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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賈師蘭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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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賈師蘭埔

刑部火房

這邊柳溶月與蘇尚書絮絮說話,那邊王話癆已經快手快腳地幫蘇尚書用桑皮紙糊上了窗戶。王話癆這一年以來,從夥計到衙役,從又從衙役變成了少奶奶跟班,命運可謂一波三折。

好在他手快嘴快,極會辦事。眼看著十冬臘月、滴水成冰,這屋實在難以住人,他立刻動了幫蘇尚書收拾屋子的心思。

刑部牢子收了陳管家又塞過去的二百兩銀票,痛快地讓齊肅把帶的東西統統搬了進來。這些牢子久在刑部混事,人人都頗識好歹:蘇尚書畢竟不曾革職。皇上的旨意是暫押刑部。何況人家又舍得花錢?他們樂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於是王話癆手嘴齊不停一頓忙活,不多時炕上鋪了厚實的狼皮褥子、屋裏擺了熱騰騰炭火盆子,再給蘇尚書換了枕頭棉被。一番布置下來,蘇尚書這牢坐得竟有幾分舒坦的意思了。

待王話癆用幹凈飯碗盛滿熱羹遞到蘇尚書手中,蘇尚書不禁慚愧感慨:“王話癆啊,昔日你落難倒黴,我讓陳管家送你個破碗要飯,分明是奚落譏諷。如今你卻不計前嫌,可算以德報怨。話癆小哥兒,是我愧對於你。”

王話癆難得面紅耳赤,他忐忑不安地搓著雙手:“蘇大人……您真是……哎喲……當初我在您老門口兒拿大少爺不順心的事兒取樂,您多年不搭理我已是厚道了。就算後來倒黴,也是我老板開革了我,我還賭錢輸了褲子。不瞞您說,您給我個破碗讓我去要飯,我是挺怨恨您來著。可架不住沒幾天我就碰著您家大少爺了啊。大少爺人好啊!丁點兒不埋怨我嚼蛆!還給我銀子謀生。大少爺當時特靦腆!瞅著跟個大姑娘似的,站大街上都不認識家的。”

蘇尚書不能相信:“我兒子還能不認識家?不是,他不認識家也就算了,他還舍得給你錢?不能吧!你定是認錯人了!”

對這段兒挺熟的柳溶月眼睛亂瞟,尷尬得都不知道看哪兒合適了。

無奈柳溶月尷尬王話癆不尷尬,他可逮住機會跟一品大員聊天。

王話癆恨不得跟蘇尚書盤腿兒坐炕頭兒上嘮家常:“大人您不知道啊,大少爺那天還跟我解釋吶,說您給我破碗那就是跟我鬧著玩兒呢。他還勉勵我不可自暴自棄,說男子漢大丈夫要挺起腰板兒來好好兒過日子。現在看看,要不是您當初給我個破碗,徹底絕了我在京城茶館兒當夥計的念想兒,小的哪有福氣上衙門當衙役呢?哪能跟我們大人見那麽大世面呢?”

說到這裏,王話癆的眼圈兒紅了,他哽著嗓子說:“大人啊!我的老爺餵!就我這眼看著,我們家大人他是個愛民如子的好官啊!審什麽案子都有憑有據,可不是個胡來的人兒!如今您二位身陷大牢,依小的說那就是英雄落難!大人!您看您老能不能想想辦法兒!咱琢磨個法子!實在不行咱也官官相護一回,您好歹包庇包庇我們大人!咱使使勁兒把他救出來吧!您在這刑部火房兒都吃苦受罪了。何況我們大人真格坐牢呢!那得多麽苦啊!您是當朝一品,皇上他大哥的師傅,您不能讓壞人得逞啊!”

蘇尚書捧著熱騰騰的飯碗沈默半晌,嘆了口氣:“話癆啊!你家大人是我親生兒子。我怎會對他見死不救呢?我要是真想置身事外,我怎麽會呆在這裏?我不錯是當朝一品,先帝的師傅。無奈你大人觸得是秦王的逆鱗。秦王是文宗顯皇帝的愛子,當今聖上的親弟弟,人家是嫡親至貴。大人官再大,也得為他家盡忠……唉,就是賣命啊……”

索性放下飯碗,蘇尚書扭頭對柳溶月誠摯剖白:“不是爹不救護旭兒,那日朝上兇險萬分,我被千夫所指。但凡我略微含混,只怕我兒當場性命不保。是爹懦弱無能,從來不敢結黨營私。不似秦王那般在朝上一呼百諾。昔日旭兒曾來問過我,權貴行為不法,身為縣官該當如何?是爹……是爹慫恿他為官需要剛直不阿,是爹讓他遵從聖人心道……我既讓他做個耿直君子,又無能庇護兒子……說來說去,是我這當爹的把他害了……爹對不起你們……”

柳溶月心裏更苦:把案子一查到底這碼事兒,蘇旭不是沒含糊過。是我不知輕重,非要推他向前。我還以為得罪了親貴至多辭官不幹不伺候他們了!誰知道皇上家這麽不講理的?!

她心痛萬分外加心急火燎:“爹爹不必自責,您就指點我事到如今該如何是好吧!”

蘇尚書顯然沒抱什麽希望:“為今之計,只能以拖待變。咱們要是能尋出什麽鐵證,可以洗脫旭兒無辜,那才是扭轉乾坤之法。媳婦啊,要是你能去見見旭兒,那就好了!”說到這兒,蘇尚書頓足嘆氣:“我這也是癡人說夢!你小小女子如何能進得那鬼蜮一般的大牢?”

柳溶月垂頭想想:這倒是跟我的想法不謀而合。探監這種事兒雖然難,但是以宛平監獄推刑部大牢,總不是毫無辦法可想。

她執拗點頭:“千難萬難,總要一試!”

柳溶月沒想到蘇尚書眼中燃起了希冀的光芒:“你真做得到?兒啊,倘若你真能見到旭兒,你一定要對他說,無論如何艱難痛苦,總需拼死忍耐。不能尋死!萬萬不能尋死!好好活著就能等到對方亂了陣腳!”

柳溶月心頭翻起滔天駭浪:“為什麽他會自盡?”她做縣官的時候,就沒一個犯人在獄中尋短見的!被人害死的除外!有罪認罪,流刑可贖,幹什麽要自殺呢?

誰知這回蘇尚書沒再對自己細說個中緣由,他幽幽地說:“爹真沒想到你竟如此忠貞賢能!想當初我還差點兒誤信人言,逼你懸梁自盡。我這當公公的真是沒臉支使你去操心受苦。”

柳溶月心道:您知道自己當初心窄就行!不過話又說回來,當初您逼上吊的那個也是您的親兒子。想到這兒,柳溶月又要哭了:可憐的蘇旭啊,你怎麽就這麽命苦呢?哪兒倒黴哪兒有你?

刑部皂吏推門而入,他們這回倒是滿臉堆笑:“蘇大人!少奶奶!天兒也不早了,說兩句兒就完了吧。可不是小的不講情面。實在是刑部新來了個厲害堂官,咱們得避諱著他點兒。”

蘇尚書點了點頭:“是了。這位賈蘭埔賈侍郎原本是杭州知府,剛剛進才調入京中,聽說為官極是端方嚴謹。你們快去吧,可別觸了他的忌諱。”

柳溶月聽了賈蘭埔這三個字,心裏陡然一突。

從刑部出來,柳溶月的心就飄飄忽忽的,多少心思湧上來,她都不知該先琢磨什麽好。

那日天兒不好,零散飄了雪花兒;凜冽北風一吹,轎簾兒都擋不住的涼。

柳溶月瞥見跟著轎的詩素竟也沒加件兒衣裳。

她不由掀起轎簾問:“詩素。你怎不穿外套呢?”

詩素攏攏袖子苦笑:“小姐不知道。我放在宛平縣的衣裳箱子讓刑部老爺們抄去了。今天忙出來,還沒來得及跟翠書姐姐那裏拆兌到厚褂子穿呢。”

柳溶月實在想象不到:“他們查抄宛平內宅也就罷了。怎麽連丫鬟的衣服包都不放過啊?”

詩素嘆氣:“有道是賊來如梳、官來如剃。您是沒看見我那間屋子,搜刮得幹幹凈凈。別的也就算了,連蘇奶奶送我的翠玉鐲子也讓他們偷了去了。這幫人哪兒是為查案啊?我看就是強搶。梅娘說了,得虧小姐您不在。要不指不定還要受什麽樣的羞辱!”

柳溶月隨手解了自己的大氅遞出轎去:“你且先披著吧。別的……咱們回去再想法子……”

陳管家縱然在清官家幹了大半輩子,見慣了勤儉持家,也沒想到尚書家女眷、丫頭還有共穿一件兒衣裳的一天,他不由跺腳唏噓。

王話癆看陳管家精神兒萎靡,以為他這幾天忙裏忙外所以疲憊不堪。

他熱情洋溢地伸出雙手:“陳叔是累著了吧?眼看就到府門兒了,要不我攙著您點兒?”

王話癆心是好心,架不住陳管家在宛平縣讓他們幾個扒光過衣裳,早已嚇破了苦膽。

看見王話癆猛不丁朝自己伸手,陳管家原地蹦起來多高:“別摸我!”

陳管家畢竟歲數不算太小,這下兒又蹦得太高!他下落之時,腳下踉蹌差點兒倚在一個趕車賣菜的農婦身上。

那農婦打扮的女人本來與同伴兒揣著雙手,縮在街角兒探頭探腦,她也沒想到竟然從天而降了個大活人。

賣菜大姐“嗷”一聲蹦了起來:“尚書府上風水好啊,這怎麽還從天上往下掉老頭兒哇!”

詩素過來一看,不由大驚:“這不是苗太太麽?!您怎麽成這樣兒了?把您家也抄了啊?”

苗太太一把捂住了詩素的嘴:“小點兒聲兒!快!打開後門兒讓我進去賣菜!”

王話癆看著大車都傻了:“苗太太,我們就都屬兔子也吃不了這麽白菜幫子啊!”

苗太太啐他一口,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齊肅恍然大悟:“莫非這白菜底下就是媚娘說您歸置起來的東西?”

苗太太擠眉弄眼:“知道還廢話!”

旁邊趕車的婦女回頭來,柳溶月掀開轎簾兒一看,敢情也不是外人,竟是自己頭回問案的原告王寡婦!

就這麽著,齊肅在前面拽驢,王話癆在後面推車,陳管家鬼鬼祟祟在旁邊兒看著。沈甸甸的一車白菜從蘇府後角門兒穩穩當當運進了東苑。

王寡婦三下五除二把驢車上滿滿當當的白菜幫子扒拉了一地,飛快地露出多個箱籠。

苗太太得意洋洋地拍著箱子說:“得虧梅娘和齊肅搬進內院服侍大人的時候,將這幾個箱子寄在我這裏。大人給叫到刑部去問話,我看風聲不對讓梅娘接著墻頭兒又扔過來幾個包袱。奶奶,梅娘沒跟你說吧?我囑咐她了,先別告訴你們。只裝出什麽都沒了的晦氣樣子才顯得真切。宛平衙門裏可不各個是好人!就怕碰上告密當奸細的!”

詩素在白菜葉子中看見自己的包袱,立刻喜上眉梢:“怨不得趙縣丞死心塌聽您的話!我們苗太太哪一句是白說的?”

苗太太指點著箱子對柳溶月說:“我們當家的說了,刑部那幫如狼似虎。奶奶屋裏要是一樣兒也不讓他們掏了去,他們定然要挖地三尺、上房拆屋,好歹得給他們留下點兒好處。奶奶屋裏的東西,我沒敢都拿出來。便是詩素姑娘的衣裳、頭繩兒,我也做主舍給他們了。您回頭自己查點查點吧。我也只能做到這兒了。”

柳溶月萬分感動:“得虧苗太太當機立斷。要不我跟詩素連換洗衣衫都沒了。我已經不知該如何謝你擔著如此大的幹系幫我。”

苗太太握著柳溶月的手真心安慰:“大人和奶奶這一年在宛平做了許多好事。知道大人落難,大夥兒都不服氣。依著我說,大人的冤情不平反,蒼天大地都不能容。奶奶別愁,終有撥開雲霧見青天的時候。”

看柳溶月眼圈兒發紅,苗太太再嘆口氣:“您不知道,還有宛平百姓商量著要來刑部幫大人喊冤呢。可恨新來的齊大人著實不是好餅,還十分愛小貪財。他下了嚴令,說誰敢念蘇大人一句好話,立刻拉出去打四十板子。我家那口子看不下去他的做派,這才自告奮勇到鄉下去巡查孤老去了……跟大人這等氣量宏闊的君子呆慣了,他都懶得跟那姓齊的同衙為官。”

柳溶月感動之餘、細細囑咐:“怨不得那天沒見著趙縣丞。苗太太勸趙縣丞且耐煩些吧。齊大人是個氣量狹窄的小人,等閑不要招惹。”

她回頭對王寡婦關切問道:“姐姐最近過得可還順心?婆家沒再欺負你吧?”

李氏含羞一笑:“我已不在他家了。”

柳溶月果然見她頭上白繩兒換了紅花兒,人也顯得精神了許多。

苗太太快人快語:“自從大人斷了她家偷雞的案子,街坊小夥兒劉四時常過來幫著修補雞窩,幹點兒零活兒。一來二去,倆人都有了心思。劉四幹脆給了她婆家些銀子,將她明媒正娶掙脫出來。如今劉四種菜,李氏賣菜。我家那口子給指了條路兒,讓他兩口子給京中的宦官內宅送些時鮮瓜果。現在小日子過得很滋潤呢。”

柳溶月這兩天終於聽到件順心如意的喜事,她連忙道賀:“恭喜姐姐了。”

李氏靦腆含淚:“還不是托了大人洪福?要不是大人肯接我的狀子……只怕打官司那日我就心窄吊死了……”

梅娘聽說苗太太來了,連忙從屋子迎出來:“下著雪呢,咱們屋裏說話吧。”

苗太太謹慎搖頭:“宛平縣不比以前淳樸,我也不敢出來得太久。”

李氏也道:“趕明兒還要送些瓜菜到刑部賈侍郎家去呢。我丈夫一個人在家忙不過來的。”

柳溶月眼前一亮:“你們要去賈家?刑部新任侍郎賈蘭埔家?”

苗太太笑說:“她哪知道人家大老爺叫什麽啊?不過聽著仿佛不錯。”

次日賈侍郎後宅

這日下了入冬以來的頭場鵝毛大雪,天地間陡然白茫茫一片。

賈侍郎家後宅今天出了樁新鮮事兒,有位衣著鮮亮的送菜娘子直直跪在後園之中,她口口聲聲只有一句話:“小女子求見賈大人。”

賈家仆人起初覺得這小娘子是神志瘋癲了,勸了兩句不聽就想把她推搡出去。誰知這小娘子甚是執拗,她口口聲聲是賈大人的故舊晚輩,必得求見賈大人一面才可。

賈府中人聽著蹊蹺,恰好老爺在家,便進去稟報此事,看大人究竟如何。

當賈蘭埔緩緩步入後庭的時候,他驚訝地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皚皚白雪之中,紅衣女孩兒赫然跪在無量凈土之上。

那一刻時光倒流!

賈蘭埔依稀回到了江南、回到了揚州,他恍惚又站在了柳智遠大人府邸的回廊之上,他仿佛又看到自己的課業徒弟柳大小姐又讓她後娘欺負得要生要死,來向自己祈求庇護……

這時這刻再見此情此景,賈蘭埔生出古怪情緒。

他快步走了過去,將那女孩兒攙了起來:“可是溶月小姐麽?你怎麽會跪在此處?”

幾乎凍僵的柳溶月揚起雪白的面孔,她依依瞧著闊別多年的賈師父,滾滾熱淚、奪眶而出:“師父……師父……”

師父容貌還是那般清臒矍鑠,師父言辭還是那般慈和可親,柳溶月想起小時每每她受了後娘的氣,總是要師父陪著自己去找爹爹評理。

雖然師父已經離開她家多年,雖然師父已任高官,可她就是覺得師父還會幫她一把。

賈蘭埔為官多年,如何猜不到昔日女徒為何突然來找自己?

他頓足長嘆:“你呀!長到幾歲了還這樣兒,遇事總歸要來找為師平息!我當初說什麽來著?何時你惹禍不來找我,小姐才算圓滿出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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