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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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周三下了一場太陽雨,雨過天晴後,一道絢麗的彩虹掛在天際,給筒子樓蒙了層夢幻的色彩,莫道言踩著泥濘的小路,穿過氣煤油味刺鼻的昏暗走廊,來到了二零三號,就是在這扇門前,他曾經目睹佟語非被一個陌生男人摟著腰旋轉,笑得明媚動人。

房門是開著的,他徑直走了進去,房間不足三十平米,狹小擁擠,堆滿了生活雜物,卻被收拾得井井有條,家具,廚具,單人床各安其位,布衣櫃裏有幾件襯衫和毛衣,和她做給他的毫無二致,除了衣服,還有用塑料膜包著的十幾條圍巾,一沓沓被紅毛線捆著的鞋墊。

那些被他拒過的手織物,不過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個分母。

窗前並排放著的兩張書桌格外醒目,一張鋪著藍色桌布,散落著雕刻工具和成品半成品,憨態可掬的動物玩偶,造型各異的人形木偶,最引人註目的那個少女木偶,分明是照著佟語非的模樣精心雕琢的。另一張書桌鋪著黃色桌布,上面有臺孔雀牌的淺紅色塑料美人座鐘,旁邊整齊擺放著新聞類書籍和校對工具書,那本被他還回來橄欖綠膠皮摘抄本就夾在裏面。

桌子的玻璃板下壓著一些照片,油菜花田中拈花淺笑的少女,河邊高擡腿的舞者,房間裏頭頂西紅柿搞怪的瘋丫頭……兩人還拍了一些合影,多是在影樓拍的,每張都標了年份,從六年前起,每年一張,男人呆坐著,表情單一,她的笑容和動作都很鬼馬,調皮地揉著男人的頭發,在他發間比出兔耳朵,或是親密地摟著對方的肩膀,總之沒有一張是規矩安分的站姿,每張都洋溢著莫道言從未見過的靈動笑靨。

在這裏留下生活痕跡的佟語非,或是葉語非,似乎是一個他不認識的陌生女孩,葉語非,葉以默,所以這人是她異父異母的兄弟,單純的兄妹,還是有著不為人知的隱情?那些偷偷攢下的私房錢,是為了和葉以默有個衣食無憂的未來嗎?如果這裏才是她的家,葉以默才是她的家人,那與他共處的地方是什麽,他又是什麽?

她會跳舞,他誇讚過她的舞姿,卻從未將她的舞蹈與那個雪夜裏翩若驚鴻的背影聯系起來,她給他寫過那麽多信,可那些信件的下落成了謎,是被他隨手鎖進了公寓樓房內的抽屜,還是當作廢紙丟棄?他已經記不清了。他去過她房間那麽多次,還教過她英文,只要稍加留意,哪怕只是看看象形字大典上娟秀的註釋,就該認出她的字跡,可他知道得這樣晚這樣遲,才會被騙得體無完膚。

前頭有個童兆陽,扯不清的關飛,現在又冒出個葉以默,她夠忙的。

莫道言眼神一凜,幾乎捏碎了木偶。

這時輪椅的軲轆聲從門外傳,夏天雨多,筒子樓裏泛著潮氣,張文英出門前特意交代要開窗通風,鐘長青剛在自己屋裏抽完煙,回來就看見屋裏站著個生人,看打扮像個體面的機關幹部,不像賊,他這才放下抄起的燒火棍:“小同志找誰啊?”

莫道言將那只木偶放進口袋:“葉以默在嗎?我找他問點事兒。”

鐘長青似有所悟,近幾日有個姓童的小夥子,隔三差五就會來看以默,陪著做雕刻和散步,還給葉以默洗澡,又不讓他告訴語非自己來過,以默那種情況哪還能有新朋友?不是沖著討佟語非的好來的,肯定是老街坊的熟人了:“你也是以默和語非一個院裏長大的朋友?”

“還有誰是他們的朋友?”

“童兆陽,認得嗎?”

“他經常到這兒來?”

“有過幾次。”鐘長青轉著輪椅往屋裏走,“你來得不巧,小葉子帶以默出去了,還不知道幾點能回來,你改天再來吧,要不去我那屋等,那邊煤爐上坐著水,還有她給我買的六堡散茶。”

“不用了,謝謝。”

莫道言沒說再來,也沒有等,直接離開了筒子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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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天見到佟語非,是晚上的九點一刻。

她回來時拎了一兜楊梅,用鹽水泡了二十分鐘,沖洗幹凈後端進了莫道言的書房,說是程媛送的,程爸爸的果園裏新摘的,問了程媛了,才曉得喬卓成才是那位遠方表弟,世上的事,可真巧呢。

他正在整理資料,輪廓分明的臉上被燈光投去幾道深深淺淺的陰影,提起那幅字,沈靜的心又浮躁起來,放下資料,盯著她看:“剪頭發了?”

“下午我在一家理發店避雨,順便剪短了。”

自打轉崗做了記者,她整日在外跑新聞,八月的流火烤得人腦袋發昏,她嫌每天洗長發費工夫,一剪子剪去大半,從前那根油光水滑的大麻花辮,或是披散如瀑的秀發,全都不見了,用橡皮筋在腦後紮了個小刷子,額前的劉海也用兩枚紅星發卡別得一絲不茍,往頭上一戴,精神面貌堪比機關女幹部,容不得半根頭發擾亂思緒。

她捏起一顆楊梅,紫紅的汁水染紅了指尖:“不好看?”

醜是不醜,就是有些呆板,以前還不覺得,現在看極不襯她:“不像你的風格。”

“我哪有什麽風格,新發型是這樣的,過幾天就順眼了。”她拿起一張草紙,輕輕擦拭著手上的楊梅汁,“你聽說了嗎?那晚我們從歌廳走後,陳覺遙去了歌廳,當著眾人的面給了喬卓成兩記耳光,一口咬定是他指使的人寫的舉報信,先寄給了她父母,要挾她和曹聰斷了,不然就斷他們的飯碗,說給時間考慮,實際不到二十四小時,就分別捅到了團裏和教育局,事情可能會鬧大。”

那天那麽多同事在,他想不聽都難,喬卓成被兩巴掌打得心灰意冷,連約他談心的精氣神都沒了:“略有耳聞。”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那天去的朋友們被卓群姐三令五申,或許不會出去亂講,但團裏眾說紛紜,已經傳開了,與其讓小報亂寫,不如先下手為強,把話語權控在手中。”佟語非梗蒂朝外,將擦幹凈的楊梅遞到他嘴邊,“好吃嗎?”

她沒有明說,實際是想勸陳覺遙接受她的獨家專訪,可她一個初出茅廬的記者,資歷尚淺,先前又鬧過不愉快,還有陳如潮這個知道她“底細”的人攔在中間,陳覺遙自然看不上,但若是莫道言出面,這道題就有解了,他總有法子叫人服軟,這次她甚至不用他多費唇舌,只要能讓她和陳覺遙見個面,就有把握說服對方接受采訪。

莫道言不置可否,她哪是來送楊梅的,分明是盯上了這條極具新聞價值的“三角戀”,只不過以陳覺遙的倔脾氣,又怎麽會和她這個姐姐的“情敵”交心?就是上報紙,還有數不清的老牌記者呢,過一百遍也到不了她手裏。

呵,沒有不透風的墻,她竟然也懂嗎?

往常這個點,他恪守飲食規律,刷過牙絕不會再進食,但楊梅紅得誘人,橫豎再刷回牙的小事,便沒有推脫,但接過楊梅沒有吃下,而是起身來到她身邊,輕輕塞進了她口中,接著低頭攫住了她的唇,紅色的汁液立刻溢滿了兩人的口腔。

隨後他又餵了一顆給她,她剛要咬,他再來搶,又不肯直接吞進腹中,而是與她各含著半邊,把甜味渡到她的舌尖。佟語非想把話題轉到陳覺遙身上,便想及早結束這種暧昧的游戲,於是將口中的楊梅抵給了他,但隨之被他抵了回來,你來我往間,反而點燃了他新的熱情,他轉身將她抵向身後的書架,摘去她頭上黑色的橡皮筋和紅星發卡,一手指穿進著那頭絲滑的發,一手將她的棉質短袖撥至肋下,幹燥的手掌摩挲著軟綿的肌膚。

她呼吸不暢,氣息紊亂道:“這麽多,非要爭一顆……”

“你不是很喜歡看人爭來爭去?”

“你……什麽意思?”

“今晚去哪兒了,傳呼機沒帶?我去單位接你,沒看到你人。”

“《昭君出塞》的商演暫停了,但B角演員的義演一直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我跟著劇組去石河子鎮演出,走得急,傳呼機忘單位了。”

“明天還去嗎,送你。”

“他們有車。”

“跟訪一整天?”

“通常是這樣……啊……”

話音驟然終止,唇上傳來一陣劇痛,嘴唇被咬破了,滲出的血倒灌入口,腥味充溢著口腔,她猛地掙開他的臂彎,踉蹌著沖進洗手間,掬起一捧涼水拍在臉上,鏡中的她狼狽不堪,短袖的領子皺巴巴翻著,露出大半的肩膀,頭發又亂了,右嘴角滲著血絲,比脖頸上那些隱約可見的斑痕麻煩多了。

明天還要跟組采訪,去面對一雙雙毒辣的眼睛,她懊喪地拍向搪瓷盆內的水面,水花濺在印著牡丹花的鏡子上:“屬狗的嗎?”

莫道言慢悠悠跟過來,斜倚在門框上,嘴角仍是那抹熟悉的玩味笑意:“生氣了?”

她幾乎要惱了:“我明天要工作,你讓我怎麽見人?”

“想見,總會有辦法的。”

“你的工作是工作,我的就是兒戲嗎?”

“那開個價?賠你損失費,一次多少合適?”

“你……”

“不是要攢私房錢?剛發了獎金。”看她不語,他低笑一聲,“逗你玩。”

“一點兒不好笑。”

“是不好笑。”他擡步走進來,拿起木梳,慢條斯理地替她整理頭發,鏡中兩道身影仿似親密交疊,“佟語非,我們要個孩子吧。”

“你喜歡孩子?”

“奶奶喜歡。”

“你呢?”

“只要是莫家的種,老太太的曾孫,自然有人寵。”

她聽懂了,他喜不喜歡不重要,但新生命或許能成為治愈奶奶記憶的良藥,為家裏帶來一些慰藉,但她並不想因為這個原因就和他生個孩子,她的事業才剛起步:“我們團聚不過一年,突然多個孩子攪局,不嫌亂?。”

“擔心孩子會分走感情,想多了吧?”

也許是童年時管教莫道言和陳如潮姐妹耗盡了耐心,他並不喜歡孩子,而且一旦有了孩子,就要割讓大把時間,養孩子是一項最耗心力的投資。其次,以他們之間那點微弱的感情,談何“分散”?但這麽說又是自打嘴巴,沒有感情卻要她生孩子,除非父母愛孩子是種天性,孩子的降臨能反向促進父母的感情,但這兩點,他打的都是問號。

現在,更甚。

所以還是從她的切身利益出發更實際,雖然他沒學過如何做個稱職的父親,但一定不會讓孩子成長在單親家庭:“有了孩子,你就不用擔心離婚了。”他用著公事公辦的語氣道,“你承諾的半年期限到了。”

磨了幾個月,還是有進步的,以前他貶損她,還想去母留子,而今她就能借著孩子保住婚姻了,可她半點高興不起來:“要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嘛,我們沒有孩子,工作餘下的時間就都能給奶奶,有了孩子,陪奶奶的時間就少了,而且不是說好試著愛彼此的,為什麽要被孩子打亂節奏?”她轉身輕啄他的唇,臉貼著他溫暖的胸膛,雙臂緊緊摟住他的腰,“道言,我還沒過夠兩個人的日子,比起用孩子拴住你,我更想那個人是我。”

莫道言靜默良久,伸手觸摸著她泛著血絲的唇:“我去拿藥膏。”

她一把拽住他的衣角,並不在意那點傷:“幫我約陳覺遙,好嗎?”

他眼神倏地暗了,盯了她幾秒,忽然笑了:“今晚加兩次,錢隨你要。”

若他們是沒有任何芥蒂的尋常夫妻,這話或許能當趣味聽,可他此時的眼神實在說不上友善。

她松了手,輕聲道:“算了,當我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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