鞋,標準的三十六碼,襪子都準備了,書桌上摞著挑選的幾排新聞類書籍……哈,用心良苦!

大姐心裏有了偏向,調解的話都是沖著她的方向說的:“婚姻是要承擔責任和義務,做出犧牲和奉獻的,不能只圖一時痛快,要嚴肅對待。”

她不吐不快:“這些都是他臨時布置迷惑你們的。”

大叔接茬:“臨時布置也是補救,亡羊補牢,猶為遲也,要是都像你這樣計較,天底下多少夫妻得散?”

莫道言見機說道:“怪我,這些年在國外留學工作,回來又和老師創業,確實冷落了她,她給我寫過信,織過圍巾和手套,納過鞋墊,送過飯……每樣的好我都記著呢,怎麽可能說句沒感情,就能全抹了?”他流露出誠懇的愧疚,好似幡然醒悟的丈夫,“我以後會盡力多陪她,辛苦兩位領導,組織能支持我們守護家庭,我更有信心了。”

她想提葉以默是兩人離婚的關鍵誘因,但以莫道言打太極的功力,調解員只會當她胡攪蠻纏,他出錢治好了哥哥的病是事實,現在她提離婚,在旁人眼裏就是過河拆橋,至於他關起門來說了什麽做了什麽,口說無憑。

大叔教育她:“別總眼高手低,踏實過日子才是正道。”

兩人態度差異明顯,莫道言不肯離,她卻堅持離,調解的重點對象只有她了。

大姐把她單獨拉進房間開導:“咱們都是講組織紀律的人,你男人家世清白,祖上多位先輩為國家做出過重大貢獻,本人工作表現也很突出,品行也過得去,組織上對他的評價還是很高的,這樣的同志你鬧著離婚,影響多不好?各個家庭不穩定,社會怎麽穩定?你這麽鬧,領導怎麽想?以後評優評先,還會考慮你嗎?”

他的優秀,家世與社會地位築成了一道無形的高墻,在這堵高墻下,她的離婚訴求在調解員眼中成了意氣用事的笑談,處處受制肘。

上來就被扣帽子,佟語非不悅:“照您這麽說,勞動模範就不能離婚了?”

“組織上最忌諱無原則的鬧情緒,越功成名就,越懂得掂量輕重,也就是你這樣的年輕姑娘,一不順心就嚷嚷著離,不撞南墻不回頭,這裏沒有別人,你跟姐說個實話,是不是有了?”

“有什麽?”

“相好的?”

“有相好的就能不勸和了?”

“你糊塗啊,真信野花比家花香,紅杏出墻還有理了?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沒有相好的,就是不想過了。”

“你對他具體哪兒不滿意?趁我們都在把話說開,若真是他的錯,讓他改!”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改得了嗎?”

大姐擦著手臂上的紅色袖章:“得看你不滿的是什麽!嫌胖能減肥,嫌矮不能接骨吧?要是說性格,男人嘛,有點脾氣多正常,只要不打人,不沾黃賭毒,婚姻總有勸回來的可能,姐過的橋比你走的路還多,姐要說能改,就一定能改,姐要不勸了,這男人一定沒救了。他五年不在,你都熬過來了,如今人回來了反倒要離,不是跟自己過不去嗎?別把婚姻當兒戲,要寬以待人,嚴於律己,這話我也會跟他說,你都提離婚了,想必也是受了些委屈,我會讓他多做自我檢討,把對你的關心落到實處。”大姐看她不說話,以為她被說服了,“家和萬事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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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偏西時,莫道言送走了兩位調解員。

關上房門的瞬間,他臉上公式化的笑容立刻杳無蹤跡,佟語非站在落地窗前擺弄那盆錦晃星,有次下雨被她挪到了花架下,搬家時被遺忘的小可憐,雖說這種植物只需節制澆水,但不是完全不澆,還以為會枯死在無人在意的角落,卻意外地活得好,枝頭抽出花梗,開出鮮紅的五瓣花,夕陽的餘暉肆意地拋灑進來,將花瓣映出橙紅色樣。

老宅有小花園,裏面常年種著應時的鮮花,玫瑰,牡丹,芍藥,美得不可方物,她常去幫忙照料,而在二樓的陽臺上,她另有一片小天地,幾盆紅稚蓮和銘月等多肉植物,安靜地生長著。

在他們感情相對和緩的那幾日,她給植物們施肥,肌膚則被透進來的陽光照得晶瑩透亮,像顆飽滿的水蜜桃,莫道言會忽然走來擁抱她,輕咬那顆桃子。

從前的親吻總是床笫之間的前奏,那一刻的卻很純粹,她那麽容易害羞的人,也沒想推開他,沒怕會不會有人突然上來,或是莫道行回家了上樓經過這裏,撞破他們的不羞。

陽光正好,微風清涼,被他擁在懷裏親吻的感覺,也帶著一絲戀愛的味道。

不知親了多久,等他松開鉗制,她差點癱軟,被他及時扶住,調侃她哪裏像舞蹈生的強體質,下班後要教她打網球,鍛煉身體。那時他和同事們正為新產品的海外市場部署殫盡竭慮,熬得眼窩深陷,卻仍會在下班後,帶著她打上兩局。

繼兄的事東窗事發後,他再沒提過打球,倒是她奔波於采訪路上,身體越發好了。

那天自然光消失殆盡,屋內亮起燈光,她將燉好的湯端上桌,莫道言才想起來問她,怎麽只養多肉,沒養些花草?她想了下說多肉好養活,只要一盆土,一點肥料和水,多曬太陽就能活得很好,她有時候就想做盆多肉,風吹雨打都不怕。

他無情揭穿:“雨打多了,多肉從根上就爛了,最不懼風雨的還是人,只是人多矯強,常為很多自然發生的事過多解讀,才會顯嬌弱。”

她輕抿一口湯:“照這麽說,無情無義的人反倒活得自在?”

莫道言微微頷首:“事實如此。”

“難怪你能這麽逍遙。”

“平日說說也就罷了,今日最不該提。”

“說便說了。”

“我說的是世間常態,你要對號入座,多情和感情用事不能混為一談。”

她說他薄情寡義,他怪她感情用事,若非要比較,她寧可選後者,可等他終於在她面前露出幾分情義,她又覺得他心不應口,說來道去,還是那點稀薄的信任,已經被消磨得所餘無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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