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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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周日集體加班後，公司周一下午調休，莫道言去了藍海歌廳，本以為會在財務室撞見數錢的喬總，卻意外發現喬卓成獨自在包間捧書靜讀，全然看不出是個剛經歷情傷的人，直到推門聲驚動其擡頭，莫道言才從那雙眼底凝集的沈寂中，窺見了朋友深藏的憔悴。
喬卓成讀的是臺灣言情女作家瓊瑤的小說《窗外》，看到莫道言，將書輕擱在桌上，帶著久違的文藝腔調，幽嘆了句“初聞不知曲中意，再聽已是曲中人”，托姐姐喬卓群的福，小時候跟著看過不少電影，其中就有這部小說改編的同名電影，那時的姐姐拜倒在了秦漢的西裝褲下，他看完只覺得故事矜情作態。
如今重讀原著，調子還是那個調子，書中的愛恨卻突然長出了尖刺，紮得人千瘡百孔，他成了故事裏的人，就連女主角嫁的不愛的那個丈夫，都和他一樣，同是父親的門生，但不變的是他仍理解不了這種奮不顧身的愛，非要為社會道德和家庭所不容，與全世界為敵才是愛？真為一個人好，怎麽舍得拽著她往荊棘叢裏滾？陳覺遙練舞破點皮，他都能疼半天。
生意場上再如何翻滾，他都能不當回事，可與愛人的生活，他只求穩。
喬卓成晃著酒杯道：“你說我這種人，是不是也挺沒勁的？”
莫道言沒接話，他沒看過小說，也不關心銀幕上的怨偶，此來只為確認喬卓成的狀態，此刻見喬卓成除了身上淡淡的酒氣，西裝依舊筆挺，領帶紋絲不亂，心下便有了判斷，喬卓成不是陳如潮，不會拋下紅塵以死明志，還有創下的基業要守，喬老爺子三分之一的巨額資產要繼承，光是想到自掛東南枝後，家產被大哥吞並大半，靈堂上可能還會聽到“情種廢物”的譏誚，就足夠其攥緊拳頭重燃鬥志。
好死不如賴活著，有時候怨比愛更能讓人活得精神抖擻。
喝了兩壺茶的光景，莫道言聽喬卓成絮絮叨叨地談論著《窗外》的原型人物，抒發對愛情這道世紀難題的苦悶，以及始終無法釋懷對曹游的芥蒂，不僅因為對方是情敵，更因一個老師本就不該對女學生存有男女之想，那簡直是階級敵人才會做的事。說到最後，話題最終還是回到了跳迪斯科上，似乎只有一場狂歡才能紓解喬卓成的郁結，他還提到遠房的表哥表嫂也會來，正趕上他們十五周年結婚紀念日，屆時他會為他們辦個小慶祝儀式。
情場失意的喬卓成將表哥的婚姻奉為圭臬：“從高中同學到相伴十五年，這樣的愛情長跑在當下尤為難得。”
“你確定沒記錯，你表嫂看起來不過二十來歲，哪來的十五年婚齡？”
“不會錯，他們結婚那年，還是我和大姑家的小表弟去壓的婚床，他半夜尿床被媽媽打得屁股開花，那會兒我上小學二年級，有個滿臉麻子的數學課老師，每回上課有男生不守紀律，就得跪板磚……”喬卓成的話音忽然打住，“你怎麽知道表嫂年紀？除了早年有些來往，表姑去世後，我們兩家的走動就少了，父親的生意做大後搬了家，更是幾年見不了一次，要不是太奶奶百歲大壽，偶然遇上這位表哥，又重新有了聯系，我連他的長相都記不得了，更別說他太太了。”
“字如其人，隨便猜的。”
“這沒什麽根據吧？”
“話說回來，慶祝儀式畢竟是他們夫妻二人的事，喧賓奪主總歸不妥，還是讓表哥主導為好，這樣即使表嫂再怎樣感動，也該是對表哥一人才是。”
“這是自然，過幾天就能見到表嫂了，我得好好瞧瞧，究竟是怎樣一位人物，那幅字掛起來了嗎，效果如何？”
“字自然好，只是與房子的風格不搭，我下次拿給你，你轉送別人吧。”
“我找表嫂再寫一幅？”
“茅臺酒不要錢嗎？”
喬卓成遞給他一瓶青島啤酒：“二十二號，確定能來吧？”
鋁制瓶蓋“嘭”地彈開，莫道言盯著不斷湧出的泡沫，幹脆地回：“能。”
他來此的另一個目的，本是要推掉這場邀約，他素來厭惡迪斯科震耳欲聾的喧囂，更不願在那樣的場合遇見她……左思右想數秒後，他改了主意，想親眼看看那位傳聞中的表嫂，若此生不見，心底那簇將熄未熄的火苗總會被無意的風撩起，見了反倒幹凈，即便表嫂當真無與倫比，那也是別人屋裏的風景。如今他已有家室，雖說對佟語非偶有微詞，可細想起來，倒也不曾見過能將她輕易比下去的女子，盡管他此去並非為了比較，只是要親手掐滅火苗。
-------
莫道言和喬卓成分別後，轉道去了蛋糕店，買了個麥淇淋蛋糕，這種人造奶油蛋糕在他童年記憶裏總與榮耀相連，每逢他在升級考試中拔得頭籌，家裏便買來給他慶祝，雖然他對那層泛著油光的奶油敬而遠之，卻格外鐘情彩色蠟燭在蛋糕上搖曳生姿的樣子，風一吹，燭火小精靈在奶油尖上翩翩起舞，恰似他當年意氣風發的少年模樣。
買完蛋糕，又去了商場，給她買了雙跑鞋，做了記者要東奔西走，有雙好穿的鞋很關鍵，佟語非考了第一，他決定好好祝賀一番，往後她再拿第一的機會怕是不多了。
在通往家中的樓道裏，他遇到了剛下班的佟語非。
佟語非看到他手裏的蛋糕和球鞋，疲態未消的眼底浮起疑惑，她確定今天不是他的生日：“怎麽買了生日蛋糕？”
他一步跨上三級臺階，掏出鑰匙開門：“過生日。”
“誰的生日？”
“你的。”
佟語非在臺階上僵了僵，快步跟了過去：“我的生日，我怎麽不知道？”
“佟記者的零歲生日，遲了一晚。”
佟語非覺得他這舉動既像玩笑又透著幼稚，面試還沒考呢，定音的那錘還沒落下，即使他童心大發，要給她慶祝即將開啟的記者生涯，也該從拿到記者證算起，若興高采烈地慶祝一通，最終不如人意，那空歡喜的失落恐怕比單純的失敗更甚：“八字剛寫了一撇，就記者了？”
“這個初試分數還拿不下，以後但逢考試，你自行回避。”
“總是以己度人，不是誰都像你。”
“你肯定不像，不然也不必等到今日還在考試。”
雖是拌了嘴，他的心意她卻不能不領情，進屋後她仔細地擦了桌椅，用香皂洗了兩遍手，才輕輕打開蛋糕盒。
他選了最考究的方形蛋糕，表層奶油泛著微黃，質地細膩中帶著顆粒感，裱花是麥淇淋蛋糕中最隆重的裝飾，最熱門的圖案有龍鳳，玫瑰和壽桃等，這款卻別出心裁，一個執筆的卡通少女，下方點綴著一排塑料小話筒，儼然是為她這個未來女記者量身定制的裝備。
插蠟燭時，她犯了難：“零歲要插蠟燭嗎，如果插一支，一歲時插什麽？”
莫道言聞言，從蛋糕盒下取出蠟燭包，拈出四根細燭，燭身在他掌心翻躍，轉眼便編出個“0”字形狀，而後撚出一截燭芯，將蠟燭插在了奶油上，接著撥亮打火機，金屬蓋開合間濺出了零星的火花，點燃蠟燭時倏地躥高，爆出個小小的燈花，那圓形的蠟燭自中間熔斷，化作兩頭燃燒的手捧蓮花。
佟語非不自覺地吐了吐舌，這麽簡單的創意竟沒想到，當真是累昏了頭，昨夜被臨時抓去校稿，只合眼三小時便忙到現在，眼周浮了層青暈。她已經很久沒在生日時吃過蛋糕了，自從被佟建忠從葉家帶走，每年生日就只有那碗雞蛋面，有時佟建忠為彰顯父愛，會在面上臥三個油亮的荷包蛋，味道不差，只是過猶不及，她總被膩得反胃，有一年不肯動筷，被佟意罵嫌貧愛富，裝嬌貴，她端起碗澆了佟意一頭，有理變無理，被佟萬拽進柴房關了兩天禁閉。
生日本是歡樂的日子，可回到佟家後，她的生日常充斥著無盡的吵鬧，那天反而成了最難熬的，上了大學才算解脫，婚後在莫家倒是年年慶生，禮物也不曾少，只是各人都忙，難得聚齊吃頓飯，蛋糕便也省了。今日雖非生日，卻被莫道言引申出了她更為喜愛的含義，本來熬得沒了胃口，此時倒生出幾分食欲。
盯著跳躍的火光看了幾秒，她禁不住伸出手指，剛沾了口奶油，被莫道言一把捏住了手腕：“有沒有規矩？”
“我沒吃晚飯。”
“先許願。”
“哪種？”
“你想當百萬富翁，做記者可發不了財。”
她兩手交疊抵著下巴許了個願，再擡眼時，目光落在蛋糕上：“能吃了嗎？”
莫道言橫過蛋糕刀，利落地切下一塊遞給她，待她嘗了一口問：“甜嗎？”
她想起在醫院那次，類似的問話後，他不容分說就吻了她，她並不抗拒和他接吻，只是不喜歡奶油在唇齒間反覆黏膩交融的感覺，這次學聰明了，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接過他手中的刀，切出一塊放在紙盤上，推到他面前：“你也吃嘛。”
莫道言只挑走了頂上金黃的芒果塊，他不吃奶油。
佟意很愛吃奶油，可即便父親那麽溺愛他，也舍不得訂這麽貴的蛋糕，每年佟意生日，不過是長壽面上比她的多臥一個雞蛋，再添一塊巴掌大的雞蛋糕，而莫道言一個不吃奶油的人，卻次次都能收到奶油蛋糕，她不禁好奇：“你過生日，也會許願嗎？”
實在想不出莫道言能許什麽樣的願望，和睦的家庭，珍視他的父母師長，竹馬之交的朋友，熠熠生輝的履歷，關鍵還這麽年輕……他的人生近乎完美，若真要說缺什麽，大概就是她這個不盡人意的妻子，但在此之前呢？
莫道言將叉子戳進蛋糕裏，揚眉道：“不然呢？”
“許過什麽？”
“世界和平。”
“還有呢？”
“沒有了。”
“只有世界和平？”
“你覺得不好？”
“沒有，要是世界上都是像你這樣的人，世界早就和平了。”
“我也這麽想。”
其實不是的，世界和平靠一個孩子的願望永遠不可能實現，他也不信這個，只是年年許的同一個願，不過是世上多數孩子與生俱來的東西，人人都以為他也有，可他自己清楚從未得到，至於是什麽，佟語非尚不是他能傾訴的對象，事實上本就沒有這樣的人，傾訴軟弱是件可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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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集體加班後，公司周一下午調休，莫道言去了藍海歌廳，本以為會在財務室撞見數錢的喬總，卻意外發現喬卓成獨自在包間捧書靜讀，全然看不出是個剛經歷情傷的人，直到推門聲驚動其擡頭，莫道言才從那雙眼底凝集的沈寂中，窺見了朋友深藏的憔悴。
喬卓成讀的是臺灣言情女作家瓊瑤的小說《窗外》，看到莫道言，將書輕擱在桌上，帶著久違的文藝腔調，幽嘆了句“初聞不知曲中意，再聽已是曲中人”，托姐姐喬卓群的福，小時候跟著看過不少電影，其中就有這部小說改編的同名電影，那時的姐姐拜倒在了秦漢的西裝褲下，他看完只覺得故事矜情作態。
如今重讀原著，調子還是那個調子，書中的愛恨卻突然長出了尖刺，紮得人千瘡百孔，他成了故事裏的人，就連女主角嫁的不愛的那個丈夫，都和他一樣，同是父親的門生，但不變的是他仍理解不了這種奮不顧身的愛，非要為社會道德和家庭所不容，與全世界為敵才是愛？真為一個人好，怎麽舍得拽著她往荊棘叢裏滾？陳覺遙練舞破點皮，他都能疼半天。
生意場上再如何翻滾，他都能不當回事，可與愛人的生活，他只求穩。
喬卓成晃著酒杯道：“你說我這種人，是不是也挺沒勁的？”
莫道言沒接話，他沒看過小說，也不關心銀幕上的怨偶，此來只為確認喬卓成的狀態，此刻見喬卓成除了身上淡淡的酒氣，西裝依舊筆挺，領帶紋絲不亂，心下便有了判斷，喬卓成不是陳如潮，不會拋下紅塵以死明志，還有創下的基業要守，喬老爺子三分之一的巨額資產要繼承，光是想到自掛東南枝後，家產被大哥吞並大半，靈堂上可能還會聽到“情種廢物”的譏誚，就足夠其攥緊拳頭重燃鬥志。
好死不如賴活著，有時候怨比愛更能讓人活得精神抖擻。
喝了兩壺茶的光景，莫道言聽喬卓成絮絮叨叨地談論著《窗外》的原型人物，抒發對愛情這道世紀難題的苦悶，以及始終無法釋懷對曹游的芥蒂，不僅因為對方是情敵，更因一個老師本就不該對女學生存有男女之想，那簡直是階級敵人才會做的事。說到最後，話題最終還是回到了跳迪斯科上，似乎只有一場狂歡才能紓解喬卓成的郁結，他還提到遠房的表哥表嫂也會來，正趕上他們十五周年結婚紀念日，屆時他會為他們辦個小慶祝儀式。
情場失意的喬卓成將表哥的婚姻奉為圭臬：“從高中同學到相伴十五年，這樣的愛情長跑在當下尤為難得。”
“你確定沒記錯，你表嫂看起來不過二十來歲，哪來的十五年婚齡？”
“不會錯，他們結婚那年，還是我和大姑家的小表弟去壓的婚床，他半夜尿床被媽媽打得屁股開花，那會兒我上小學二年級，有個滿臉麻子的數學課老師，每回上課有男生不守紀律，就得跪板磚……”喬卓成的話音忽然打住，“你怎麽知道表嫂年紀？除了早年有些來往，表姑去世後，我們兩家的走動就少了，父親的生意做大後搬了家，更是幾年見不了一次，要不是太奶奶百歲大壽，偶然遇上這位表哥，又重新有了聯系，我連他的長相都記不得了，更別說他太太了。”
“字如其人，隨便猜的。”
“這沒什麽根據吧？”
“話說回來，慶祝儀式畢竟是他們夫妻二人的事，喧賓奪主總歸不妥，還是讓表哥主導為好，這樣即使表嫂再怎樣感動，也該是對表哥一人才是。”
“這是自然，過幾天就能見到表嫂了，我得好好瞧瞧，究竟是怎樣一位人物，那幅字掛起來了嗎，效果如何？”
“字自然好，只是與房子的風格不搭，我下次拿給你，你轉送別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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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卓成遞給他一瓶青島啤酒：“二十二號，確定能來吧？”
鋁制瓶蓋“嘭”地彈開，莫道言盯著不斷湧出的泡沫，幹脆地回：“能。”
他來此的另一個目的，本是要推掉這場邀約，他素來厭惡迪斯科震耳欲聾的喧囂，更不願在那樣的場合遇見她……左思右想數秒後，他改了主意，想親眼看看那位傳聞中的表嫂，若此生不見，心底那簇將熄未熄的火苗總會被無意的風撩起，見了反倒幹凈，即便表嫂當真無與倫比，那也是別人屋裏的風景。如今他已有家室，雖說對佟語非偶有微詞，可細想起來，倒也不曾見過能將她輕易比下去的女子，盡管他此去並非為了比較，只是要親手掐滅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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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道言和喬卓成分別後，轉道去了蛋糕店，買了個麥淇淋蛋糕，這種人造奶油蛋糕在他童年記憶裏總與榮耀相連，每逢他在升級考試中拔得頭籌，家裏便買來給他慶祝，雖然他對那層泛著油光的奶油敬而遠之，卻格外鐘情彩色蠟燭在蛋糕上搖曳生姿的樣子，風一吹，燭火小精靈在奶油尖上翩翩起舞，恰似他當年意氣風發的少年模樣。
買完蛋糕，又去了商場，給她買了雙跑鞋，做了記者要東奔西走，有雙好穿的鞋很關鍵，佟語非考了第一，他決定好好祝賀一番，往後她再拿第一的機會怕是不多了。
在通往家中的樓道裏，他遇到了剛下班的佟語非。
佟語非看到他手裏的蛋糕和球鞋，疲態未消的眼底浮起疑惑，她確定今天不是他的生日：“怎麽買了生日蛋糕？”
他一步跨上三級臺階，掏出鑰匙開門：“過生日。”
“誰的生日？”
“你的。”
佟語非在臺階上僵了僵，快步跟了過去：“我的生日，我怎麽不知道？”
“佟記者的零歲生日，遲了一晚。”
佟語非覺得他這舉動既像玩笑又透著幼稚，面試還沒考呢，定音的那錘還沒落下，即使他童心大發，要給她慶祝即將開啟的記者生涯，也該從拿到記者證算起，若興高采烈地慶祝一通，最終不如人意，那空歡喜的失落恐怕比單純的失敗更甚：“八字剛寫了一撇，就記者了？”
“這個初試分數還拿不下，以後但逢考試，你自行回避。”
“總是以己度人，不是誰都像你。”
“你肯定不像，不然也不必等到今日還在考試。”
雖是拌了嘴，他的心意她卻不能不領情，進屋後她仔細地擦了桌椅，用香皂洗了兩遍手，才輕輕打開蛋糕盒。
他選了最考究的方形蛋糕，表層奶油泛著微黃，質地細膩中帶著顆粒感，裱花是麥淇淋蛋糕中最隆重的裝飾，最熱門的圖案有龍鳳，玫瑰和壽桃等，這款卻別出心裁，一個執筆的卡通少女，下方點綴著一排塑料小話筒，儼然是為她這個未來女記者量身定制的裝備。
插蠟燭時，她犯了難：“零歲要插蠟燭嗎，如果插一支，一歲時插什麽？”
莫道言聞言，從蛋糕盒下取出蠟燭包，拈出四根細燭，燭身在他掌心翻躍，轉眼便編出個“0”字形狀，而後撚出一截燭芯，將蠟燭插在了奶油上，接著撥亮打火機，金屬蓋開合間濺出了零星的火花，點燃蠟燭時倏地躥高，爆出個小小的燈花，那圓形的蠟燭自中間熔斷，化作兩頭燃燒的手捧蓮花。
佟語非不自覺地吐了吐舌，這麽簡單的創意竟沒想到，當真是累昏了頭，昨夜被臨時抓去校稿，只合眼三小時便忙到現在，眼周浮了層青暈。她已經很久沒在生日時吃過蛋糕了，自從被佟建忠從葉家帶走，每年生日就只有那碗雞蛋面，有時佟建忠為彰顯父愛，會在面上臥三個油亮的荷包蛋，味道不差，只是過猶不及，她總被膩得反胃，有一年不肯動筷，被佟意罵嫌貧愛富，裝嬌貴，她端起碗澆了佟意一頭，有理變無理，被佟萬拽進柴房關了兩天禁閉。
生日本是歡樂的日子，可回到佟家後，她的生日常充斥著無盡的吵鬧，那天反而成了最難熬的，上了大學才算解脫，婚後在莫家倒是年年慶生，禮物也不曾少，只是各人都忙，難得聚齊吃頓飯，蛋糕便也省了。今日雖非生日，卻被莫道言引申出了她更為喜愛的含義，本來熬得沒了胃口，此時倒生出幾分食欲。
盯著跳躍的火光看了幾秒，她禁不住伸出手指，剛沾了口奶油，被莫道言一把捏住了手腕：“有沒有規矩？”
“我沒吃晚飯。”
“先許願。”
“哪種？”
“你想當百萬富翁，做記者可發不了財。”
她兩手交疊抵著下巴許了個願，再擡眼時，目光落在蛋糕上：“能吃了嗎？”
莫道言橫過蛋糕刀，利落地切下一塊遞給她，待她嘗了一口問：“甜嗎？”
她想起在醫院那次，類似的問話後，他不容分說就吻了她，她並不抗拒和他接吻，只是不喜歡奶油在唇齒間反覆黏膩交融的感覺，這次學聰明了，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接過他手中的刀，切出一塊放在紙盤上，推到他面前：“你也吃嘛。”
莫道言只挑走了頂上金黃的芒果塊，他不吃奶油。
佟意很愛吃奶油，可即便父親那麽溺愛他，也舍不得訂這麽貴的蛋糕，每年佟意生日，不過是長壽面上比她的多臥一個雞蛋，再添一塊巴掌大的雞蛋糕，而莫道言一個不吃奶油的人，卻次次都能收到奶油蛋糕，她不禁好奇：“你過生日，也會許願嗎？”
實在想不出莫道言能許什麽樣的願望，和睦的家庭，珍視他的父母師長，竹馬之交的朋友，熠熠生輝的履歷，關鍵還這麽年輕……他的人生近乎完美，若真要說缺什麽，大概就是她這個不盡人意的妻子，但在此之前呢？
莫道言將叉子戳進蛋糕裏，揚眉道：“不然呢？”
“許過什麽？”
“世界和平。”
“還有呢？”
“沒有了。”
“只有世界和平？”
“你覺得不好？”
“沒有，要是世界上都是像你這樣的人，世界早就和平了。”
“我也這麽想。”
其實不是的，世界和平靠一個孩子的願望永遠不可能實現，他也不信這個，只是年年許的同一個願，不過是世上多數孩子與生俱來的東西，人人都以為他也有，可他自己清楚從未得到，至於是什麽，佟語非尚不是他能傾訴的對象，事實上本就沒有這樣的人，傾訴軟弱是件可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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