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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誣告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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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誣告之罪

宛平傍晚

見月堂上燈火搖搖,衙役們從庫房裏翻出丈高屏風樹在大人之後,好像給知縣官椅憑空立了個靠山。

趙縣丞倒吸一口涼氣:我們大人真是不走尋常路!這滿繪的春露牡丹屏,我都忘了是哪年哪月從哪個秦樓楚館抄出來的!大人!您就是想擺個屏,買個新的不好麽?咱不能什麽都拿出來湊合啊!

屏風背後自然端坐著蘇旭本尊。

雖然蘇探花也覺得這個屏風花俏太過,但要讓他花錢買個新的……那不能夠!不就是升堂問案麽?又不是唱戲賣票,湊合湊合得了!

沒想到大人這就升堂,匆匆趕來的李千秋不由瞠目:華燈之下彩屏映光,“如花似玉”的縣令大人端坐堂前,比戲臺上的小生還要好看!

李千秋猥瑣竊笑,揶揄之意溢於言表。

柳大人的臉色卻比平常從容了許多。

知道李千秋必然給自己搗亂,柳溶月倒不太慌。從小到大,她後娘的陪嫁丫頭總找她麻煩,柳溶月都慣了。何況柳大人已經看出來了:這男人之間的相處吧,也沒比她們家老媽兒之間的踩擠高明多少。

那就審吧!

柳溶月想開了,不就是審淫賊麽?沒有出去找狐貍嚇人!

宛平二堂屋宇略狹,不似在大堂升座需用很多衙役助威,這就正好審些事涉陰私的案子。

今晚柳大人身邊兒站著王話癆和齊肅這“哼哈二將”,趙縣丞陪審,李司吏記錄。

一聲吆喝之下,吳班頭將采花淫賊自大獄之中帶了出來。

柳溶月細細打量下跪淫賊,她就見他披頭散發、面黃肌瘦,已不覆落網那日的神采奕奕。

柳溶月有些驚懼,我上次匆匆走過都覺得牢裏陰森怕人。你看這悍賊才給關了半個月,他都走樣兒了。正琢磨著,柳溶月就聽身邊兒的趙縣丞一聲咳嗽,她連忙回魂坐正。

做了幾天縣官兒,她也摸到了些門路,有些話閉著眼睛問準沒錯兒。

柳大人輕拍驚堂木:“下跪何人?哪裏人氏?”

淫賊倒也硬氣:“老子馮懷仁!直隸完縣人氏!”

馮懷仁自知身負命案,落入衙門就再沒活著出去的道理。既然落到這步田地,那他還在乎什麽?!譬如見月堂上燈火璀璨,嬌粉屏下的這位大人貌如處子。貪花好色的馮懷仁陡然見了這個美人縣令,不由狠狠吞了口唾沫。

他“嘿嘿”壞笑,滿嘴腌臜:“畫影圖形抓捕了這些日子,老子的名姓公文上寫得清清楚楚!你何必明知故問?難道順天府竟遣了小倌兒前來誘招?來來來!你將大爺伺候舒坦了,哥哥什麽好事兒不能說與你知道?”

聽賊子出言不遜,趙縣丞連忙呵斥:“大膽!”

吳班頭虛應事故地隨聲附和:“賊子胡言!還不住嘴!”

唯李司吏微笑不語,刷刷點點垂頭記錄,顯然是誠心看柳溶月的笑話。

那日被柳師爺一頓臭罵,在李司吏心裏他便和縣令大人結下梁子。素來強龍難壓地頭蛇。他就不信,這位文秀如同好女的懦弱縣令還有本事將他如何!

柳溶月萬萬沒想到,她當男人做官居然被人汙言穢語地調戲了!

柳小姐當女人時都沒被人調戲過!如今當爺們兒讓人調戲了!她還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在後堂時蘇旭與她千方百計,設想了今日庭審諸多可能,二人商量了許多應對之策。即便蘇旭足智多謀,他也想不到柳大人竟能碰上這樣的糟心事兒!

好在如此尷尬並未維持須臾功夫,柳溶月就見站在自己身邊兒的齊肅已經直眉瞪眼奔著淫賊沖過去了。說時遲那時快,齊肅揪住淫賊的脖領子“啪啪”給了兩個嘴巴。

齊肅獵戶出身,打個戴鐵鐐的淫賊還不是手到擒來?那采花賊挨了齊肅這兩下子,頃刻嘴角淌血,雙頰赤腫,槽牙都掉了兩顆。

還是王話癆腦子快,他不等柳溶月出聲兒,已經叉腰喝罵:“嘬死的畜生!再不好好兒回話,你就等著挨打吧你!”他一指齊肅:“知道我這兄弟是幹嘛嗎?人家上個月還打老虎呢,要不是張家口以南的老虎都讓他打絕了,他能屈尊來宛平當衙役?!他這半個月沒老虎打,正拳頭癢呢。你可趕上了,再想嚼蛆,可掂量掂量自己還有幾顆牙!”

馮懷仁挨了嘴巴氣焰驟低,他憤而垂頭:“問什麽你就問!我折在你手,沒有話說!”

柳溶月就聽屏風後面輕輕一彈,那是蘇旭要她繼續審案的意思。

升堂之前,她曾同蘇旭細細讀過此賊的案卷,胸中有數自然能侃侃而談:“既然如此,我來問你,五年之前的四月初三日,你在北直隸保定府完縣你家鄉奸殺鄰家趙姓少女,趙家老父聞聲到女兒房中探看,認出是你行兇。這是你頭次犯案,嗣後你便逃離本鄉,這事可是你做的?”

馮懷仁臉色微變,強自咬牙:“明人不說暗話!老子看上趙家小雌兒是她的福氣!可恨她老子居然不肯將女兒嫁我。我被逼無奈只好先將那小雌兒睡了再說!他家閨女不是沒勾引過我!此事就怪趙老頭兒棒打鴛鴦,害我走上邪路!”

李千秋“嘿”然冷笑:“果然是趙家賤人行為不檢,勾引在先。”

柳溶月難以置信:“倘若趙家閨女看上了你,為何你要將她一刀斃命?她如何看上了你?”

馮懷仁滿臉理所應當:“我平素有事無事與她調笑,偶爾還要抓捏一把。這雌兒不喊不叫只是扭頭走避。她難道還不是看上了我?”

柳溶月從未聽過如此荒誕無恥的言語,她倒吸一口涼氣,就聽馮懷仁繼續大言不慚:“這雌兒不知好歹!倘若我摸到她房裏,她肯乖乖從了我,我就不會捅死人命遠遁他鄉!她非要大聲哭喊,假裝貞潔!難道這能怪我?!”

他說得太過理直氣壯,以至柳溶月瞬間恍惚:他說的是不是人話?我倆到底誰腦子糊塗!

正在沈吟之時,柳溶月忽聽屏風後面輕輕一彈,那是蘇旭在催她繼續審賊。

柳溶月強壓火氣,扭頭詢問李千秋:“趙氏拒奸被殺,馮懷仁供認不諱。你可記下了?”

趙縣丞不住點頭:“確實如此。此獠雖然滿口胡言,但是強奸遭拒,羞憤殺人果然不假。”

李千秋有些悻悻:“記下了!”

柳溶月略微平覆心緒,她勉強安慰自己:還行!至少還有王法!

柳大人再看馮懷仁,和聲細語地繼續問道:“四年之前你流竄至良鄉一縣,奸殺回門新婦錢氏,此事當真?”

馮懷仁臉上居然泛起淫笑:“哦,你說那個穿紅衣裳的小娘們兒啊?老子記得!她坐在驢上晃晃蕩蕩地往前走,頭發盤得烏溜溜兒的黑,響晴白日還擦粉戴花兒咧。那天路途清凈,四外無人。我朝她吹個口哨,她朝我掩口一笑,那還有個不上的?這娘們兒又要立牌坊,又做風流人。天下哪兒這樣的好事來?死了也只好怪她放不開……”

李千秋哼了一聲:“果然行為不端。”

柳溶月看了李千秋一眼,扭頭問趙縣丞:“且不說錢氏有無向馮懷仁示好已經死無對證。便如馮懷仁所說,錢氏挑挑嘴角,依律也算不得合奸吧?”

趙縣丞點頭:“此二人素昧平生,以屍格而論,當斷奸殺無疑。”

柳溶月肅然點頭:“正該如此!”

如是者三,柳溶月將馮懷仁這些年來,被人告發的命案一一問過,馮懷仁雖然滿口狡賴,總架不住這位大人抽絲剝繭,直指核心。

柳溶月是這麽尋思的:這人已經壞到喪心病狂,那我也不費勁和你說什麽天理良心。雖然我罵不過你,但是上有蒼天,下有國法。咱們依律行事,天公地道。柳溶月多聰明啊,任你汙言穢語,我有一定之規。三言兩語一個案子,定你強奸殺人、供認不諱就完了。

直到月上中天之時,柳大人已將馮懷仁犯下的人命官司一一審實:前後五年,七條人命。

只是最近半年,宛平境內有兩個婦女橫屍荒野,馮懷仁卻不肯招。

他堅稱此二年都在大興橫行,這回來宛平已經是正月十四。

此事還需和大興縣人證核實認準,柳溶月暫且壓下不提。

她並未對馮懷仁再用大刑,此人已認下七條人命,不至對宛平的兩條和婦女多做抵賴。

何況柳溶月看案卷時,也隱約覺得郊外女屍恐怕與這土賊無關。

看看天色已近二更,柳溶月對左右道:“大事已定,細枝末節不如我們來日再問?”

趙縣丞點頭稱是:“七條人命賊子認罪畫押,總是斬決不錯。便是就此結案也算功德圓滿。”

李司吏卻說:“縣丞此言差矣。我觀此獠酷愛女色,只怕還有通奸、合奸等罪,定然要審問清楚,才叫勿枉勿縱。”

柳溶月和趙縣丞相顧蹙眉,心中都怪這人挑事。

李千秋扭頭對馮懷仁呵呵一笑,眉目傳奸:“想你敢作敢當也是條漢子。有本事犯下如許大案,豈可草草埋沒別情?怎樣?英雄還有哪些事跡不曾宣之於口?你都說出來,我定然字句記入案卷。你縱死了,江湖上也必留著字號。”

馮懷仁一時怔忡。

在牢獄中時,李千秋曾經夤夜現身勸他攀扯。

可李千秋擺明了又無法替馮懷仁免死,倘若攀扯太過沒準兒還要吃苦受刑,所以馮懷仁並未點頭。誰知剛剛縣官大人親口定他必死無疑,馮懷仁就是心中有數,真真兒聽了這話也有幾分魂飛魄散。垂死之人胸中無邊恐懼陡然化成無邊惡毒!

他哈哈一笑:“想我馮懷仁這輩子艷福不淺。勾搭了達官貴人妻女無數,如何?這等鮮艷故事,我敢說,你們可敢聽?”

柳溶月和趙縣丞相顧變色,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李千秋嘻嘻一笑,端然穩坐:“你既敢說,我就敢記!說吧!你與哪家閨女通奸?壞了何處婦人貞潔?”

柳溶月脫口而出:“李司吏!大事已定!咱們何必定然揭人陰私?你積些德吧。”

李千秋理直氣壯:“這如何叫不積德?小的可不敢將‘幹凈’二字標價出售!回頭柳師爺又說我大言不慚。”他一屁股穩穩當當地坐在桌後,滿臉興奮地引誘馮懷仁:“說啊,竹筒倒豆子說個清清楚楚,回頭牢裏沒你的虧吃。”

柳溶月勃然變色:“馮懷仁!你連殺七人,必死無疑!我若是你就不再多做口孽!你不修今世還不修修來世嗎?”

馮懷仁這會兒已近隱約聽出柳溶月的顧忌,無奈他平常就不是好貨,現在自知必死,更是心思扭曲!

柳溶月就見馮懷仁五官猙獰:“宛平縣令那老婆即是跟我通奸多年的老相好兒!”

柳溶月聞聽此言倏地扭頭,這回也不用蘇旭在後面彈屏風,她已經咬牙切齒:“齊肅!抽他!”

齊肅自知是得了夫人恩惠,才在縣衙裏謀到個滿意差事,所以一直對奶奶感恩戴德。

這回審案,居然遇到誣陷奶奶名節的壞人,齊小哥兒頓時火冒三丈!

即得了大人吆喝,那還顧及什麽?

齊肅這回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氣,他揪住了馮懷仁的前襟,掄圓了胳膊,大嘴巴子“劈裏啪啦”跟不要錢一樣,不過三兩巴掌就將他打得鼻口躥血,門牙崩落!

衙門裏的人都聽說齊肅小哥兒打過老虎,起初還道他吹牛胡扯,這回親眼看見,才知人家厲害!

吳班頭連忙出面阻攔:“大人!萬萬不可!此案尚未審結,倘若把這賊子當場打死了,他是活該,咱宛平上下都要擔著幹系!”

趙縣丞連忙跟著解勸:“大人息怒!賊子胡言,罪該萬死!不過刑傷過度,恐怕齊肅也會遭了連累。”

就連屏風後面都傳出來彈指雙響,那是蘇旭在打暗號讓柳溶月趕緊住手!他端坐屏風之後又是驚異又是感慨:兔子急了都咬人。誰能想到窩囊廢似的柳溶月居然能發這麽大火!

他轉念一想,柳溶月是為了維護“自己”名節才如此失態,蘇旭不由赧然:還行,“孩子”還算“孝順”……

看大人終於忍住脾氣,示意齊肅住手,趙縣丞大松一口氣。

不過他擔心地卻是別的,趙縣丞回頭囑咐李千秋:“李司吏,賊子汙蔑內眷這段你就不要記了!”

李千秋滿臉幸災樂禍都要壓不住了:“哎呀!該死!我也不曾想到,這賊子招認出縣令夫人!只是白紙落墨,這個……可就有點兒為難……”說著,他幽幽地看了柳溶月一眼:“大人!有道是一字入公門九牛曳不出。前兒柳師爺口口聲聲教導小的,衙門辦事講究個正大光明,我這都寫上了……您看……”

趙縣丞勃然大怒:“看什麽看?寫上不能撕了?賊子胡亂攀扯,難道你也要助紂為虐?”

李千秋一撇嘴:“趙縣丞,要說本縣錢糧調度、文書禮儀,您是把好手。可是刑名一路自有規矩。犯人又未改口,證供如何能說撕就撕的?這麽幹於法不合!小的斷難從命。”

柳溶月冷眼將狺狺不已的李司吏從頭到尾打量了一番。

他能這麽說,她丁點不稀奇。說到底,他就沒拿她當過有執政之能的縣令大人!仗著自己是熟悉律例的刑名夫子,以為自己可將縣官捏圓揉扁。倘若是為別的事,柳溶月或許會相忍為和。但是他居然挑唆淫賊誣告“自己”通奸?

這!就!不!能!忍!

柳小姐的名節她還要!蘇旭不能讓人這麽欺負!

柳溶月不是有勇無謀之人。

她似是被李司吏的氣焰所懾:“李司吏,既然不能修改犯人供詞,難道就由著賊子隨口汙蔑?”

李千秋仿佛恪盡職守:“大人,此事不難。按律只需請夫人過堂與賊子對質,自證清白,即可銷案。”

王話癆都快氣瘋了:“憑什麽啊!這混蛋上嘴皮一碰下嘴皮,他說誰通奸誰就得出來自證?我們奶奶良家婦女,憑什麽上堂與這腌臜人對嘴對舌?這汙蔑好人也太容易了!”

李千秋滿臉嚴肅:“律法如此,小人也是無可奈何啊。”

柳溶月詐做不懂:“哦?那律法之中,誣陷官眷又該當何罪?”

李千秋脫口而出:“按律反坐加三級。譬如通奸之罪,按律杖九十。誣告通奸,誣告之人便要反坐杖一百二。”

柳溶月點了點頭:“倘若有人教唆誣告呢?”

這回是趙縣丞說話:“教唆詞訟,與誣告者同罪。”

柳溶月用力點頭:“那就好!”她回頭看向李千秋:“你好好記錄!”

柳溶月對馮懷仁怒目而視:“你剛才明白招認,今年正月十四才到宛平。我且問你,你如何跟縣令夫人成了舊日相好?”

馮懷仁被人問破,尷尬一笑。

蘇旭成婚世人皆知,馮懷仁也曉得縣令夫人剛剛過門不久。

他立刻改口:“夫人在娘家時就與我勾搭成奸!她家在京城的府邸這三四年來我常出常入。你若不信,她內衣顏色、被褥厚薄,我都可一一說出!倘若夫人要自證清白,就請她將這些東西呈上大堂,讓大家一看便知!”

聽得如此無恥的言語,柳溶月終於忍耐不住!

她“呸”了一聲:“我岳丈兩淮鹽運使居官金陵,我夫人去年中秋才隨父到京!你這輩子北直隸都沒出過!你這鬼話誰能相信?!”這位仿佛好脾氣了一輩子的縣令大人陡然猛拍驚堂木:“說!誰挑唆你誣告的?”

馮懷仁受驚之下,眼光看向李千秋:“是……是他……”

李千秋當時慌急:“大人!這賊子瘋狗咬人!他攀扯誰都不能當真啊!”

柳溶月長眉一挑:“哦?你說他所言不真?”

李千秋忙道:“此賊在牢中曾大放厥詞,說來日堂上要敗壞婦女名節為自己墊背!無辜官員也要攀扯!”

柳溶月聞言沈默良久,她長長地出了口氣:“既然這樣,咱們結案吧。”

彼時雲開霧散,如鉤新月清光璀璨,將見月堂前照得一地銀白。

而端坐春露牡丹屏風下的宛平縣令,陰柔俊美,恍若一尊雌雄同體的碾玉魔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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