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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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中字字句句都有理,程清字字句句都不信。

她又看了一遍,才將信收好。

才起來的時候不覺得,方才幾口冰水下肚,又坐了會,後知後覺額頭有些發燙,胃也難受起來。

程清試著發音,卻發現連嗓子也啞得不像樣。

“靠。”

四肢無力,踉蹌著找到溫度計和退熱貼。

程清四仰八叉躺在沙發上時還不忘滑動一下手機。

江槐的原博果然上了熱搜,點進對方主頁時,望見粉絲量,程清一陣恍惚。

已經從當初懵懂青澀的小孩,成長為代表作品無數的優秀青年演員了。

鬼使神差地,程清轉發了她這條微博,不僅轉發了,還艾特了對方。

“瘋子。”

罵完自己,又盤起腿,漫無目的地扒拉著手機,琢磨早上吃什麽。

接到柯曼電話的時候,程清有種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覺。

“餵。”

“什麽意思啊,你小女友要出國進修學習,所以你倆現在是異地戀嗎,你轉發加艾特又是幾個意思,不打算藏了,想公開?”

程清取出溫度計,看了一眼,發現自己果然發燒了,估計是昨晚做的時候窗戶沒關嚴,風直往房間裏灌,雨也洋洋灑灑飄進來不少。

她吸了吸鼻子,不緊不慢答道。

“不是小女友,現在是前女友;沒有異地戀,已經分手了;沒意思,想確定一下,她會不會取關我。”

如果看到自己的這條轉發加艾特,為了在黎家面前撇清關系,她一定會取關自己,既是為了確定對方決裂的決心,也是為了確定對方有沒有安全抵達。

在三萬英尺之上,她連江槐的安危都無法確定。

“你這聲音……怎麽越聽越不對勁啊?”

程清笑起來,一開口聲音還是啞弱。

“柯姐你還真是遲鈍,我發燒了,在家休息會就好,別擔心。”

柯曼猶豫片刻,還是將自己的擔憂告知。

“會影響你的工作狀態嗎,我是指分手這件事?”

“不會,工作與感情,我一向分得開,你這麽問……難道最近有什麽好的本子嗎?”

程清開了擴音,把手機放到茶幾上,撕開包裝袋,將貼劑敷於自己額頭處。

“是有一個,劇本好,導演也好,完全就是沖著戛納國際電影節去的,對方想讓你去試鏡,不過時間有點緊……我擔心來不及準備。”

程清來了興致。

“劇本發我,順便說說,導演是誰,眼高於頂的,近幾年很少有本子還需要我去試鏡了,大多都是有我,我便是主角。”

“導演是石焚。”

程清蹙眉。

“她不是不導戲了嗎,自從上一部作品問世後,這都多少年了,居然又寫了新劇本?”

石焚是圈內難得一見的編導雙修的天才,既有寫好劇本的才華,又有講好故事的能力。

程清入圈這麽多年,大大小小的導演都合作過了,唯獨這位石焚,恃才傲物,自己連親眼見一面的機會都沒有,更別提合作了。

“我什麽樣的極限挑戰沒經歷過,時間多緊都沒關系……柯姐,你說就行,無論如何,我都會盡力爭取這次機會。”

“後天試鏡。”

“靠!!”

程清這會真不淡定了,她以為再緊至少也會給一星期的準備時間,只給一天?

這是打算要她的命啊。

“不應該啊,試鏡這種事不應該提前通知嗎,再怎麽臨時也不會這樣令人猝不及防啊。”

“我在外邊參加活動呢,低聲些同你說話。”

柯曼壓低聲音。

“據說石焚原本是打算挑新人來演主角的,但其中有位不懂事的沖撞了她,她一怒之下取消了對方的試鏡資格,覆數癖的她實在是受不了少一個人,就聽從好友的意見給你遞了邀請。”

“真是個怪人。”

只能說大部分名導的腦回路都不同尋常。

“沒想到有朝一日我也成了備胎。”

“你不是生病了嗎,還是好好休息吧,你現在也不缺好劇本,更不缺跟優秀導演合作的機會,拖著病體去試鏡,不值當。”

“柯姐,等我把劇本大概過一遍再說吧。”

“行,不打擾了,做好決定再call我。”

程清起身,手腳發軟地爬上樓梯,糾結半晌,還是去了江槐房間,整個人倒在上面,將臉埋進枕頭。

明明已經換過被單,為什麽還是會覺得這裏殘存著對方的體香。

打開手機,一目十行地看了起來,等到看完,早已暮色四合,早飯忘了吃,又錯過了晚飯的飯點。

取下敷在額頭上的貼劑,丟去垃圾桶,程清點了份清爽的粥,去到客廳,給柯曼回電。

“應下吧,我會努力在後天試鏡前康覆,並盡量恢覆到最佳狀態。”

柯曼嘆氣。

“行吧,工作狂,不愛惜自己身體的瘋子。”

匆匆吃完飯,程清就著手開始準備進入角色這件事,時間太過緊湊,她只能使用最快捷也最傷筋費神的方法。

將自己當作女主,將女主當作自己,做到完完全全的融合。

入戲易,出戲難。

程清沒想到有一天會使用自己禁止江槐使用的方法。

顧不了那麽多了。

最討厭吃藥的程清不僅每天準時服藥,甚至破天荒地去醫院掛水。

盡管如此,病情還是沒有太大起色,程清就這樣頂著煞白的臉,鼻音濃重地同面試官打招呼。

她入戲快,演完面試官挑選的片段後,對上石焚的眼神,便知道自己十拿九穩了。

“程清,你很獨特。”

離開前,石焚同她講了一大段話。

“來試鏡的,除了你,全都是新人演員,而我之所以讓這麽多新人演員來試鏡,是因為我需要演員能夠演繹出譚酥的純真,如同一張白紙,任人渲染,按理說,以你的年齡和資歷,再來演這種戲,很難達到我理想的狀態,但你這個人本事很大呀,一旦演起戲來,完全沈浸其中,很容易就會讓看客忽略你的外表,而關註角色的內在。”

“這大概就是我常說的……”

“表演的天賦和對度的把控。”

“謝謝石導對我的肯定,我會再接再厲的。”

程清感覺自己隨時會暈倒,全憑毅力在強撐,剛準備離開時,又被對方叫住。

“如果最後女主敲定是你,你真的要用這樣的演法演完整部戲嗎?”

“只有用這樣的演法演戲,成片才能達到您的預期,對嗎?”

石焚挑眉,沒否認。

“是,但凡剛剛那段戲中,你摻雜了技巧,我都不會同你啰嗦這大段話,我要的,是最純粹熾熱的感情,挑戰很大,耗費心神,演完可能會丟掉半條命,即便這樣,也不怕嗎?”

程清點點頭。

“當然,不然我也不會來試鏡了,決定來試鏡,決定使用這種演法,就說明哪怕燃燒生命,我也會盡全力和您一起完成這部電影。”

“行,我很欣賞你,回去等通知吧。”

程清點點頭,推門離開。

柯曼就候在外面,程清甚至來不及走到對方面前,便險些暈倒在地,還好柯曼眼疾手快一撈,去摸程清的額頭。

“天,燙成這樣,走,我送你去醫院!”

躺在醫院病床上掛水的時候,程清出了不少汗,夢中還不停地重覆呢喃一個名字。

柯曼不用湊近去聽都知道對方在喊誰。

等程清醒轉,柯曼關切道。

“好點沒?”

“沒死。”

“說話怎麽這麽喪氣,還喜歡她?”

話題跳躍地太快,程清一時沒反應過來。

“嗯。”

“如果只是普通發燒,怎麽會兩三天了都沒什麽好轉,醫生說你心裏有郁結,得想辦法保持愉快的心情。”

“保持愉快心情?”

程清哼笑。

“很簡單,她回國,待在我身邊。”

柯曼沒招了。

“姐。”

程清平時都是柯姐柯姐地喊,很少這樣喊她。

“她出國那一天,取關我了,我也同樣取關了她。”

“當時我不應該賭氣的。”

“今天淩晨,我很想她,打了她的電話,沒有人接。”

“我確信,她不要我了。”

“是真的不要我了。”

“最後一點聯系都切斷,決心比我想象中要強烈。”

淚像流不幹似的,順著臉頰滑落,砸進被褥。

柯曼看的心裏發酸,卻不知道從何安慰。

“沒事,緩會就行,不用安慰我,我沒這麽脆弱。”

程清看出了對方的無措。

“有戲拍其實挺好的,專心致志沈浸在角色的世界裏,就沒空胡思亂想了。”

“程清。”

柯曼坐到病床旁。

“我一直把你當自己的親妹妹來對待,所以即便這部戲再好,潛力再大,我也還是要勸一句,之前那部飾演癌癥病人的戲就已經夠累人了,拍完後只是出戲你便費了不少時間,這次你又想接這部抑郁癥患者的戲,拍完後呢,萬一不僅僅是出戲困難,連心理健康都損耗,你有想過嗎,未來會發生什麽?”

更別提程清現在還遭受了失戀的打擊,完全是雪上加霜。

“既然有好劇本遞到我手上,角色我又恰好喜歡,比起把名額讓給有可能比我差勁的演員,還不如借此機會讓自己提升。”

“我能承擔一切後果。”

程清都這樣說了,柯曼便沒有理由再勸解。

“行。”

“姐,我生病的事,別告訴我爸媽。”

“好。”

程清這孩子,在外工作,對家人總是報喜不報憂,柯曼都習慣了。

“什麽時候進組?”

“估摸著,也就下個月的事……對了,拍這部戲還得減重,你身體吃得消嗎?”

“要減到多少,43kg夠嗎?”

“石導說的是至少要減到45kg,越瘦越好。”

“行。”

在醫院足足待了三天,日日掛水才勉強退燒,回到家按時服藥,確定身體沒問題後程清才開始自己的減重計劃。

閉門不出,不許任何人來打擾,唐小小接到老板電話時有些恍惚。

“來接我。”

“順便通知一下石導,我準備好了,隨時可以進組。”

唐小小見到程清的時候,都快不敢認眼前的人了。

瘦到脫相,感覺骨節都快要戳破薄皮。

“姐,您受苦了。”

“還是叫老板吧,突然這麽親密地喊我,怪別扭的。”

程清摸了摸自己手臂,想看看有沒有起雞皮疙瘩。

“走吧,進組。”

石焚親眼看著程清上秤,數字跳出來的瞬間,連她都微詫。

“40kg都不到,你這也太瘦了。”

“不是您說的嗎,越瘦越好,不滿意的話我再胖回去?”

“別,保持就好。”

程清取走房卡,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床上,望著窗外的月亮發呆。

一個月了。

江槐離開自己,已經一個月了。

夜晚她還是會時常想起對方,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總是哭,醒來連枕頭都濕了大片,為了保證睡眠,她又恢覆用藥,可惜收效甚微。

唐小小見老板精神不濟,以往進組每晚都會和江老師打視頻電話,現在這事突然取消,內心隱隱約約猜到了什麽,卻也不敢提,生怕勾出對方的傷心事。

“老板,晚上要我陪您睡嗎?”

程清放空了許久眼睛才聚上焦。

“不用。”

次日一早來叫她,敲門進去,見老板已經穿戴整齊,唐小小就知道,這一晚,程清沒能睡個好覺。

工作生活絕對分離,不因生活打攪工作是程清給自己定下的基本準則,所以即便自己一臉倦容,等到要拍戲的時候,她還是會拿出良好面貌來對待。

“譚酥。”

“嗯?”

程清下意識應聲,反應過來後抿了抿唇。

“你狀態很差……我不覺得以你現在的狀態,還適合在劇組裏待著。”

“從今天早上拍第一場戲到現在,我都是一遍過無NG,我不認為以我現在的狀態,不適合在劇組裏待著。”

“成片質量是否過關,這才是您需要關心的問題,至於演員的心理健康,不屬於您管轄的範疇,我會自行調節。”

渾身都是刺,將所有人拒之門外。

石焚沒辦法與她正常溝通和交流,偏生對方的種種表現又與角色無比契合,對拍戲實在大有裨益。

她看著譚酥在程清心裏。

紮根,發芽。

織出一張細密的網,籠住對方未說出口的掙紮與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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