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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糊塗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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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糊塗刺客

宛平後宅門外

蘇旭目送柳溶月的車馬緩緩離去,心中五味雜陳。

他自然是舍不得她走的。

他倆兩情相悅、兩心相知,正是耳鬢廝磨一整天還嫌晝夜迅疾的時候。如今她猛不丁離家修行一月,蘇旭悲傷悵惘之餘反而隱隱松了口氣。蘇旭自己都說不清這古怪的情緒是為了什麽?亦或他其實是知道的,只是因為恐懼太深,所以他壓根兒不願意面對。

眼看長長的車馬隊伍終於消失街口不可覆見,蘇旭剛黯然神傷地轉身回衙,忽然覺得有人拽了拽自己袖子。蘇旭扭頭一看,那是王話癆滿臉慎重地戳在自己身邊兒。

蘇旭嚇了一跳,王話癆很少滿臉慎重,而且他今天居然這麽慎重,可見大概有事兒。

蘇旭小聲兒問:“怎麽了?”

王話癆一言不發地悄悄伸手左指,蘇旭剛要回頭,立刻被王話癆出聲阻止:“別看!”

蘇旭完全摸不著頭腦:“不看怎麽知道是什麽事兒?”

王話癆抽筋兒似地一努嘴兒:“您……就偷偷兒瞟一眼……”

蘇旭聽話地偷偷朝左瞟了一眼,他就看見那個去魯鐵匠家看病的跌打大夫赫然站在人堆兒中心!而且那人正冷冷瞧著自己。

向來機警的齊肅也覺不對,他快步向蘇旭走來:“大人,我怎麽覺得那個人不太對勁兒?”

蘇旭身邊兒人多、膽色一壯。他倏地扭身下令預備逮人,卻見那滿臉陰郁的跌打大夫飛快地擠入人群再找不著了。

蘇旭與話癆、齊肅面面相覷,然後一起瞇起了眼睛。

深夜後宅

一燈如豆,慘白窗紙之上映著年輕官員的清晰身影,那當是勤勉用功的宛平縣令還在夜讀案卷。

臨近二更天的時候,趴在後院墻上一條黑影悄無聲息地飄然落地,那是一個手持鋼刀的蒙面男子。他慢慢地向內宅書房摸了過去。

隨著這賊離書房越來越近,趴在廚房裏的王話癆一顆心也是越提越高!

終於,話癆眼見著那賊躡足潛蹤已經快要摸到大人的窗臺,他陡然一拽繩子,一張漁網從天而降,將賊子牢牢繞在正中!

眼看纏住了敵人,齊肅從旮旯裏箭似地躥過去拿人!王話癆立刻點亮火把!

戳屋中一動不動個把時辰的蘇旭揉著坐痛了的屁股一聲咒罵,推開門扇也沖了出來。

梅娘按照白日裏與衙役們約好的暗號,抄起琵琶大聲彈起了“十面埋伏”!

這必須是探花家仆,發出警訊都比別人家大聲兒嚷嚷顯得風雅別致!

眼看著院子裏火把鋥亮、衙役湧入、警聲陣陣,整個後院頃刻亮如白晝,而且人頭攢動。

衙役不由分說拽下那人臉上的圍巾,果然是白天站在人群中的那個漏網之魚的跌打大夫!

那個被破網兜住的歹人面如死灰、將刀一扔,他仰天悲聲長嘆:“可嘆狗官如此命大!”

蘇旭冷冷看著眼前賊子,他表面端莊,心頭驚駭:蘇旭雖然隱約覺得前任單大人死得蹊蹺,可是他真想不到,這幫人居然敢刺殺朝廷在任官員!

幸虧……幸虧柳溶月不在這裏……

按住了犯人的吳班頭顛顛兒地跑了過來:“大人,這可是行刺大案,咱們是否連夜審訊?”

蘇旭當時真是一腦門子官司,他微一擺手:“暫且定肘收監,押入大牢!容後再審。”

王話癆輕輕地拉了吳班頭一把兒:“您還沒看出來嗎?今天奶奶出家,大人心煩!天兒也不早了,人也不少了,咱們回頭再審就好了,反正這賊他也跑不了了。”

吳班頭將手一抖:“也是。我可真沒眼力見兒!話癆小哥兒您現在是越來越會當差了,嗯,蓮花落也是越發張嘴兒就來。”

既然柳溶月和詩素都不在家,內宅還鬧了刺客,那放大人獨自住在這麽大一後院兒好像也不太像話。王話癆和齊肅、梅娘一商量,決定仨人搬到後院兒住著。

詩素不在,梅娘自告奮勇給大人做飯洗衣裳。

既然要搬過來,自然要收拾屋子。

奶奶的臥房自然是不能住的,大人的書房也不好搬進去,詩素是個姑娘,她住的屋子搬進去男人,梅娘覺得不合適,那能住人的也就剩下平常擱東西用的廂房了。

廂房現在東西滿,梅娘查點了一下兒,有四口帶鎖的箱子著實礙事,還有幾口沒鎖的箱子也非常占地方。蘇旭說裏面是些沒賣出去的草藥,還有柳溶月出門做生意的行李衣衫。梅娘為人仔細,只怕奶奶不在家,短了東西說不清楚。她特意出去找了幾把黃澄鋥亮的體面大鎖,把沒鎖的箱子也鎖了個嚴嚴實實。眼看詩素住的小房堆不下了,還好苗太太那裏寬敞,梅娘又打發齊肅擡了幾口箱子寄在趙縣丞院裏。

打掃好屋舍,梅娘和齊肅恩恩愛愛地搬進了廂房。

為著省一盆子炭火,蘇旭幹脆讓王話癆搬來和自己住一個屋。王話癆自然不敢和大人睡一張床,收拾收拾鋪蓋就在屋裏打了個地鋪。

那天晚上,月華如水。

月光透過窗紙照進屋來,明晃晃地引人遐思。

蘇旭躺在床上,心中感慨:前些日子我睡床上,月兒打地鋪。哎,也不知月兒現在做什麽呢?在廟裏她住的慣不慣?如今輪到王話癆打地鋪陪我……蘇旭頓時想起來去年他啐到陳管家臉上的韭菜葉兒……

蘇旭翻身坐起:“話癆啊!你漱口了沒?不是,你起碼洗腳了吧?”

誰知王話癆自躺在了白花花的月亮底下,就像卸掉了全部精神,他悶悶地說:“洗了。”

洗了……呃?

蘇旭自從認識王話癆,就沒見過他如此話少。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蘇旭忍不住問:“話癆?你怎麽了?不舒服麽?”

王話癆悲苦地撇了撇嘴:“還行。”

蘇旭倒吸一口涼氣:話癆怎麽倆字倆字地往外蹦了?

蘇旭就著月色仔細觀察王話癆的臉色,心裏飛快琢磨:好像自從魯鐵匠家打群架回來,王話癆就偶爾失神……其間還說過什麽“她變心了……我還清白有什麽用……”之類的不經言語……

蘇旭好像明白了些什麽,他小心翼翼地問:“話癆!你……是不是看上人家楊周氏了?”

王話癆滿臉委屈地悻悻翻身:“嗯呢!”

蘇旭真沒想到王話癆如此坦蕩直白!可他直覺這事兒不太對勁兒,脫口而出就是規勸口吻:“話癆!不行!人家楊周氏不是寡婦。你想人家有夫之婦這不合適……”

王話癆翻了個身,滿臉抑郁地打開了話匣子:“什麽不合適?怎麽不合適?周家姐姐的丈夫多少年不著家就很合適。我看上周家姐姐賢惠勤快心眼兒好,我怎麽就不合適了?合著楊松春這爺們兒倒是好當!兄弟來鬧事他扭頭躲了!老婆孩子讓人賣了他不回來,家裏打了官司他也不回來,家裏的房子地差點兒讓族人分了他還不回來,就算這些他都不知道,宛平發大水,全國都知道了,他還不回來!一去多年,音訊皆無。大人!就是個公喜鵲,它還知道叼樹枝子搭窩呢。楊周氏這爺們兒雖有如無!我動動心思有什麽不對?難道她丈夫一輩子不回來,周姐姐就要守一輩子活寡麽?寡婦活不下去還能改嫁,這麽拖下去周姐姐不是比真當了寡婦還要命苦?!”

蘇旭靜心一想,這倒也是。

他略微思忖,想了個主意:“話癆啊,倘若楊周氏和你兩情相悅,也不是全然沒有法子。楊松春離家多年、音訊皆無,你便讓楊周氏來衙門告狀。說丈夫失蹤、家貧無靠,要求改嫁。我或者能夠斷了她和離。”

蘇旭滿以為自己出了這麽個好主意,王話癆必然豁然開朗,要謝自己成全。

誰知王話癆更加深沈地嘆了口氣:“大人啊,謝謝您這麽費腦子給我出謀劃策。實在是人家楊周氏自己還把自己當楊家人兒。她啊……是個難得心實的女子。即便楊松秋這麽多年毫無音訊,她還年年給他做棉衣棉褲哩。那個針腳兒好哦!衣襟上還繡松枝兒呢!可見我就是癡心妄想!”

蘇旭沒想到楊周氏是如此堅貞的婦人,他有心安慰王話癆一番,又不知該說些什麽,只得好言好語說些不著邊兒的:“話癆啊,既然如此,這事兒還得從長計較。不如等奶奶回來了,我讓她好好問問楊周氏可還有心?”

王話癆感激地點了點頭:“哎,謝謝大人惦記。大人,您也早歇著吧,明天還得審賊。”

次日宛平

蘇旭起個大早,沒審上賊。

蘇大人還沒來得及上堂,他們家跟順天府先後傳來了消息:陛下新皇登基、又逢皇太後五十整壽,特別恩典三品以上誥命夫人今年過壽都賞筵席。明天即是蘇旭生母一品誥命張氏夫人的生日,蘇尚書要他回家為母賀壽。還得說老爹面子大,蘇尚書一紙書信給了順天府,順天府尹惠作冠惠大人立刻準假三天,讓蘇縣令回家探親。

宛平縣上下得知此事,紛紛下跪恭賀太夫人千秋康健。蘇旭連忙把大家攙了起來。

平心而論,這可真不是個放假回家的大好時機。牢裏裝滿了犯人,昨晚上剛抓了個刺客,縣令夫人出門修行,衙門之中有個內鬼。

他能走嗎?他走了他們會不會殺人滅口?這宛平縣能不能翻天覆地?

蘇旭的目光從他神色各異的僚屬臉上依次劃過,他無比誠摯地希望他們皆是奉公守法之人。可是他不得不去,本朝以孝治天下,他不回家多少也算違旨。

這次回家,蘇旭留下了王話癆和齊肅值戍衙門,一個隨從都沒帶便同了蘇府前來報信的小廝回了京城。

那日,蘇縣令再一次騎上了他雪白的駿馬。白馬打著響鼻長久地嗅著蘇旭的手指,它驚喜地認出了昔日的主人!它興奮地帶著他跑上了官道!甚至不用蘇旭控馬,白馬就一路馱著蘇旭向尚書府邸跑去。

出來太久了,他們都想家了。

當蘇旭再一次被識途白馬帶到京城家門的時候,他再一次端詳了這座巍峨氣派的府邸。

這玉堂金馬的宅院,他住了許多年。雖然爹爹為官清廉,但一品官宅規制宏闊,還是令人折服敬仰。於這些清貴驕矜,蘇旭曾經習以為常,他曾經錯覺這裏是世上最安全的所在!當朝一品的父親,誥命夫人的親娘,這二位神仙似的人物能為他解決人間大部分苦惱!

可是現在的蘇旭只想苦笑,他已經確信爹娘無法再給他多少庇護,他甚至覺得自己會不幸連累家門,就連去年李夏朔的惡毒預言,蘇旭都覺得保不準哪天就會實現。

想到這裏,蘇旭用力甩了甩頭,他還是企圖拖延,他不想面對慘烈。

他強行安慰著自己:我是回來給娘祝壽的,我得讓母親過個舒心的生日。

然後,蘇旭就見到了母親。

踏進府邸的大少爺,被一眾仆役眾星捧月般簇擁回到後宅,張氏夫人滿臉慈愛地迎到了院裏。

蘇旭前驅三步,雙膝下跪,他好真摯地喚了一聲:“娘!”

張氏夫人連忙攙扶兒子的胳膊:“起來,旭兒快起來!快!扶大少爺進屋說話!”

這些日子在太太房裏服侍的緗琴、墨棋連忙將蘇旭攙了起來,大家親親熱熱地進了後宅。

母親的屋子裏溫暖如春,母親的目光也是溫暖如春,張氏夫人輕輕地摩挲著兒子的肩膀,眼中含了熱淚:“上次匆匆一別,又是數月沒見。兒啊……我的兒啊……旭兒,娘如今看你……怎麽比以前眼熟呢?!”

蘇旭心中感動:罷了!還是我親娘心疼我!她看出來我變回來了!

若是在變身之前,蘇旭定然不和母親坐得如此親近,他八歲就覺得自己是大人了,他覺得大老爺們兒跟老娘這麽熱乎不合適。

可是給娘當了小一年的兒媳婦兒,蘇旭忽然頓悟了:哪兒有那麽多合適不合適啊?母親是個困鎖深閨的婦人,她不過企圖和兒子保持些親愛熱絡的關系。柳溶月頂著他的腦袋瓜子份外得寵,不是因為他媽瞎了眼、聽讒言,單純是人家柳溶月會撒嬌、嘴巴甜。

蘇旭是親身體察過母親的寂寞才明白:娘是多想跟他好好說會兒話兒。

那天,蘇旭體貼地坐在母親身邊,絮絮地和老娘閑聊了良久。從在宛平縣裏的風俗,說到尋常百姓的生計;從這回發水的兇險,說到治療瘟疫的艱難……

蘇旭面含微笑,學足柳溶月那耐性的腔調把這大半年出的事兒撿不要緊的娓娓道來。

這下子不但蘇夫人聽得入迷,時刻捂嘴淺笑、時而跟著慌急,就連剛剛下朝回家的蘇尚書也坐在正妻房裏聽兒子說得興趣盎然,不忍打斷。蘇尚書為官多年,他自然知道當個首縣之長絕非如兒子說得這般輕松有趣。他也明白兒子不過是避重就輕地在哄父母開心,可看著神采奕奕的愛子,蘇大人竟然憑生第一遭兒生出旭兒已經長成個大丈夫的由衷欣慰。

這感覺兒子考中功名的時候沒有,兒子坐穩首縣的時候沒有,當他親耳聽到愛子將如許艱辛困苦以輕快活潑的語氣對母親節略說出時,蘇尚書這才深深查覺……兒子真是長大了……

得此英才,家門有幸!

那天的晚飯就擺在蘇夫人房裏,他們一家三口久違地熱熱鬧鬧吃了頓團圓飯。

蘇夫人左邊看看滿臉笑容的丈夫,右邊瞧瞧康泰出息的兒子,蘇夫人不禁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想我一屆婦道人家,只要夫婿兒子悉數順遂,我這輩子還要奢求什麽呢?”

蘇尚書笑道:“自然是求個孫子了!”然後他大有深意地看向愛子,人的直覺就是這麽奇妙,現在的蘇尚書就是莫名覺得,我這個目光炯炯的兒子現在定然“行了”!

蘇旭臉色一紅,垂頭吃飯。

他其實有些心虛、有些難過,今天的家宴太過和樂融融,他不確定自己會不會打翻了這一切富貴美滿!他生怕自己會對不住父母。

此刻,別院裏忽而傳來了幽幽的琵琶曲兒響,那自然是周姨娘在抱琴而歌:“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幾家夫妻同羅帳,幾家飄零在外頭……”

其聲也哀,其調也怨。

要說這周姨娘也是有些本事在身上,尋常民俗小曲兒,竟然讓她唱出了閨愁韻味。

蘇夫人聽了這曲兒,卻想起一事:“你姨娘這一曲兒,倒讓我想起咱家月兒了。旭兒啊,雖然你媳婦代長公主去廟裏祈福是聖上看中咱家的恩典。可是廟裏終究簡陋,你媳婦兒賢惠孝順可人疼,婆婆不能虧待了她,娘已經預備了素齋、錦被、平常應用的東西,明日便就著我生日的由頭給她送去,不可讓她在外受了委屈。”

蘇旭連忙點頭稱謝。

蘇尚書卻淡淡說了句:“旭兒還不知道吧?寒香已經定親了,說給了你恩科同年齊良齋齊榜眼做續弦。”

蘇旭“啊”了一聲:“爹!那人不好!氣量很窄的!”

蘇尚書破天荒地白了兒子一眼:“你又不肯娶她!”

蘇夫人嘆口氣:“我也覺得這齊榜眼歲數大了些,可是架不住你姨娘樂意,說什麽寒香歲數不小,出身不高,還要如何挑揀?已經說準了月底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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