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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子債父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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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子債父償

次日,清晨。

當詩素推開內室屋門的時候,她眼珠子幾乎努了出來。

菱花鏡前,人影成雙。少奶奶正悉心地給大小姐梳頭呢!

詩素擡頭望天,脫口而出:“這太陽是打西邊兒出來了嗎?”

柳溶月今日得蒙恩典,蘇旭肯親自給她梳頭,那是絕對不敢亂動的。

柳溶月肯這麽乖馴聽話,一面兒是為了蘇旭著實厲害;另一面兒是昨兒睡了一覺,她忽然覺得這幅男兒身體古怪得很,倘若蘇旭離她太近了……她容易熱……

所以她現在唯恐碰到他的身子,哪怕那副漂亮身體一個月前還是她自己的。

端坐的柳溶月聽見詩素嘀咕,唯恐蘇旭掃興,慌忙好聲好氣地解釋:“詩素啊!別瞎說。蘇旭是覺得咱們梳的男子發式太過松垮。他要給我梳個樣兒看看。哎喲!蘇旭!這也太勒得慌了!”

蘇旭輕拍柳溶月的腦門子,低聲斥責:“不要動!男人梳頭都是這樣的!不緊些不精神!”

柳溶月對著鏡子一瞧,不禁驚呼:“有這麽精神的麽?你把我眉毛勒得都豎起來了!”

蘇旭嗤之以鼻:“豎著才好!省得你總是低眉順眼!忍著!”

柳溶月遂哭喪著臉,緊咬了牙,頭發縱然被揪扯得生疼,她也一聲都不敢吭。

離開尚書府,她發現自己更不敢得罪蘇旭了。在這兒可沒人拿她做大少爺寵著,她又不能拿得了離魂癥做借口,蘇旭要是真翻了臉,她立刻沒了拿主意的主心骨兒。

蘇旭前些日子說了:“咱皇上是個厲害人兒,你要是把官兒當錯了,木板子打爛了屁股都是輕的!”

這也太嚇人了!柳溶月單聽本朝刑罰就覺得屁股疼。

她心裏把蘇旭從頭到腳埋怨個遍:你家又不是沒吃的,好端端的考官兒做什麽?我怎麽覺得跟王話癆去要飯都比當官兒來得保險?

幸好就三年,坐牢有盼頭。

萬般無奈之下,柳溶月下定決心:暫對蘇旭言聽計從。何況這位奶奶還這麽厲害!從來是他一瞪眼,她就不敢說話了。想自己後媽黃氏還需叉腰罵街才能將她降服,蘇探花這惡婆娘得心應手、更上層樓,那也是天賦異稟。

好容易梳好了頭,在奶奶的督促下換了身衣裳,柳大老爺再次人模人樣了起來。

頭一次打扮別人的蘇旭不由沾沾自喜:“還得說我心靈手巧,詩素,你看她這不是挺好看的?”

詩素實話實說:“生來俏,自然俏。打扮得俏,惹人笑。不是我說,小姐如今長成這個樣兒,你給她披個麻袋片兒都是好看的。”

蘇旭瞪了詩素一眼,滿臉不服:“你倒是找個麻袋來,給她披上我瞧瞧!”

詩素掩口好笑:“要說別的沒有,麻袋片子咱現在有的是!”

眼看著他倆居然要犯口舌,柳溶月趕緊好言相勸:“算了算了!好看也是奶奶您本尊長得好看。我不過是借了您的光。哎喲!”她今天頭發梳得實在太緊,表情稍大就揪扯著腦門子生疼,弄得柳溶月今天異樣橫眉立目,詩素看著都有幾分膽寒。

好容易安撫了“老婆”和丫鬟,柳溶月背著雙手在屋裏轉悠了兩圈,不禁有些發愁今天要幹啥?

做官呢,宛平縣的陰陽生給算了日子:正月十六拜印上任大吉大利。所以大老爺現在坐在後衙裏沒啥事兒幹。

過日子呢,就是沒錢。總不能真套上狗熊皮跟王話癆去鉆火圈兒吧?

悄悄瞥了蘇旭一眼,柳溶月燙到一樣將腦袋飛快扭了過來。她不能在蘇旭面前顯得太閑,要不然又讓奶奶揪走念書去了。那些書本佶屈聱牙,讀來死板無趣,柳溶月自是能躲就躲。人說“半部論語治天下”,她如今已經念全了整本,何苦再去找不自在?

正糾結著,忽聽窗外王話癆來報:“少爺!您起來了嗎?您家裏派人來探望咱們了!”

柳溶月萬分稀罕:“柳府居然這樣周到?我後娘還顧得上我?”

王話癆怔在當場:“什麽柳府?明明是蘇府!哪兒來的後媽?難道您母親是續弦麽?”

柳溶月揉了揉生疼的腦門子:“蘇府……也行!那就快快有請吧。”說了這句,她忽然想起:“蘇……羲和啊,時值新春,我又上任,是否得給家裏人些賞錢?”

蘇旭一怔:“這個倒是。”

柳溶月頓時發愁:“咱們哪兒來的錢啊?”

蘇旭略微沈吟:“這個麽……倒也不是沒有辦法……”他眼珠轉轉,回頭吩咐:“詩素!去把麻袋片拿來!”

詩素滿心狐疑地去拿麻袋片不提,王話癆站在門口聽了半天屋裏沒有動靜,不由動問:“少爺?!”

然後,他就聽屋裏少奶奶自信滿滿地扔出一句話來:“別急!容我布置布置。倒要著落在他們身上訛出些錢來。”

王話癆頓時怔住:少奶奶要飯這麽在行嗎?哪兒就要出錢來了?我一個叫花子都沒這把握!

宛平三堂

陳管家端坐在官椅之上,看著少爺供職的氣派衙門,頗多欣慰歡喜。

依著陳管家說,大少爺考上官兒不就完了嗎?你管他當什麽官兒呢?再說那翰林院有什麽意思?清水衙門,淡出個鳥來!一幫人酸文假醋翻半輩子故紙堆,熬到頭發都白了還不脫個“窮”字!還是放出來當個縣官有滋有味有油水!瞧瞧我們少爺現在這份兒體面!等大少爺坐滿這一任,逐步升遷,來日當個封疆大吏,自己在外頭做衙開府,又有錢又風光!可不比當個諸多拘束的京官兒強百倍?他們家人就是想不開!

陳管家美滋滋地坐在三堂,等著給大少爺、大少奶奶拜年傳話兒,尋思待會兒定能拿到大筆賞錢。

他正琢磨得心花怒放,忽聽廊下“嗦嗦”有聲,不多時簾籠一挑,外面居然進來個披著麻袋的叫花子!

陳管家剛要呵斥哪裏來的混蛋?定睛一看,那細皮嫩肉的叫花子可不是他家大少爺本人?

這知道的是新官上任,不知道還當大少爺流落街頭了!

陳管家從小看著蘇旭長大,心中真有三分拿少爺當做自己親兒,他大驚之下沖過去緊緊握住了大少爺雙手:“少爺!今年的官服……這是時興這樣的了?不是!少爺您就是長得好,也不能胡捯飭啊!您穿成這樣兒不好看!”

躲在簾籠之後偷聽的蘇旭戳了詩素一把:“你輸了。給錢吧。”

詩素恨恨地掏給了少奶奶三個大子兒,小丫頭嘟嘟囔囔:“給!拿去買燒餅!窮丫鬟的錢也要!不怕噎了嗓子眼兒!”

蘇旭理直氣壯:“賭博面前,眾生平等!”

柳溶月此刻依足蘇旭的囑咐,先狠掐一把自己大腿。

她頓時眼圈兒通紅、聲音抖索:“陳管家,別個不知道,您還不曉得麽?除夕之夜、大雪紛飛,我讓我那無情的父親活活從家裏趕出來做官!我慘不慘?你說我慘不慘?!”

陳管家不糊塗,他咂摸咂摸滋味才敢回嘴:“不慘啊!我也想大過年的讓我爸爸轟出去當官兒。我哪兒考得上?”

柳溶月怨氣沖天:“這還不慘?這還不慘!前天把我推出家門,我爹一文錢也不曾給我!結果到了宛平縣,一人都不見。大夥兒要吃飯,沒錢怎麽辦?又不能去賒,我又不會騙……”

陳管家慌忙伸手阻止:“少爺!咱好好兒說話行嗎!不許趕轍!這才幾天功夫?王話癆教您唱蓮花落了是怎麽著?”

柳溶月猛一跺腳:“少爺我離唱蓮花落要飯也不遠了!我這哪裏是什麽穿今年時興的麻袋片兒?我實話告訴您吧,我是把棉衣當了給大夥兒買饅頭了!”

陳管家目瞪口呆:“少奶奶就沒點兒體己麽?”

柳溶月心頭拱火:“憑什麽拿人家少奶奶的體己啊?!少奶奶怎麽這麽倒黴?有點兒嫁妝誰都惦記?有道是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咱家就是窮,也沒臉讓少奶奶自帶幹糧夥食,千裏迢迢來給少爺當老婆的!有錢有田白養活漢子,人家圖什麽啊?”

陳管家看著大少爺如今越發白皙的面孔,不禁脫口而出:“也許人家圖您有才有貌長得好呢!咱家清貴,配她夠了!”

柳溶月聞聽此言更添憤怒,她慢慢逼近陳管家:“有才有貌長得好管什麽用?依著您的意思,清貴就能當飯吃唄?”

坐在椅上的陳管家瞪眼兒看著大少爺那愈貼愈近的秀麗臉頰,越發覺得他現在豐神如玉、恁地好看!陳管家吞了口唾沫,他老臉泛紅、些微忸怩:“大少爺您看您……這是幹嘛啊……貼這麽近……陳叔兒還怪不好意思的!別鬧!陳叔兒知道,您滿嘴性好男風都是鬧著玩兒的!你就不是那樣兒的人!”

可只轉瞬間,陳管家就見大少爺橫眉立目地朝自己伸出魔爪,而且直直地探向了他的衣襟。

陳管家心頭莫名驚駭,陡然覺得大事不好!

那天柳溶月在縣衙三堂,將服侍自己“父親”多年的忠誠老仆用雙臂困在圈椅之中。

她滿臉獰笑地逼視著他:“陳管家!天堂有路你不走,窮鬼之家你非闖進來。今天我就要扒了你的衣裳……搜刮……”

她話音未落,就見陳管家臉色陡變!他死死捂住胸口,三貞九烈地一頭朝柱子撞去:“畜生!我可是你叔叔啊!”

這一下兒事出突然,柳溶月縱然強行拉扯,陳管家還是撞得不輕。

然後,陳管家……就大義凜然地暈過去了……

柳溶月目瞪口呆地站在當場,她口中訥訥:“不是……我就是想搜搜你棉袍裏有幾個銅子兒……我想去買床褥子……”

看著從簾後匆匆奔出了蘇旭,柳溶月脫口而出:“他為什麽說是我叔叔?你爺爺就這麽不是人?”

蘇旭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來,他死死掐住了陳管家的人中,口中不絕呼喚:“陳叔!陳叔!你醒醒!你醒醒啊!我們跟您逗著玩兒呢……”

蘇旭忙活了半天,眼看陳管家呻吟一聲,似要悠悠轉醒。

匆匆沖進來的王話癆不由分說推開眾人,他滿滿含了一口涼水,勻勻實實地啐了陳管家滿頭滿臉。

詩素慌忙捂住鼻子:“王話嘮!你這兩天漱口了嗎?!”

蘇旭飛快地從陳管家眉毛上撥拉下來根兒從王話癆牙花子裏沖下來的韭菜葉兒,然後悄悄在陳管家的褲子上擦了擦手,這才強行粉飾太平:“一準兒沒漱……不是!誰說沒漱?!”

大年初二,為蘇府操勞半世的陳管家坐在宛平後堂的青磚地上,氣得嚎啕大哭:“你們……你們太欺負人了!我要回家!蘇旭!你等著!我告訴你爸爸去!”

柳溶月兇殘地盯著哭得涕淚滂沱的陳管家,她滿臉興奮:“嘿!我從他身上搜出了十兩銀子!”

窮瘋了的蘇旭一見那十兩銀子,神色頓時變得極其覆雜,他不由得瞇起雙眼,緩慢袖手:“有道是量小非君子……”

柳溶月特別狗腿地順勢靠在蘇旭身邊,攥緊了雙拳:“無毒不丈夫!”

然後,他倆雙雙看向癱軟在地的陳管家,一對璧人臉上的笑容既猙獰又邪惡!

陳管家極其恐懼地看著眼前諸人,他雙腿交替向後倒爬,同時緊緊捂住胸膛:“你……你們要幹什麽?!”

柳溶月搓著雙手,淫笑威逼:“你說呢?”

蘇旭蹲下身子,好言利誘:“陳管家,不如您就從了我們吧,定然沒你虧吃……”

須臾,陳管家慘叫之聲繞梁三日,不絕於耳。

蘇府後堂

穿著叫花子棉褲、披著麻袋片兒的陳管家坐在圈兒椅上哭得眼泡兒都腫了。

他衣衫不整、披頭散發,口口聲聲:“老爺!您要為我做主啊!大少爺欺負我!我可沒臉活了!”

蘇尚書在屋裏踱來踱去:“老陳!你不要哭!你好好說!旭兒究竟如何得罪你了?你是他的長輩,孩子不懂事,你不要跟他一般見識!”

陳管家一手捂胸、一手捂臉,哭得嗚嗚咽咽、哀哀怨怨:“我沒臉說……我這一把年紀的半大老頭子了……我攤上這麽個事兒……我可怎麽做人啊?”

蘇尚書聞聽此言腳下一滑,要不是周姨娘攙得快,蘇大人就坐地上了。

蘇夫人陪坐一邊,兩眼看天。一品誥命滿臉都是:行吧,怎麽都行,老娘豁出去了。

看著披頭跣足、吞吞吐吐的陳管家,蘇尚書陡然明白了許多!

蒼天啊!造孽啊!

他手指哆嗦,聲音顫抖:“旭兒……旭兒!這個畜生到底做了什麽?老陳!你如實說!沒關系!這裏沒有外人!我保證不說出去!”

陳管家漲紅頭面,囁嚅半晌,他陡然雙膝下跪,死死摟住了蘇尚書的大腿,淒厲哭喊:“老爺!你要給我做主啊!大少爺他不是人啊!他怨恨您把他轟出家門,不給盤纏!他自己過不下去,他就糟踐我啊!”

蘇大人單手扶床,嚇得快暈過去了:“這……這畜生他如何糟踐於你?!”

陳管家大聲嚎啕:“少爺他,他……他搶奪了我二十兩銀子!他啐濕了我過年的衣裳!他還把我騎的馬也給扣下了!他口口聲聲說給我換身兒幹松褲褂兒,結果就是讓王話癆把身上的棉襖棉褲扒下來,不由分說就給我套上了!大人!王話癆那小子他不幹凈啊!”

蘇大人先松了口氣,隨即悚然一驚:“王話癆怎麽了?!他跟誰不幹凈?難道是和旭兒那個孽障?!”

陳管家哭著在懷裏摩挲了老半天,才掏出來個臭蟲給蘇大人看:“大人!王話癆棉襖上都是虱子!他不幹凈啊!”

蘇大人長出一口氣:“就這些?”

陳管家扒開上衣,露出胸脯:“什麽叫就這些?虱子有的是!”

蘇大人嫌惡後退:“我是說……旭兒就搶奪了你的衣服、銀子?”

陳管家雙手捂臉哭得一把鼻涕兩行眼淚:“大少爺搶奪了我的衣服、銀子還不夠嗎?!可憐小的在您家兢兢業業,熬油似地熬了這麽大年紀,才攢下這點兒銀子。還讓大少爺給搶了去!是!他寫了借條,讓我找您討要!”

說到這兒,陳管家張開五指,覷胡著眼兒偷瞄蘇大人,語調甚是幽怨:“全府上下,誰人不知,大人您向來為官清廉,咱府上從頭兒開支拮據。可這是二十兩銀子!有大少爺親筆寫的借據!白紙黑字,明明白白。子債父還,天經地義!老爺,您總不能不認這個賬吧?”

蘇大人氣急敗壞、一躍而起,他雙手倒背,在屋中來回走綹兒,口中念念叨叨:“太不像話了!太不像話了!”

聽到這裏,長舒了口氣的蘇夫人悶頭兒喝茶;周姨娘面朝墻角兒自顧嗑瓜子兒。

反正這事兒擱遭過雷劈的大少爺身上麽……毫不稀奇!

這回不過是擠兌他爹花錢,總比前些日子氣得他爹上吊強了百倍!

行得幾步,蘇大人陡然回頭,爆呵一聲:“太不像話了!”

陳管家擦把眼淚,滿臉期待地看著蘇大人:“老爺聖明!”

蘇大人面臉通紅,怒目而斥:“老陳!我是說你也太不像話了!我不過讓你去傳遞書信,你幹嘛帶那麽多銀子?!你還穿得幹幹凈凈地騎馬去!這不是擺明了羊入虎口,有去無回嗎?在我們家混了這麽多年,你還不知道蘇旭那個財迷的尿性?”說著,蘇大人痛心疾首地蹲在陳管家眼前,重重地為老仆擦拭面頰:“你說你惹出這麽大禍來,難道這個屁股讓我來擦?!”

陳管家一把拍下來東家的爪子,滿臉怒容:“這是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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