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關燈
第五十三章

葉以默最後一次手術很成功。

朱大夫寫術後醫囑時,建議佟語非多帶哥哥參與社交活動,於是她打算著在單位附近租套房子,那片區有家名為“紅河木雕”的工作室,以前的木雕廠關門後,一位姓孫的大老師傅出來單幹成立的,孫師傅看過葉以默的雕刻作品,答應讓他跟著學徒工一塊兒學手藝,管三頓飯還包日常照料,條件是成品歸集體所有,孫師傅雖然已經做了三年的老板,說話辦事還是集體經濟的風格。

佟語非沒指望後半生靠著哥哥的手工活發家,只求白天給他找個安身之處,能讓她留出時間工作,當即就應下了。被筒子樓裏的煤煙味熏了快六年,既然要搬出去,她就想租個兩居室,兄妹倆各有一間房,客廳小一點,或者沒有都無妨,可連跑三天房產中介,不是月租要價抵她大半月工資,就是位置偏得離譜,都要跑到西城外了,湊合看了幾套毛坯房,條件更是簡陋得無法直視,有的洗手間的門都沒裝。

從醫院出來時,佟語非正盤算著再多跑幾家中介碰碰運氣,卻在住院部門口的車棚下撞見了陳如潮。

或許不是偶遇,對方是專程候著她。

陳如潮說要和她談談,出了醫院卻一言不發,一直往北走。

行至友誼橋,佟語非停下腳步:“要談就談,不談我回去了。”

陳如潮指著前方:“前面就是我們學校老校區了,你也去過。”

“但我現在不想去了,不然和陳醫生憶當年嗎?”

“不憶當年,你不一樣找過來了?”陳如潮沒再前行,倚著橋欄道,“放過覺遙吧,別給她灌迷魂湯了。”

“你勸過她對吧?她還是不聽你的,就像當年你帶她去廢棄工廠玩,卻攔不住她往礦坑跑,結果踩到雷-管炸傷了耳朵,她沒怪過你,可你始終無法原諒自己,所以才處處護著她,為她昧著良心做一些不堪的事都在所不惜。”

“少東拉西扯,現在她名聲掃地,事業盡毀,你想要的結果已經得逞,想報的仇也有人替你報了,還想怎樣踐踏她?”

“她和曹聰戀愛是我逼的?寧死不分手是我強迫的?既然非要當這個時代逆行者,付出代價是必然的,我沒當面嘲笑她,反而想拉她出泥潭,你還有什麽不滿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是君子,以德報怨的君子?鬼才信,她是需要有人發聲,但那個人絕不會是你,如果你執意插手,我不介意把你的醜事抖給莫道言,你想不到吧,朱大夫曾經是我的指導老師,要不是今天來看他,還不知道你的故事這麽精彩呢,你了解莫道言的,他連一塊橡皮都不會和人共用……有人叫你老婆,他知道嗎?”

“滿口救人濟世的陳醫生,同樣會行卑劣之事,他知道嗎?”她毫不畏怯,迎著陳如潮的目光,反唇相譏,“盡管去向他告密,順便把你賄賂老師的事一並說了,別說沒有證據,那些人還沒死絕呢,他的關系網比我廣多了,說不定努努力,還能為我翻案,都說一尺沒有四指近,你我之間,他總該偏愛我多一些的。”

“你……”

“采訪原因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可以不信我,你妹妹信就夠了,她有天分,其實就算進不了市歌舞團,在別處照樣能施展才能,人生最大的汙點恰恰是你給的,如果你想繼續,請便。”

她說完便走了,陳如潮看著佟語非遠去的背影,心似火燎,只是分不清那股灼燒著胸腔的怒火,究竟是對著不知是敵是友的佟語非,還是那個永遠在對妹妹說著“對不起”的自己。

----

喬家大院的後花園裏,喬卓成第四次被莫道言的網球砸中腦門。

他喘著粗氣喊停,卻被莫道言硬拉著從日頭西斜打到亮起院燈,中途連上廁所都被催得像跟趕火車,這種運動量怕是伊萬·倫德爾來了都要甘拜下風,莫道行到底是來陪他散心,還是拿他當狗遛呢?從進門到現在統共沒說幾句話,翻來覆去就一句。

“再來一局”。

當喬卓成又一次摔進薔薇叢中時,徹底撂了拍子,本來陳覺遙那兩巴掌就生生把他魂兒都扇出竅了,精神跨了,身體哪還跟得上?他就是想不通,她可以恨他千般萬般,怎麽就挑了最誅心的那條?疑心他怒火中燒要毀她,天老爺,他就是把全世界都點了,也得給她留座舞臺,何況他壓根不是那種瘋子,她還在這世上好好活著呢,他怎麽舍得點?

這些天過得日夜不分,他已經沒了愛不愛的概念,只是想到她掉眼淚就胸悶,聽說她被記者圍追堵截的消息就絞痛,可此刻看著特意請來開解自己的莫道言,他發覺好朋友的精神也沒那麽固若金湯般□□,眉頭皺的“川”字都出來了,能夾死蚊子了。

喬卓成癱在藤椅上,從石桌上拿起兩瓶礦泉水,扔給莫道言一瓶:“有心事?”

莫道言仰頭灌完整瓶水:“工作上的。”

不這麽說還好,這麽說反而是欲蓋彌彰,喬卓成抹了把汗道:“之前你說離婚,然後又不離了,不離就好好過嘛,夫妻鬧幾嘴都是尋常小事,牙齒還有和舌頭相碰的時候,哪有隔夜仇?床頭打架床尾和,一回和不成就多和幾回,佟小姐多通情達理的人,還能跟你鬧得不可收場?”

通情達理?她做的表面文章還是起效了,因而一旦有了矛盾,總會讓人以為是她處處忍讓,他則是無理取鬧的一方,誰又知道她表面一套背後一套,表面說著言不由衷的話,對他百般周到,背後和別的男人摟摟抱抱?

那晚之後,他們的關系陷入冷戰僵局,幾天幾夜互不理睬,她的門又鎖上了,昨晚倒是主動開了,笑容也回來了,一開口還是問他要錢,他的獎金發的是現金,沒存到卡裏,她說要五百塊給家裏用,真當他不知道,那筆錢究竟是要送到哪個“家”了?

他給了錢,卻也從此記下了每筆偽飾的賬。

莫道言不願提佟語非,又拿起拍子道:“再來?”

喬卓成求饒:“我身心俱殘,經不起你的折騰。”

言語間,前方的葡萄架下閃過一個人影,穿著杏色的荷葉袖雪紡衣和白色的牛仔褲,走路時東張西望,像是怕發出聲響,不知看到他們沒有,走出葡萄架時,步伐更快了,莫道言往前跟了幾步,才確認那人是季西林,從二樓下來的,那層不是喬家的臥房就是客房,從哪方面想都是驚悚故事。

“季師姐昨天請了病假,怎麽不在家休息不去醫院,而是在你這兒?你們倆……”

喬卓成知道他後半句要說什麽,急忙攔斷:“我還沒饑渴到這邊對陳覺遙餘情未了,轉頭就勾搭親師姐的地步,但她確實不是我姐的朋友圈裏的人,你想想看嘛,家裏總共就三個男人,還能是誰?”他自問自答,“總不會是老爺子,我爸你是知道的,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再說借他十個膽也不敢當我媽的面帶女人回家。”

莫道言壓根沒往喬老爺子身上想,聽喬卓成這麽一說,答案呼之欲出:“她和卓遠哥是怎麽認識的?”

“還不是那次迪斯科聯誼會,我情場折戟,她父女反目,最後大家都散了,整個歌廳就剩我和季西林兩個傷心人,那晚我們冰釋前嫌,喝光了兩瓶威士忌,臨走時她非要擺師姐架子送我回家,結果我倆跌跌撞撞栽進了喬卓遠的車裏。中間我斷片了,第二天睜眼就看見她從喬卓遠房間出來,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千萬別說出去。”

“到底有什麽好說的?這只能證明她進過卓遠哥房間,你以為演戲曲呢?孤男寡女就必定幹柴烈火?但凡有個清醒的都出不了事,卓遠哥風流但不下流,不會趁人之危,難不成也醉了?醉了更不可能。”

“眼見為實,耳聽為虛,我只說看到的,可沒說幹柴烈火,倒是你沒瞧見,他現在追季西林追得有多起勁。”

“一見傾心?”

“就喬卓遠那副閻王相,說他玩純情誰信?情不情不好說,但算盤打得很響,雖說季伯伯不如以前得勢了,但打鐵還需自身硬,季西林是技術能手,又有交大資源,娶了她左能討父母歡心,右能得個左膀右臂,這種穩賺不賠的買賣,他當然不會放過。但說確定關系還早,昨晚她留宿是因為高燒四十度,他帶她看完病,不放心交給季伯伯,就帶回家了,安頓好就去了公司,具體發展到哪一步,只有他房間的窗簾知道。”

“總歸有欣賞之處,對他來說,砸錢挖個技術人才總不是難事。”

“錢能買來人,買不來心,尤其是女人的心,一旦認定,一輩子死心塌地,不過你說得對,一個男人沒有半點真心,斷不會想著把人娶進門,我琢磨著另有玄機,你還記得他的初戀嗎?去倫敦留學,第二天就遇劫身亡的姑娘?”

“何秋,西大化工系的。”

莫道言對何秋印象深刻,那些年在喬家,喬卓遠的房間裏總能看到她的身影,喬卓遠帶著他們幾個小的出游,也必定會帶著她,他原本答應親自送她出國,卻因一筆大生意失約,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何秋漂亮,聰慧,心還善良,那會兒家裏窮,喬卓遠吃的穿的,大半是她硬塞給他的,一個雞蛋都要跟他分著吃,他休學跑供銷那幾年,人人都瞧不上他,只有她一直鼓勵他,困難是暫時的,熬過去就好了,後來家裏生意好轉,他立刻覆學,倒不是多愛讀書,是不想別人因他看輕何秋,和何秋在一起的他,身上才有點人味。”喬卓成說起何秋,不由嘆息,“那麽好一個姑娘,偏偏死得那麽慘,他聽到消息時,跟死人沒兩樣,我長這麽大,就見過那一回,要不是後來他親自追去英國,把兇手揪出來,再加上家裏正需要他撐著,我懷疑他會跟著何秋去了,殉情這種事,現在的喬卓遠聽了,大概只會當笑話聽。但這些年他在女人堆裏打滾,未必不是一種自救,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人絕望到極點時,破罐子破摔都算輕的。”

“何秋當然可惜,但和現在的事有什麽關系?”

“你沒發現季西林和何秋有幾分神似嗎?特別是側臉。”

替身?這個猜測讓莫道言猛然一驚,突然想起在筒子樓看到葉以默和佟語非的照片時,一瞬間的恍惚……轉念又覺得荒謬,人找替身是因為原主不在了,哪有原主還在就找替代品的道理?除非這是她的特殊癖好,連依附他人也要符合審美。

“但願我想多了,否則以季西林的脾氣,非掀了喬家不可。”喬卓成聳聳肩,眼中精光閃爍,“水至清則無魚。”

情感八卦總能帶來微妙的快意,想到喬卓遠即將面臨的情感風暴,兩人相視而笑,喬卓成笑的是若大哥深陷情網,父親心中的天平或許就會向他傾斜,莫道言則笑這荒唐情事,猶豫著是否該給季西林遞個警訊,季師姐心思單純,飄搖中的家庭關系已經讓她殫精竭慮了,感情再遭打擊,人生就太苦澀了。

還有個題外話,喬卓遠如果成了童兆陽的姐夫,喬卓成就是童兆陽的姻兄弟,他和童兆陽這輩子都撇不清關系了,或許還會同時出現在兩人的婚禮上,到那時佟語非難免要和童兆陽碰面……別人的婚禮,會喚起這對舊情人年少時的回憶嗎?

他和她的那個婚禮,是給不了她任何幻想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