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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一封請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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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一封請帖

宛平後宅

看大人回房,梅娘與苗太太各自起身向柳溶月施禮,然後相攜離去。唯詩素關門送客的時候,給柳溶月丟下一個您自求多福的眼神兒。

眼見屋裏就剩下了蘇旭和自己,柳溶月端著熱粥,惴惴不安地只敢在床邊坐小半拉屁股。

想想今天大概不能善了,柳溶月愁眉苦臉地偷看蘇旭氣色,眼見人家竟似好了許多,她的心頭更加惴惴:你說他怎麽就能就好呢?他好了我怎麽辦?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他別打我就行……

柳溶月硬著頭皮將手中的托盤高高舉過了眉梢:“下官恭請奶奶用飯。”

床上那人“噗嗤”一聲,似是忍俊不禁。

柳溶月偷眼看時,蘇旭卻將臉扭向了床裏,似乎還在和自己慪氣。

誰知細看之下,柳溶月卻呆在了那裏!

夕陽之下、紅帳之中,雲鬢蓬松的美人病懨懨歪在軟枕之上,蘇旭貼身褻衣略微松垮,露出胸前好一段鵝脂似的白肉……

也不知為啥,看到這樣的蘇旭,看到“自己”的身子,柳溶月突然狠狠咽了口唾沫!這兩天喝花酒,她也聽了些風情,柳大人自己都覺得自己比以前“懂事”了許多。

似是察覺柳溶月不對勁,蘇旭秋波回顧,他軟綿綿地問:“你怎麽耳朵這樣紅?”

見她不說話,他有些著急地過來摸她的臉:“難道被我過了時疫不成?”

眼前陡然炫白一片,柳溶月嚇得用力搖頭:“沒有,沒有。不曾,不曾。哎呀!是我包藏禍心……啊,不,我是說你不用擔心!”

為了掩飾尷尬,柳溶月狠狠舀了一勺甜粥送到蘇旭唇邊。蘇旭本不想吃,無奈紅頭脹臉的柳溶月跟中邪了一般,勺子追著他的嘴唇餵,蘇旭被她磨得沒法兒,只好隨便吃了幾口。

有道是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軟,既然吃了柳溶月捧上來的粥,蘇旭也不好意思再對她置之不理。雖然現在病得頭暈眼花打不動她,但這個當家作主的款兒,他還要穩穩地拿起來。

唉。你說幹哪行兒容易?

蘇旭冷哼一聲:“你還知道回來啊?起初我還當你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老實閨秀,這才半年多功夫就弄得滿身酒氣粉香!我說你怎麽就不學好呢!”

柳溶月覺得今日的蘇旭不但腔調色厲內荏,而且語氣拈酸吃醋。

她不禁笑了出來:“羲和,你這腔調活脫我娘我老婆!羅裏吧嗦的!”

話一出口,柳溶月立刻捂住了嘴。她想:完了!我這不拿笤帚苗兒捅大老虎的鼻子眼兒麽?

誰知蘇旭竟然沒惱,他怔忡一下兒、低聲抱怨:“當娘呢你又不孝,為妻呢你又不娶。忤逆又薄幸!我還得當賢內助幫你做官,當真上輩子該了你的……只是大人如何還學會了去混秦樓楚館?看我今日打不打你!好歹也立個家法在。”說著,他氣喘籲籲地去拿笤帚疙瘩,看來是要揍柳溶月一頓才能解恨。

也不知為了什麽,柳溶月忽然不怕了。

她扭著身子躲打,笑著同蘇旭嚷嚷:“做什麽?做什麽!你輕些!娘子如今是誥命夫人、皇上親封的賢婦!躺在炕上打爺們兒,你不怕陷當今聖上於識人不明麽?嗷!你等我放下碗!”

對著這貼沒心沒肺的狗皮膏藥,蘇旭病中無力,就是有滿肚子火也發不出來!他狠狠地戳了一把柳溶月的腦門子:“你怎麽就沒個正形兒呢?”

柳溶月乜呆呆地瞧著蘇旭截肪似的胳膊,陡然殘酒湧上腦門兒,她腦門兒一熱,索性一骨碌躺在了蘇旭身邊撒嬌耍賴:“我便是沒個正形兒!這三天捏著鼻子跟那起財主喝酒應酬,累也累死了。要不是為宛平縣能征上銀子,我才懶得陪著他們!你也不瞧瞧,那起腦滿腸肥的大爺大叔非得拽著我說話兒不可,連菜都算上那屋裏就屬我長得好看。這叫什麽喝花酒?到底是誰應酬誰?我替你忍辱含垢,你還要刻薄罵我!蘇旭,你摸良心說!別個就算了,這喝大酒的本事難道不是你親自教我的?”

蘇旭心頭不爽:“你胡說八道些什麽?我是考入了官場又不是踏入了歡場!我教你喝酒我沒教你喝花酒啊!我聽說你還敢叫局了,你這是要瘋啊!你抱我抱這麽緊幹嘛?躲開!我這病過人的!”

柳溶月摟著蘇旭的胳膊,將腦袋死死地紮到他身邊,渾身扭動、滿嘴不依:“我是叫局不假。可我也是一片慈悲心腸啊。你去的時候沒瞧見麽?那唱曲的韋娘長相好似王話癆他兄弟,唱曲兒仿佛趙縣丞在挨打。為了好久沒客,她被老鴇子折磨呢。別說我,便是你去了,也定見不得這個。”

蘇旭想想席上那歌姬的樣貌,不由嘴角翹起了三分:“且信你這一回。”

柳溶月心道:你要是知道韋娘還要告你不是好妖精,只怕立刻活活氣死。算了,我還是別說罷。

柳溶月悶悶地岔開話頭兒:“蘇旭啊,我今日打聽到了件稀奇事兒,正要和你說。對了!你剛才想明白了什麽事情?怎麽一驚一乍的?”

蘇旭白了柳溶月一眼,他本想推開她,可是低燒體寒,有這麽個人焐在身邊倒挺舒坦。蘇旭雙手交叉放在腦後,任憑柳溶月趴在自己身邊,她仰臉看他的神情有些眼熟,細看之下倒像小狗八鬥。

蘇旭不禁有些小得意:“我想明白了件要緊事!這事在我胸中橫亙許久,難為今天終於想通了。”

看蘇旭臉色轉好,似是不想和她算賬了,柳溶月趕緊巴結捧場:“但不知是什麽大事?”

蘇旭慢條斯理地說:“這事兒若非我親自變做女人,萬想不到!我看胡氏案卷許久,上面審明了胡氏本性淫蕩,成婚三月就勾搭小廝、毒殺親夫。我觀胡氏與她丈夫查淵瑜所住的宅子,雖說前面開店、中間存貨、後面住人,但是好歹有三進院落是不會錯的。”

柳溶月略想了想,似有所悟:“你接著說。”

蘇旭隨手摸著柳溶月的長發:“似你我這等人家庭院深深、規矩森嚴,內外難見也就罷了。你看便是這小小宛平縣衙,三堂窄小,內宅少屋,也是男女有別。苗太太說得沒錯,可憐梅娘和齊肅只隔一堵墻,數月不得見。想那胡氏年紀不過十六,成親不過三月,她怎麽就有本事與外頭小廝勾搭成奸?她是富裕商人的老婆,難道身邊就沒幾個丫鬟服侍麽?便是《西廂記》那等胡扯的戲文裏,鶯鶯會張生還需紅娘成全。胡氏怎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與人通奸?我知這些推測不算實證,可如究竟在情理上難以說通。”

柳溶月脫口而出:“你就想明白了這個啊……”看蘇旭臉色不對,她慌忙改口:“這……就很了不得啦!”

蘇旭斜睨柳溶月一眼:“你呢?花酒都喝了,可打聽到什麽有用的?”

柳溶月對對手指,不緊不慢:“我這邊沒什麽稀奇的,都是瑣碎閑話兒。就是我聽人說那死鬼查淵瑜這些年都替飛賊銷贓。”

柳溶月話音未落,蘇旭已經翻身坐了起來了:“你說什麽?!”

那天蘇旭急赤白臉:“我說柳溶月!你有沒有點兒正經事兒?查淵瑜給飛賊銷贓這麽大的事兒,怎麽叫瑣碎閑話兒?”

那天蘇旭火冒三丈:“柳溶月!你長心了嗎?咱倆自出事以來,為換魂魄,什麽苦沒吃?什麽轍沒想?我畫符差點兒挨我娘的打,你算命讓李夏朔轟出來,月食之夜上院子裏等雷劈這等不要命的事兒咱都手拉手兒幹了!眼瞅著給胡氏伸冤就是最後的念想!我說你怎麽就不上心呢?!你是不是天天坐我身邊兒看我梳頭,你老過癮了?!”

那天蘇旭差點兒氣死:“白瞎大半年我對著案卷手不釋卷,你天天什麽都忙就是不在這上面用心。我看你心裏壓根兒就沒這官司!咱能不能要點兒緊?您心裏能不能有點兒數兒?”

柳溶月好脾氣地跪坐在蘇旭對面兒,眼見奶奶終於氣口兒不濟,她給蘇旭倒了杯茶:“奶奶,您暫且歇一歇咱慢慢說……”

那天柳溶月心平氣和:“那單縣令雖然為人混賬,有些話倒是說得並無大錯。胡氏的案子宛平縣審理、順天府覆核、刑部認可、聖上勾絕。你我並無確鑿實證,怎麽能說翻就翻的?”

那天柳溶月從容不迫:“不是我對這個案子不上心。我知道你宵旰勤勞、夙興夜寐,都快將那幾頁案卷背下來了。可是你我心裏都明白,這個案子翻不翻,不在你是不是把案卷翻爛。宛平縣衙刑名老道,他們要做成鐵案,豈能出文字紕漏?依我說光看案卷用處不大,除非逮住小廝,再審人證才有斬獲。”

那天柳溶月好心疼地幫蘇旭順氣:“依我這點兒愚見啊,給胡氏翻案便如同給你我換魂,得看天時地利人和,要等機會的。事兒是這麽個事兒,你著急也沒用。”

蘇旭端著茶碗直勾勾地看著柳溶月,他這輩子頭回覺得,她已經得了做官三味,再不是吳下阿蒙。

正在這麽個時候,蘇旭忽聽窗外的詩素興興頭頭來傳話:“奶奶!長公主派人給您捎了藥來呢。公主還跟您捎來封書信。”

若是別人,得了長公主這般榮寵,定然歡欣不已、覺得萬分得臉。

蘇旭卻是肉痛地直揉腦門子:“你說這長公主也是!沒事兒送什麽東西啊?她給我仨瓜倆棗,我就需叩頭謝恩不說,還得真金白銀打賞她手下人。這不是沒事兒訛咱麽?”

柳溶月“噗嗤”一笑,出門代蘇旭應酬。

原來長公主今天早間時候就曾派人來請蘇旭過府給她診平安脈,聽說蘇旭染了會過人的時疫,這才悻悻作罷。好在長公主是講理之人,聽說自己保舉的誥命夫人為民診病、施醫舍藥,在百姓之間口碑甚好,長公主也覺得臉上有光。她這次榮耀回朝,皇上兄弟本意是要讓她做個冰清玉潔的典範、天下婦女的楷模。人說一個好漢三個幫,一個籬笆三個樁,長公主也恨不得身邊延攬幾個賢良婦女,做個膀臂幫手。

蘇旭如何不明白公主的心意?細細檢點公主所賜的補身藥材,他不由唏噓:我做個男人秦王看中,做個女子公主要延攬,可見長個包子樣兒就別賴狗跟著。唉,只恨最要緊的皇上不愛看我。不過皇上也不算不愛看我,他想瞎了心,封了我一誥命。

柳溶月打發走了公主府的使者,溜去廚房尋些吃的。這兩天去喝花酒,其實吃得不好。這半天在蘇旭身邊歇著,酒也散得差不多了,此刻正想找個饅頭墊墊肚子。

詩素看小姐著實可憐,六品官當得竟比個花子也不差什麽,連忙過來幫她切些鹹菜。

她倆剛在廚房準備偷吃,忽然聽到堂屋裏的蘇旭發出了“嗷嘮”一聲慘叫。

當柳溶月和詩素攜手跑回正屋時,她們就見蘇旭面無人色地拿著一封書信,他小臉兒刷白、嘴唇抖索:“這……這可要了命了……”

詩素都傻了:“奶奶!您讓長公主賜死了是怎麽的?咱沒得罪公主啊!這怎麽治病還治出冤家來了?”

柳溶月嚇得心都涼了!

她想:完了!完了!難道是為了當日打了表哥,我表哥這賤人掩袖工饞在公主身邊吹了枕頭風?我就知道!這起爺們兒愛嚼舌頭!就沒一個省柴火的竈!啊!那豈不是我害了蘇旭?!

想到這裏,柳溶月雙腿發軟,她熱淚盈眶地沖過去緊緊握住了蘇旭的手。

她覺得蘇旭的手啊……拔涼拔涼的……

柳溶月擡起頭來,發現蘇旭滿臉恐懼地看著自己,他萬分絕望地對她說道:“長公主約我十日後去府上小聚。到時候各家閨秀需要各逞一番廚藝,吃完飯後……大家還得切磋切磋女紅……”

柳溶月都沒反應過來:“就這?”

詩素率先明白了過來,小丫頭都蹦起來了:“這就夠要命了!”

有道是臨陣磨槍、不快也光。

詩素和柳溶月雙雙對天發誓,要在十天之內把蘇旭栽培成個心靈手巧的當家娘子!

頭一步是學做飯!

蘇旭前這些日子磕磕絆絆已學了一點兒炒菜,如今要做些精致點心,仿佛倒也不是太難。

那日蘇旭圍著花圍裙、拿著搟面杖,強撐病體在廚房忙活了大半天,才勉強交出功課。

當他把頂花帶刺兒的玫瑰奶卷兒端上桌時,柳溶月竟然有些驚艷:“可以啊!賣相不錯!”

詩素師父心急,她拿起筷子就夾了一個。許是新出鍋的點心還糯,許是詩素的筷子上有油。詩素一下兒沒夾住,冒熱氣兒的奶卷兒不小心掉到粗瓷大盤兒上。

然後……大夥兒就聽見極清脆的“當兒”的一聲……

其聲回音裊裊,繞梁三日不散。

柳溶月捏了捏眉心,直覺這不是什麽好兆。

詩素多奸呢,她扭頭就出去把王話癆叫進來了。

那日詩素姑娘笑得活賽要咬人似的:“話癆哥。奶奶說你這幾日陪著大人辛苦,要賞你點心吃呢!”

王話癆笑欣欣趕來:“可好!可好!正沒吃飯呢!奶奶,您說您也太客氣了。我天天跟著大人雖然辛苦,可這不是應該的麽?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我可好些日子沒吃上點心了。大人從街上把我領回來那天他還給我買過豆包兒呢。他現在當官兒了,連個饅頭都沒再給我買過。要說男人莫做官,做官黑心肝!哎喲!大人……您也在屋呢啊?您怎麽不言聲兒呢?我都沒看見您!呵呵……呵呵……呵呵呵……我這破嘴胡說八道的,您可千萬別往心裏去!”

柳溶月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她自然不會將王話癆的廢話聽到心裏去,畢竟誰好意思跟將死之人發脾氣呢?

就這樣兒,王話癆在屋內三人覆雜的目光註視下坐在了八仙桌旁,他笑嘻嘻地卷起了袖子、拿起來筷子、夾起了卷子,就在點心要送入口中的那一剎那,王話癆又把手停下了:“大人,奶奶,詩素,我吃著你們看著也不合適啊。來啊來啊,大夥兒一塊兒啊。”

屋內三人齊刷刷搖頭:“不用,不用,我們仨吃過了。”

“你來你來。”

“你放心話癆哥,衙役死了有撫恤。”

雖然閃過一絲疑慮,但是向來嘴比腦子快二裏地的王話癆還是把玫瑰奶卷兒送入口內。

後來……王話癆就不說話了……

他乜呆呆地坐在那裏,死不瞑目看著屋內仨人,小半天都沒能哼出聲兒。

柳溶月慌忙端了一杯茶來,她試探著問:“話癆哥,喝口水。你說奶奶做的這點心……它到底怎麽樣啊?”

大人貼心貼肺的言語,忽然激出了王話癆傷心的熱淚,他一把抓住了柳溶月的雙手,似是想起了這輩子所有的糟心爛事兒:“大人!大人啊!想我這輩子也算吃了不少苦……可我從來沒想過,我還能苦成今天這樣兒……”說罷,王話癆將頭埋入柳溶月懷內,他泣不成聲:“大人啊!太苦了……苦得我都想我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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