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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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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佟語非被扔在了涼席上,莫道言偉岸的身軀傾覆而下,遮住了她眼前的燈光,陰影籠罩中,她頓時覺得像壓來了一座山,胸腔裏的空氣都被擠了出去,背硌得生疼,呼吸變得困難,他的唇貼上來時,她下意識偏頭躲開,又被他捏住下巴咬住了舌,痛是痛的,但她原就沒有多少力氣,先前吃的那塊蛋糕補充的能量已在搓澡時被耗盡,像被抽了三魂七魄,此刻虛弱得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

七歲那年的夏天,她出水痘,養母為了隨時能照顧她,走哪兒帶哪兒,幾乎別在了褲腰帶上,因而養母在加班時,在經管站財務室門口的空地上,她就趴在草編席上看小人書,啃著根三分錢一支的白糖冰棒,小腳丫翹得比頭還高,那張竹席比現在這張要軟。

詩歌播完了,這是磁帶的最後一首詩,隨身聽空轉發出雜亂的盲音,莫道言的唇仍貼在她頸間凸起的骨節上,伸出的手卻精準地按向了倒帶按鍵,《致橡樹》再度響起:

“我如果愛你——

絕不像攀援的淩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人可以用詩歌散文或是別的文學載體自我激勵,但若把這些激勵放在一座難以攀越的高山前,就會顯得很可笑,就像她在莫道言面前,聽著那些歌頌獨立和尊嚴的詩句,卻以最不堪的姿態,成為這首詩的現實註腳,她前面剛講完嫁他的原因。

她請求莫道言關了隨身聽:“太吵了。”

“不吵就只有你的聲音了。”

“你就不能聽一次話?”

“想做樹就去做,每天裝無欲無求,演給誰看?”

“何必揭人傷疤,你未必真在意這些。”

“我有正常思維,不勞你揣度。”

她半闔眼眸道:“這句話也能原樣奉還。”

眼睛最騙不了人,他在她眼中看到過很多種東西,溫柔的,淡漠的,憤怒的……但沒有安分守命的屈從,即便在他家人面前卑躬屈膝,眼底始終跳動著一簇不熄的火,她對他更是百依百順,但他從未感受到她的“仰望”,相反,偶爾還能瞟覷到一絲輕蔑。當他點評她的舞蹈,將象形字字典隨便擱置一旁,如此刻揭下那塊遮羞布,總能看到她帶著幾分譏誚的蔑視,若是她有葉以默那樣的才情,大概早把他畫在怪誕插畫中了。

他突然厭倦了言語交鋒,撐起身子摁掉隨身聽,而後扳過她纖薄的肩膀轉了個向,溫熱的手掌扣住她的小腹向後帶,她就像棵連根拔起的水蘿蔔,四肢在竹席上犁出幾道淺痕,後頸被壓下的瞬間,雙膝應聲磕在了席面上。

夜色沈沈,窗外的蟲鳴聲聲不息,屋內的聲響也未消歇,她像只跌進陷阱的貓,每次掙動著想要離開,又會被掐著腰拽回原處,漫天的震顫中,膝頭印上了篾片的壓痕,宛如模糊的竹編地圖,十指摳進了竹片間的縫隙,掌根隨著他的節奏磨出細響,竹子果然是古往今來制作樂器的良材,即便聲音如此參差不齊,卻也能成調。

天邊外懸著一幅星穹織就的水墨丹青,銀河傾瀉,星群密布。

可惜了,這麽美的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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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半頭,報社門前的石榴花開成了一片紅艷似火的花海,蟬鳴聲一浪接一浪,仿佛也被這美色所驚艷,非要高歌一曲恢弘的交響樂,方能抒發激動之情,曹哥不勝其擾,校稿時漏了幾處錯字,被扣了半個月獎金,一怒之下,揪住兩個倒黴蛋同事,組成捕蟬小分隊,誓要為全單位除害。

佟語非從單位人事部走出時,心裏的笑聲比滿城的蟬鳴聲還響,她以初試和面試雙料第一的成績,被單位聘為正式的記者,人事關系從編輯部轉入記者部,因為做校對時表現優異,單位保留了她的年資。編輯部和記者部在一層樓的頭和尾,直線距離不過三十米,以後仍是擡頭不見低頭見,但欣姐還是給她辦了個歡送會,校對和記者是不同工種,本無貴賤之分,但對她的意義不同,她的辛苦有了回報,大家都為她高興。

何彥君也在,臉上還是沒見笑,但由衷地說了句:“你挺牛的。”

攀關系的廢材多了,她就是有婆婆那層關系,成績也是自己考出來的。

去年新聞出版署頒布了《關於重新核發記者證的通知》,首批全國通行記者證發放,他們做記者的,也有了標準身份證,而除了在編記者,兼職記者也有一定的比例能擁有“特約記者證”。佟語非兜裏揣著的記者證還帶著油墨的餘溫,封面是靛藍色的膠皮,證件一面貼了張二寸證件照,下面是單位名稱,姓名性別,出生年月和統一編號,一面是執證事項,附有頒發日期和單位蓋章。

她從兜裏翻出記者證,摸了又摸,這和收到大學錄取書時的心境似像非像,收到通知書時,養父墳上的黃土還未幹透,她的悲痛仍未退潮,如今這份喜悅不必再摻著眼淚,終於可以純粹地笑上一笑。

去記者部報道的那點路,她走了五分鐘,想著要同誰分享喜訊,第一個不用說是程媛,其實程媛不用她分享,知道的比她還早,因為是招聘組成員,真正分享的第一個,是她的養父母。走完報道程序,她有三小時的空閑,明天才開始展開記者工作,於是出了報社,到附近的集市買了幾張金色錫箔紙,折作金元寶,坐車直達娘娘山。

娘娘山海拔近八百米,是西城最高的山,雙峰對峙,北高峰峭壁如削,似巨獸的獠牙,南高峰怪石嶙峋,下臨無際,除了偏愛刺激攀爬的年輕學生,平日人跡罕至。山腰有處公墓,東南角有座低矮的合葬墓靜靜佇立,那裏葬著佟語非的養父母,養父本來安葬在鄉下老家,養母辭世後因蒙冤未清,被養父的堂兄弟拒入祖墳,一直到政府還了清白,她拿著判決書,以哥哥的名義將養父的墳遷出,才最終將他們合葬。

火傘高張的午後,蒼翠的水杉自成蔭蔽,撐起一片天然的遮陽傘,留住了幾許清涼,墳前芳草萋萋,還有些不知名的白的黃的小花,花中間有片剛焚燒過的痕跡,她上次來燒紙還是清明節,這次不知是誰過來祭拜?也許是養父生前的故交,也可能是養母的娘家人,據她所知,養母還有兩位堂侄女,都嫁了外地,偶爾回來探親,便會來祭拜姑姑。

無論是誰,過了這些年還能念著他們,她都感激不盡。

她在墳前坐下,擺上養父生前常抽的蝴蝶泉香煙,當年還是三毛錢一包,現在漲到了兩元,供給養母的是包芝麻餅,養母生前最愛的小吃。想起他們在世時,一家人還會暢想多年後的生活場景,她攜夫帶子女回娘家,左手拎著送養父的煙酒,右手拿著給養母的點心盒,外孫女騎坐在外公肩頭,外孫被外婆抱在懷中,一家人去夜市看皮影戲,吃炸年糕……她依偎著愛人,轉頭看著白發蒼蒼的老的,嬉戲鬧騰的小的,幸福美滿。

錫箔元寶燃起青煙,她拿著一支木棍翻著火堆,和爸媽話家常。

“爸,媽,我考上記者了,舞能跳,文能寫,算得文武雙全了吧?大聲笑吧,不用裝矜持,我知道你們驕傲著呢。還有個好消息,哥哥的腦病能治了,上周三剛做完手術,三個月後覆查,朱大夫說哥哥身體條件允許的話,會再做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做完以後,他就能成為健康的人了。”

“這期術後,哥哥恢覆得特別好,吃得好,睡得好,就是洗不好澡,倒不是因為手術影響,你們也知道,他從小就這樣,冬天調不準水溫,夏天又愛喝洗澡水,連肥皂水都咽得下去,那腸胃也不知是什麽構造。不會洗就不會洗吧,其他的他做得很好了,朱大夫都說他創造了醫學奇跡呢,誰的人生還能沒有一兩個短板了?況且他還有很多人沒有的長板,他的雕刻技術又進步了,前幾天雕了條火龍,賣了五元錢,買火龍的是個老外,用了‘ingenuity’來形容他的作品,瞧瞧,你們的兒子多出色啊。”

“我都沒和你們說過,其實我早就嫁人了,丈夫叫莫道言,今年剛回國,現在生活在一起,他相貌堂堂,能力出眾,對人又大方,身邊不少人都羨慕我,只是……也沒什麽好‘只是’的,我都這麽幸運了。”

“能不能和我說說話?為什麽這麽多天不來我夢裏,不是偏心眼只去哥哥那了?”

四周寂靜如斯,蟬噤蟲蟄,連一絲風都不曾掠過,生靈萬物像是集體去別處避暑了,唯有錫箔紙和雜草燃燒的劈啪聲不絕如縷,裊繞的青煙迷進眼睛,再擡眸時,整個世界都蒙上了一層薄霧,她在煙霧中對墓碑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緩緩站起身來。

“我要走了,下次再來看你們,有什麽想要的就托夢給我,爸,煙少抽,再不離手,就斷了你的貨,有時間多陪陪我媽,你走之後,她吃了很多苦,媽,我答應你的事,一定會做到,你們給了我一個家,我也會給哥哥一個家,我們的家一定會回來的。”

她擡腳碾滅了仍在燃燒的火星,轉身向山下走去,此時微風乍起,挾著特有的燥熱拂過面頰,在鬢角打轉,行至岔道口,她驀地駐足,童兆陽正站在不遠處,腳下的泥土被踩得發亮,顯然已等候多時。

“兆陽哥,你怎麽在這兒?”

她微微蹙眉,目光掃過他手中空出的香燭包裝袋。

“是你祭拜的我爸媽?”

“我母親安葬在這裏,今天是她的百日祭,順路拜了叔叔阿姨。”

童兆陽祭掃過後本打算離開,忽見葉家墓前飄起煙霧,循著煙跡走來,正瞧見她在養父母墳前喃喃低語,這僻靜的山林少有人至,終究放心不下,便在旁邊靜靜守候,隱約聽她說考了記者,衷心為她開心,她向來有韌勁,認準的事,從不退縮。

“恭喜啊,以後是大記者了。”

“我哥看病的事,還有上次在你們公司……謝謝了。”

“你我之間,何必說這些?”

童兆陽將香燭袋慢慢卷起,指了指山下。

“語非你去哪兒?我車就停在山腳下,送你一程。”

她小指輕勾,將散落的發別回耳後,輕聲道:“不了,不順路。”

這話回得蹊蹺,她連去處都未言明,何來不順路之說?何況有車代步,即便繞些遠路又何妨?童兆陽聽出話中的疏離,側身讓出半步:“至少陪我一起下山吧,我怕蛇。”

童兆陽現在說的話雖有玩笑的成分,小時候確實是怕的,他剛升小學時,買了只新書包,和院裏的小夥伴們炫耀,葉以默不知從哪捉了條蛇,順勢塞進了他書包裏,他當場就尿濕了褲子,還得了個外號“西城龍王”。每次佟語非和他鬥嘴,只要煞有介事地要去告訴哥哥,讓哥哥帶條神蛇來評理,他準會連連告饒。偏就是這樣見蛇就腿軟的人,後來去佟家村找她,被佟萬拉去稻田裏幫忙插秧,被忽然竄出來的水蛇咬了一口,竟不見半分懼色,佟萬給他敷藥時,說他是個憨貨,腿那麽長,卻不知道跑。

他微紅著臉道:“我跑了,語非怎麽辦?”

她記得清楚,那蛇游來時他渾身都在抖,卻把她護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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