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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蘇郎探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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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蘇郎探母

當柳溶月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她頭疼欲裂。

呻吟一聲,柳小姐腦中展開了天人三問:我是誰?我在哪兒?我幹嘛呢?

看看房頂兒的高矮,柳溶月確認自己還躺在宛平內室的地鋪上。

唉,混了這麽久,依舊沒上炕。

她懊喪地揉著腦門子想:喝多了,真喝多了!想我才有多少酒量?居然坐門檻兒上跟蘇旭聊著大天兒喝了二斤梨花白?唉,還是日子窮啊,但凡有碟兒花生米,我倆也不至於扯得這麽沒邊兒。我昨天都說了什麽啊?你說等變回來了,我怎麽有臉跟人家蘇旭見面兒?

哎?!變回來?

柳溶月陡然瞪大了眼睛看向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依舊修長有力,且指尖滿是薄繭!

柳溶月翻身而起!她垂頭看胸,胸前平坦!她低頭看腿,雙腿頎長!

她小心翼翼地拉開了褲頭兒……

那一刻柳大小姐是真傷心了,她雙手捂臉“嗷嗷”哭啊:“老天爺!咱不是說好了給換麽?我昨天傻丫頭似地跟蘇旭說了那麽多掏心窩子的話,這可讓我怎麽跟人家再臉對臉兒?”

當蘇旭和詩素雙雙狂奔進屋時,他們就見柳大人正坐在地上放聲大哭呢。

柳溶月看來是很難過,大小姐哭得倆腳都劃拉地了:“嗚嗚嗚!老天爺啊!人家不來了!不帶這樣兒的!說好了換回來這怎麽還帶賴賬的!”

雖然詩素和柳溶月情同姐妹。放在平常,可愛小姐一顰一哭都會牽扯善良丫鬟的柔軟心腸。但是今天,看著眼前這七尺男兒大小姐居然撒潑打滾耍開坐地炮了,哪怕知道小姐是跟老天爺來勁呢,詩素心裏都恨得慌:一個大老爺們兒!你瞧你那份兒出息!

說千道萬,我們小姐變成這樣兒,跟少奶奶能脫了關系嗎?!必須不能啊!

想到這裏,詩素氣勢洶洶地扭頭質問蘇旭:“她都這樣兒了,你就不管嗎?”

蘇旭先是被詩素嚷得一楞,然後他就讓小丫頭滿口唾沫噴臉上了:“她都這麽現眼了,你還不打她麽?”

蘇旭嘆了口氣,破天荒地沒有發飆。

雖然柳溶月現在這撒潑打滾的賣相兒實在難看,可蘇旭居然對她生出了一番同情之理解:今天早上從宿醉中明白過來,發現自己依舊是個窈窕淑女,他也萬念俱灰了好一會兒。要不是太要臉哭不出來,他也恨不得坐地上咧著大嘴嚎到天黑。

於是,蘇旭蹲在柳溶月身邊兒好言相勸:“月兒,別哭了。這回換不成,咱還有機會。”

柳溶月哭著晃肩:“不行!陰陽生都說了昨天日子兇!我昨天都遭雷劈了還不讓我變回來!有沒有天理了!”

蘇旭耐心解釋:“月兒,想是陰陽生算錯了,昨日不曾月食,光打雷來著,何況雷也沒劈到你。”

柳溶月哭到蹬腿兒:“憑什麽啊?!它‘咵嚓’一聲讓我變了,它再‘咵嚓’一聲我就得回來!我都變了一百多天了!操心受氣、起早貪黑,我圖什麽啊!我就不喜歡男兒身!我就要當大美人!”

蘇旭心有戚戚焉地點了點頭,他先是無比溫存地為柳溶月擦了擦臉,再安撫地看了看摩拳擦掌的詩素,他對柳溶月說:“人說女子賢能,不但詠絮才高,還需停機有德。我說了半天,你還要啼哭,看來是我才德不夠。既這麽著,詩素姑娘,還是勞煩您把家法給我請過來吧……”

聽了這話,柳溶月一軲轆站了起來:“那什麽!我覺得您剛才說得就挺好,說得挺對。我仔細想想也沒那麽難過了。我樂意等下回再遭雷劈。”

蘇旭慈眉善目地問:“當真能等?不勉強麽?”

柳溶月用力點頭:“當真能等,我不勉強!”

蘇旭幽幽嘆息:“詩素,去把棍子收起來,下回再用。”

詩素姑娘滿心佩服:“我們少奶奶不虧心有韜略,難為他每回都能用棍子給我們小姐把道理講得明明白白。”

屋內吵嚷哭鬧剛剛停歇,他們就聽窗外傳來王話癆的聲音:“回事!大人!京城咱家傳來消息,說您母親突發急病、思子心切,讓您回去看看。”

柳溶月扭頭看向蘇旭。

她就見他臉色大變:“快備車!我這就回……我這就陪大人回去探視母親!”

此時三堂以外還偷摸兒站了兩個衙役。昨日大人行為詭異,今天大人居然缺席。

趙縣丞不明就裏,派了他倆偷偷過來查看消息:大人是身子不舒服了?還是此間別有變故?

結果弟倆剛進三院兒小門,就聽大人在屋子裏嚎咷痛哭。然後他們就見王話癆從裏面直眉瞪眼地匆匆沖出。

一個衙役連忙拽住王話癆,他喜眉笑眼地將他拉到了一邊兒:“話癆哥,裏面又哭又鬧的,這是出了什麽事兒啊?”

王話癆急得頓足:“二位哥哥可別攔著我了!再攔就來不及了!你們是不知道啊,大人的母親怹老人家突發急病,你說人吃五谷雜糧哪有不得病的呢?何況夫人歲數也不算輕了。夫人病了想兒子。聽說想兒子想得早上啼哭,想兒子想得晚上落淚。尚書府裏看看這樣下去夫人就要不行了,這才傳來消息,讓咱們大人趕緊回探視老娘!哎,咱大人是個孝子啊,聽了這信兒心急如焚,正要火急火燎地往家裏趕呢!我這是奉了奶奶的吩咐,馬上出門找車。奶奶要陪著大人回府,好去伺候婆婆!”

他這番說得語速極快,兩位衙役相對點頭:“怪道大人昨天跟大夥兒有個依依惜別的意思在,敢情是知道母親生病,已經存了告假看娘的心。”

“是了!大人孝順啊。聽說母親有病就哭成這樣兒,剛聽裏面兒那個嚎法兒,我還尋思太夫人沒了呢……”

王話癆啐了一口:“呸呸呸!不要胡扯!太夫人必然長命百歲,太夫人萬一沒了,咱大人不得回家丁憂三年啊?到時候宛平縣又得換個縣太爺?誰知道新老爺帶著什麽親支近派?哪能像咱們大人這麽任用舊人?”

兩個衙役聽了紛紛點頭:“還是話癆哥見識高。”

王話癆胸脯子一拔:“哼,不跟你們廢話了,哥身上還有差事。我得給大人雇車去了!”

便在此時,齊肅從院外伸進頭來:“話癆哥!你還不來?大人、夫人這就要走了!你已經站在院子裏聊了半個多時辰了,你腿不麻麽?”

王話癆老臉一紅,一拍腦袋連忙追去。

縣衙後門口,趙縣丞帶著幾個書辦、吳班頭帶了幾個衙役,大夥兒一塊兒恭送大人。

本朝官制,在任官請假不易,況且都是異地上任,便是老母病重,除非奔喪,再難請假回籍。似蘇相公這等家在京城,人在宛平的官吏可說絕無僅有。皇上當日看似隨口下旨,各中種種破例,其實讓人玩味。

既然來去不過一天的功夫,蘇大人平常人緣兒不錯,宛平上下願意替他敷衍一二。離任不告假這事兒可大可小,倘若就去一兩天,又似不是大事。

趙縣丞這邊將胸脯子拍得山響:“大人只管放心回去服侍老夫人,衙裏三朝五日,我還應付得來。”

更有幾個衙役幫忙雇了騾車,趙縣丞的夫人這些日子偶爾過來和蘇旭說話解悶兒,知道他們要回家探親,又讓趙縣丞往車上給塞了兩筐蜜梨。在衙門居住的其他書辦太太、司吏老婆,眼見縣丞夫人出頭送禮,也紛紛往大人車上塞了些時新的水果蔬菜。

花錢不多,熱熱鬧鬧是份同僚心意。也不為別的,這位大人赴任不帶三親六故,憑空讓許多衙門裏的舊人保住了差事;縣令夫人三節兩壽概不收禮,也無規矩讓人孝敬,最是安靜省事不過。既然是老夫人病了,那麽大夥兒多少湊點兒也不為難,何況這裏還有個巴結尚書大人的意思在。

柳溶月心中著實感動,想跟大家再客氣幾句,又架不住車上的蘇旭差了詩素苦催,她只得朝僚屬們團團作揖,鄭重道謝之後,才疾馳忙慌地登車去了。

以趙縣丞為首的宛平諸人站在衙門門口,望著騾車遠遠離去、口中齊齊嘆息:“少夫人可真是個難得的媳婦。聽說婆婆病重,夫人竟比大人還心急火燎。這邊兒大人還沒交待完公事,夫人已經要揮鞭子回家了。”

“咬人的狗子不叫,打漢的老婆賢孝……”

“唉……誰能想得到呢?”

蘇府後宅

這趟“蘇縣令”雖然是匆匆回府沒帶排場,也比大年三十兒被他親爹轟出家門威風不少!不但騾車數量翻倍,而且押車的隨從也湊對成雙,更難得車上居然還載回來三筐瓜菜!

陳管家看著大少爺如今風光回府,不禁老淚縱橫:“少爺出息了,咱尚書府養兒子也算看見回頭點心了!”

卸車的時候,蘇府小廝們議論紛紛:“這是茄子,謔!這還有黃瓜!”

“不是,大少爺這是當官去了還是種地去了?”

“你別說,他收成還真不錯。”

柳溶月訕笑著還要敷衍兩句,架不住旁邊兒的蘇旭心急似火,他匆匆扶了詩素向後宅而去。柳溶月心中嘆息:甭管多厲害,咱蘇公子真是孝順啊。

蘇府內室

蘇旭沒想到,不過兩個多月的功夫,母親居然憔悴至此!

請安的時候,蘇旭眼圈兒一紅幾乎掉下淚來。這一番真情流露,不是作偽,落在蘇夫人眼裏竟然有些異樣地納罕感動。兒媳依依看著自己的神情,竟活脫那些年旭兒的模樣!

不過感動不過須臾,蘇夫人最掛心的還是兒子,她抓住了柳溶月的雙手,聲音顫抖、淚眼朦朧:“兒啊!你可回來了!讓娘好好看看你!”

這一路上,柳溶月都在擔心自己的“離魂癥”算不算好了?再見“爹娘”能不能露餡兒?蘇夫人拽著她“親兒骨肉”地嚷嚷,她能不能應付?

可當柳溶月看見榻上“親娘”目光那樣殷切地看著自己,她便把什麽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柳溶月當即俯身床側,乖順地叫了聲:“娘……”

蘇夫人心懷大慰,連忙把柳溶月拽到懷裏,不多時滾滾熱淚打濕了“兒子”的肩頭。

哭了許久,蘇夫人才艱澀開口:“兒啊,娘好想你……”

柳溶月好言好語地安慰蘇夫人也就罷了,蘇旭在旁邊兒看著,忽而覺得心酸:自蘇旭出生以來,其實不曾長久地離開尚書府,也不曾長久地離開母親身邊。這一去倆月,天天應付稀奇古怪的各路案子,倒不怎麽想家。可是看看眼前的情形,竟似母親難以離開自己。

偷偷擦把熱淚,蘇旭悄悄看過了脈案方子,果然母親肝氣郁結、氣滯血瘀。

他心中嘆息:娘,您何苦這麽想不開?

那日,柳溶月在房中陪了母親良久,後來還是蘇大人下朝,前來勸解,蘇夫人才收了熱淚。許是見了兒子心裏高興,也許經此一哭出了胸內憋屈,蘇夫人的精神眼瞅著倒是好了不少。

自大年三十兒將得了“離魂癥”的兒子轟出去當官,蘇大人其實是放心不下的。柳溶月到任以來,蘇尚書日日差人打聽,及至聽說兒子抓捕盜賊、整頓虧空,幹得倒還有模有樣時,蘇大人才放下心事。今天看他小兩口回來,兒子雖然自述離魂之癥尚未全好,行為已經不似在家那般癡癡呆呆。兒媳婦麽……滿臉都是擔憂婆母,且看著與兒子相處還算勉強融洽……

蘇大人不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看來旭兒說什麽性好男風,都是病中胡扯。想是去年天時不正,過了犯太歲的日子,這便好了,唉,這便好了……

不過想到今日朝上之事,蘇大人又是滿臉愁容:“旭兒,此番你娘生病,依我說便不叫你回來。可是你娘思子心切,你這回來一時半刻料也不甚要緊。不過你究竟不曾向順天府告假,地方官吏、守土有責,在家吃完了這頓飯,你便趕緊回去了吧。”

蘇夫人聽了這話,不由臉色一黯。

蘇旭知道爹爹的難處,也看出母親神色寂寥,他神使鬼差地冒出一句:“娘,讓旭郎去吧,兒媳在家服侍您湯藥就是。”

柳溶月為難地看向蘇旭:“你不在我怕……”

蘇旭一瞪眼:“怕什麽怕?我告訴你不許怕!”

蘇夫人與蘇大人相顧瞠目,心道:怪不得旭兒成親之後忽然性好了男風,這麽看來,就連陳管家說話兒都比兒媳婦柔和好聽……

唉,我兒命苦啊。

皇宮清涼殿

寶祐帝瞧著眼前宮人捧著的諸般嬰孩器物,似乎饒有興致。

馮恩有些疑惑:“陛下!秦王世子滿月縱然是大喜,可是給這些賞賜……是不是略多了?禮部蘇大人一早兒不是也勸了麽?按成例就好。無例不興,有例不停。大庭廣眾之下,您何苦不講面子地申飭老臣呢?”

寶祐帝微笑搖頭:“你不明白……”仰頭略想一想,皇帝慢慢開了口:“三郎這個兒子,是父皇的頭一個孫子。太後歡喜得淌眼抹淚半晌,朕若不多給賞賜,怎顯本朝兄友弟恭呢?畢竟……先帝崩得突兀了些……”

馮恩若有所悟,他悄聲低語:“如此說來,蘇尚書在朝堂上公然說這個,是不太懂事。”

寶祐帝陡然回頭,神色凜冽:“不!蘇尚書很懂事!他以國事勸朕,朕以家事責他,我們說的其實是兩回事。朕看朝中如蘇尚書這樣知規矩、守禮法的臣子,就是太少了些!”

馮太監笑道:“陛下說得是。會辦事心眼兒多的有的是,死心眼兒、直脾氣的果然是少。”

寶祐帝嘴角噙了絲不易察覺的冷笑:“是啊,朕看蘇尚書那個兒子,就會辦事得很。聽說要給三郎家的世子挑選奶口,他可是費心不淺,連老婆都派出去幫忙游說民女拋夫棄子呢。人家和三郎現在是連襟親戚,皇親國戚了……哎?聽說這小子回家探母,居然連假都不曾向他上司告一聲?”

馮恩自己管著京中內衛,自然明白皇帝是如何明察秋毫,他微微一笑:“奴才已查了這事兒,蘇縣令的確不曾告假,不過他只匆匆回家呆了一會兒,侍奉了母親一頓湯藥,到日晚偏西就回衙當差去了。”

寶祐帝哼了一聲:“算他乖覺。”

馮恩莞爾笑道:“人說這蘇縣令倒是個孝順兒子,據說聽說老娘生病,他先在屋裏嚎啕一番,哭得那叫一個驚天動地,以至宛平諸人都以為他娘沒了,這才勸他回家瞧瞧。陛下,奴才是否要吏部去追究蘇縣令擅離職守?”

寶祐帝挑了挑眉,眉目卻平和了許多:“這麽說蘇夫人病得不輕?罷了,你去讓太醫院派個好大夫去給她瞧瞧。怎麽說她也是先帝親封的一品誥命,朕也不想為難人家太過。”

說著皇帝揮了揮手,意思是讓這些捧著賞賜的宮人下去。

望著宮人迤邐退去的窈窕側影,寶祐帝不由淺淺嘆了口氣,神色有些悻悻。

自幼在皇帝身邊長大的馮太監慣會察言觀色、他略想一想,低聲開解:“陛下,有道是貴人語話遲、龍兒誕降晚。陛下春秋鼎盛,後宮娘娘賢德,宮中添喜也是早晚的事。”

寶祐帝被說破心事,難得尷尬一笑:“子嗣之事……總是天意……朕想急也急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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