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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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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錯亂的呼吸在耳邊恣意地響著,佟語非的嘴被堵得密不透風,本來咬到了他的唇,到底還是狠不下心用全力咬下去,她能感受到他郁悒的情緒,可更擔心明天的采訪,若惹得他反咬回來,破了相就得耽誤工作,績效考評的“德能勤績”四個指標在眼前晃動,那筆維系生計的工資和獎金,還要用來付房租,養活她和哥哥。

她在換氣的間隙喘息著說:“我們都要離婚了。”

“我發現你總愛混淆概念,對人不對事,結婚的時候你可沒說嫁一贈一,現在出了問題,作為肇事方不積極談和,倒要拿離婚當威脅?我要真想和你硬碰硬,你這記者還能不能當下去都難說。”他嗓音微啞,手指像有了思想,自顧探進常去的地方,“我不把戰場擴大,就是對事不對人,你得跟我學學,比如離婚之前,你跟我都還是夫妻,夫妻間該做的事,偶爾還是要做一做。”

在他有備而來的熾熱攻勢下,她的抵抗漸漸潰不成軍,只剩唇間勉強發出微弱的餘音:“堂堂大博士,居然能這麽無恥,竟來勉強人……教養呢……書讀進狗肚子裏了。”

“一個學位稱謂而已,現在跟我論什麽禮義廉恥。”他銜著她胸口的軟骨輾轉研磨,磨得她像條渴極的魚,唇瓣微張等待著雨露滋潤,情潮難抑之際,他卻忽然停了,低頭看著她道,“嘴挺硬的,但身體倒是想我更無恥。”

她強壓下翻湧的心火,抵著他的胸膛冷笑:“想反悔嗎?”

他扯平她的嘴角:“求我?”

“你做夢。”

“你自然不會求,急著給你養父做兒媳婦嘛。”他語氣淡淡的,字字卻像淬了毒,“那你以後要加強鍛煉了,嫁給大傻子,生個小傻子,身子骨不好怎麽行?左手給丈夫擦飯渣,右手給孩子擦口水,要是生了雙胎,呵,只能長出三頭六臂了,三個都是心頭寶,先餵哪個好呢?大的鬧,小的叫,顧得過來嗎?飯都不用吃了,光口水就能盛滿一碗湯,但不管怎麽說,老公孩子熱炕頭,葉家至少占個人丁興旺,熱鬧。”

“傻子也比你這斯文敗類強千百倍,老天有眼的話,你合該斷子絕孫。”

她咬牙切齒地罵著,對準他橫亙在胸前的手臂狠狠咬去,卻被他預判。

他翻身摟住她,一把捏住臉頰按進枕頭:“我沒死之前,你最好別這麽罵,免得最後一樣報應到自己頭上。”他支起手肘托腮看她,只能勉強看到輪廓,卻能感到她的怒眉睜目,“這就受不了了?你跟他一起過,不管嫁不嫁,有的是比這更難聽的唾沫星子等著淹死你,一個個咬回去?就算咬爛這張嘴,堵得住悠悠眾口嗎?”

“堵不上,我也沒死。”

“但你無需這樣生活。”他揉著她被捏紅的臉頰,放軟語氣,“你看過張愛玲嗎?她在散文裏寫,生命是一襲爬滿了虱子的華麗的袍子,這話也能形容婚姻,其實就那麽回事,所謂的磨合無非是削掉棱角去忍耐對方,多少夫妻愛得死去活來,最後不拆夥,也只是搭夥過日子,我們這樣反倒幹凈,省得日後互相埋怨是否變心,結婚既然是從一個麻煩跳進另一個麻煩,何必多此一舉?五年前你對我一無所知,都敢嫁過來,現在喊離婚假不假?有問題解決問題,別像孩子一樣,吃不到糖就又哭又鬧。”

燈光在墻面投下兩人重疊的剪影,像兩個摔爛又勉強粘合在一起的泥娃娃。

他還在繼續:“我聯系了一家康覆醫院,接收有家屬監護的病人,你把葉以默送過去,看護費我來出,過去的事,我只當你年紀小,不和你計較。”

佟語非在顫抖中笑出了聲,他說那麽多,歸根結底不過是想表明,他並不渴望婚姻,但既然結婚了,又不得不需要繼續這個體面的婚姻,來應付家族與世俗的眼光,所以想留下最省便的她,既能滿足最基本的需求,又不相愛,少去諸多爭端,但她那個不正常的哥哥打破了這份“省便”,所以要被送去一個他看不見的角落,以免總來煩他。

他那麽怕麻煩,不也曾逼著她簽離婚協議?如今不想離了,麻煩又成了萬金油。

這諷刺的輪回讓她笑得一浪高過一浪,像被掐住了笑穴,在靜靜的夜裏層層回蕩。

他沈了沈氣:“笑什麽?”

“笑你整天研究制冷裝置,腦子也凍壞了?我哥哥哪兒都不去,只會跟著我,還不跟我計較,計較什麽?計較我照顧自己的哥哥,還是計較你那點可笑的顏面,要我拋棄親人才能成全?你以為我離婚只因為葉以默?你不在的五年,我過得很好,可你回來後,只此一年,我每天都在忍,只是忍不下去了而已。”

“這麽說,在取舍之間,我從沒讓你猶豫過?”

她答得幹脆:“一秒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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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道言在書房熬了一夜,嗓子澀得發苦。

早餐是全家一起吃的,佟語非提前一個小時起床,烙了金黃酥脆的蔥油餅,莫道行低頭吃著餅,不舍地說以後出了國,就吃不到她做的蔥油餅了,佟語非笑了笑,調侃他又不是不回來了。這話不假,只是等他回國時,她可能不再是他的嫂子了,但只要他還叫她一聲“姐”,她依然願意給他做口吃的。

莫道行要出國了,她不一定能去車站送他,便提前準備了禮物,一條深藍色小花蠶絲領帶,配一枚四葉草胸針,莫道行知道她工資不高,這份禮物一定花了不少錢,心頭微熱:“嫂子,我看過你寫的所有文章,你一定能成為好記者。”

她真心祝福莫道行:“你也會成為蠻聲中外的大音樂家。”

莫道行迷惑地吃完最後一口餅子:“成名有那麽重要嗎?”

孟如卿拍著他的頭道:“小腦瓜整天在想什麽呢?都要走了。”

飯後孟如卿去幫莫老太太收拾行李,她昨晚加班到很晚,今天特意請假才抽出時間,和莫長林一起送老太太去長沙,佟語非本想去幫忙,被莫長林叫進了書房,指了指墻角堆著的煙酒禮盒,說是廠裏換了新機器,效能有所提升,給員工們發了些物資福利,還有國慶時發的那些,讓她帶一些給佟建忠,要是拿不動,就讓莫道言送過去。

她說什麽都不要:“爸,東西我不能收,我姐姐姐夫的生意,以後您也不用特殊照顧的,做得好就繼續合作,做不好就該讓給更有能力的人。”

“你這孩子怎麽拎不清呢?東西不是給你的,是給你爸爸的,你姐姐姐夫嘛,做事挺本分的,那些邊角料報廢得徹底,本來也不值幾個錢,還占倉庫,找專業報廢公司,又是一筆不小的額外支出,廠裏正愁沒地方處理……不說了,快拿走,以後別總那麽客氣,親家又不是外人,我得去熱車了,從西城到長沙,要開一天一夜呢。”

她決定說清楚,莫老太太身體不好不便告知,但對其他人說明白也好,這樣就能慢慢減少聯系,不必再白白接受人家的好意了:“我和道言要離婚了,以後我和我的家人就是外人了,這些年多謝您的照顧,您多保重身體。”

莫長林一臉驚怔:“那混賬東西欺負你了?你跟爸說,爸給你做主……”

“他沒欺負我,是性格不合拍,我們商量好的。”

等佟語非出了房間,莫長林直奔二樓。

莫道言的領帶還沒系好,就被莫長林一把拽下,力道大得像是要勒斷他的脖頸。

莫長林手指直抖,劈頭蓋臉一通罵:“穿得人模狗樣給哪個騷狐貍看?竟在外面沾花惹草,昏了頭了,論樣貌,你姑好看吧?語非就是這個級別的,人品方面沒得挑,誰見了不誇她賢惠懂事?就學歷跟你比差強人意,但人家也是個大學生,能算差嗎?我知道你心裏有根刺,覺得她攀不著你,大錯特錯!她學歷是沒你高,但學歷能代表一切?她寫的文章你沒看過?換了你寫得出來嗎?隔行如隔山,別用老眼光門縫裏看人,把人看扁了!這樣的姑娘,你上哪兒再找一個?還是凡塵的女子都看不上,想找個喝露水的仙女?”

莫道言將領帶從父親手裏拿回來:“沒有騷狐貍,也沒想找仙女。”

“沒有狐貍你離什麽婚?說什麽性格不合拍,說性格差就說性格差,扯什麽不合拍,語非的性格不要太好哦,大家都能跟她處得好,就你不行,你怎麽不找找自身的原因?”

“一碗水要端平吧,離婚是兩個人的事,怎麽全怪我頭上?”

“不是你還能是她……”莫長林像發現了不得了的事,驚得半天沒反應過來,“是語非要離婚啊,她連你都不要,是找了個多牛的人?”

這話像誇獎,莫道言卻樂不起來,她真去攀個更高的枝頭,沒準他就認了。

莫長林抓了把頭發:“那就是沒有第三者插足了?沒有更糟了啊,寧缺毋濫,她寧缺都不要你,你就是‘濫’的那類了,莫道言啊莫道言,你怎麽混到這步田地的?”

莫道言喉結滾了滾,沒能滾出一個字,莫長林頓時明白了七八分。

“別不知所雲的蠢樣子,都這時候了,給句痛快話,想不想過?想過就想不離的法子,把人追回來,她剛才說那些話,擺明以後不想回家了,難道非要等她走遠了改嫁了,你才去跳腳?你啊,從小優越慣了,這既是福氣也是禍根,福氣是付出總有回報,禍根是讓你覺得能換來所有,稍微擡擡手,別人就該順著你,想得到什麽易如反掌,可人心不是獎狀,證書,獎金,是有血有肉的有感覺的,想留住別人的心,得先交出自己的心。”

莫長林背著手,嘆了嘆。

“語非這孩子,骨子裏烈著呢!你以為她整天做針線活是閑著?那是哄你奶奶高興,不是你奶奶管著她,是她反過來拿捏住了你奶奶,先有立足之地,謀定而後動,不是衣食無憂就不求上進了,就說家裏那些報紙吧,我和你媽在單位都看不完,哪會在家訂?都是她訂的,包括給你奶奶讀的戲曲報,她想做記者,就不能跟不上時代,那些文章是一時文思泉湧寫出來的嗎?都暗中準備多少年了,不吃饅頭爭口氣,有的人寧願餓死也要爭這口氣,她現在就是在賭這口氣。你們倆本來就缺乏了解,你好好思考思考,問問內心,還想不想跟她好了,想就去她的世界看看,真正地看懂她,不想就別耽誤人家,反正她這種好姑娘,到哪兒都不愁嫁。”

莫道言將領帶重新系上:“我沒說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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