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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新春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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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新春佳節

知縣廨內宅

柳溶月大老爺背著雙手在屋子裏團團亂轉:“這可怎麽辦?難道生生窮死在這裏?”現在做官兒她都顧不上害怕了,當務之急是吃飯!走了三圈,柳溶月陡然停住,如抓救命稻草似地抓住蘇旭,用力搖晃:“你既考上官兒了,皇上總得發錢吧?皇上什麽時候發錢?咱得過日子啊!”

蘇旭滿腔腹誹:你現在想起來和我過日子了?給你表哥寫信的時候你在琢磨啥?

不過畢竟是讓自己父母給凈身出戶的,坐在光板床上的蘇旭娘子,少有地垂頭垮肩:“太祖爺爺立下了規矩,先幹活兒,後給錢。我估摸下回聖上發錢得到正月底了。”

蘇旭做慣了官家公子,從小不曾發愁如何賺錢度日,猛不丁對著家徒四壁,這才想明白爹娘這回分文不給地轟他出門,其實是懲戒前些日子他倆胡作非為。

柳溶月一蹦多高:“聖上富有四海,怎地如此小氣吝嗇?預支咱一個月錢糧難道他還能虧了江山麽?”

蘇旭眨著他現在水汪汪的大眼睛,就顯得特別不食人間煙火:“我想若非如此精打細算,太祖爺怎能打下江山社稷?”

柳溶月滿臉不服:“錢是省出來的麽?錢是賺出來的!譬如我家薄有家資,還不是因為我柳氏一門善於理財,經營有道?偌大家業,難道是從親生兒子嘴裏摳出來的?”

蘇旭搖頭哂笑,滿臉鄙夷:“你這就是婦人之言!我看你家就是太愛經營產業,所以做官格局才小,更別難以提體會本朝規制。”

窮瘋了的柳溶月立刻反唇相譏:“您爹倒是不將心思用在置產發財上,我也沒看怹老人家登基坐殿啊!嗯!對!搶兒媳婦嫁妝倒是蠻有一套!”

蘇旭待要回嘴,猛不丁聽到自己肚中“咕咕”有聲,那是餓得很了。

腹中無食,屋裏沒火。

他坐在光板床上瑟瑟發抖,想到自己變成女人不過月餘,居然已經忍饑挨餓了好幾回,也真是晦氣。想到這裏,蘇旭揉著肚子抱怨:“柳溶月,你這身子吃得少,餓得快,難怪女子沒有出息。”

柳溶月讓他說得語塞,正在慪氣。

忽而舊布簾子一撩,詩素抱了包袱進來給小姐鋪床。她在外間聽到蘇旭居然敢指摘女人不好,當即過來幫腔:“小姐家的!有道是養得起豬就壘得起圈,娶得起媳婦就管得起飯。您爹扣錢的時候,你不言聲兒。如今挨餓了,怎地還嫌上我們身子弱了?從家裏帶來多少錢出來,小姐不知道,您還不知道?剛才打賞衙役的時候您那闊綽勁兒呢?起開!別擋著我們沒出息的女子鋪褥子!”說著,她一屁股將少奶奶拱了起來,徑自垂頭忙碌。

看詩素一個人忙不過來,柳溶月自然而然地過去幫手。她雖然不曾幹過許多家務,但是從小在內宅長大,耳聞目睹就是這一套,看也會了。更兼柳溶月現在是七尺男兒、身高腿長、又有力氣,她懸掛床帳、收拾東西分外利落。

蘇旭看了不由大皺其眉,心道:男子漢大丈夫如何能做這些瑣碎事?

他剛要開口制止,忽聽身邊詩素歡喜讚嘆:“我家小姐自從做了個公子,怎地這麽能幹?”說著這小丫頭還瞥了自己一眼,口中冷哼有聲:“小姐,前兩天你不會念書,有人喊打喊殺;現在他坐在這兒屁事兒不做,你倒好性兒。依我說,這樣不省事的老婆,狠狠打一頓才是正經!”

蘇旭讓詩素說的粉面通紅,剛要發火兒。還好柳溶月息事寧人地扯了扯詩素的袖子,要她別再說了。

詩素一把拍開柳溶月的手指,撅嘴咕噥:“你就恁地老實!怪不得讓人欺負!”

蘇旭不是不講道理之人,受了詩素奚落,不由低頭尋思:我現在是女兒身,可屋裏的事兒啥也不會。得虧柳溶月還算厚道,倘若她如我教她讀書那般對我大聲小聲,我真要找個地縫鉆下去了。

正尷尬間,蘇旭忽見王話癆站在窗外逡巡著欲近不近,仿佛有話要說。

蘇旭連忙給自己找臺階下,他隔窗問道:“華朗,你安頓好了?”

王話癆怪不好意思地輕輕搓手:“回奶奶話,門子大哥說了,論理我該住在二堂跨院的吏舍。咱們來得倉促,吏舍管事兒回家過年去了。門子大哥先要我在您這兒湊合幾天。你瞧行不行?”

蘇旭想也不想地隨口答應:“好啊。”不期然回頭看到柳溶月不太讚同的眼神,蘇旭這才猛然省起:是了!男女有別、內外有隔。這裏院落狹小封閉,猛不丁住進來個陌生男子是不恰當。他殷殷囑咐:“待過了年,你還是搬到吏舍去好了。”

說完了這句,蘇旭心頭一動,仿佛想到什麽要緊的事,卻一時抓不到要領,腦中正在混亂,忽聽窗外的王話癆先是歡喜道謝,旋即磨磨唧唧:“那個……少奶奶,您看這天兒也不早了,路上人也少了。咱新官上任,就說大少爺愛好個啞麽悄悄兒不事聲張,但年夜飯總不能不吃吧?我知道,咱初來乍到,什麽都沒預備。可是這買酒買肉的事兒,它是有錢登時變!我就想著跟大少奶奶這兒領點兒銀子,出去采辦點兒吃喝,再置辦點兒煤炭,咱們好歹也得過個熱乎年不是?”

蘇旭頓時氣餒:“這個麽……”

然後他就聽王話癆在窗外聲音狐疑:“不是!您都尚書府兒媳婦兒了,咱又不是買房子買地,您還短這倆包餃子錢麽?咱就是花個仨瓜倆棗兒的買點兒菜吃,誰能說您不會過日子呢?這樣吧,您好歹賞倆,我勤儉操辦就是了。”

蘇旭阮囊羞澀導致臉上發燒:“可是……我……這回就沒從家裏帶出錢來……”

此言一出,就連王話癆那麽能說的都楞住了:“不是!您沒帶錢出來?那咱們吃什麽啊?我算知道您公公為什麽給我個碗了!這四口人加倆畜生,總不能指著我一個人出去要吧!”

這邊正在聒噪不休,那邊整好床帳的柳溶月走過來解圍。她隨手拔下蘇旭頭上鑲珠銀釵,開窗遞給王話癆:“這只釵子的珠子不錯、手工也細。當初打的時候花了八兩,如今拿去當了,怎也值四兩現銀,別讓人哄騙了去。買些酒肉咱們過年,嗯,我看你並沒什麽行李,死冷寒天你好歹給自己置辦床厚實鋪蓋吧。”

王話癆看看銀釵本欲再說:怎麽尚書公子、新官上任,就到了當當的地步?可他聽公子爺竟然如此體恤自己,當下不忍細問。

王話癆嘆了口氣:“得嘞。我一定少花錢,多辦事兒,給您置辦得熱熱鬧鬧。”

眼看王話癆出去采辦,蘇旭摸了自己漆黑長發,有些不好意思:“想不到你一個大小姐還懂得當東西。”

他倆相識快滿一月,終於輪到柳溶月滿臉嫌棄:“謝公最小偏憐女,自嫁黔婁百事乖。顧我無衣搜藎篋,泥他沽酒拔金釵。書上沒寫過當當,還沒寫過《譴懷》麽?我讀這詩時年紀還小,只這四句記得好深,你說做女子也是委屈。嫁個窮人就夠難了,丈夫饞蟲犯上來要吃酒,做媳婦的便連腦袋上的首飾都保不住。”

蘇旭原本極愛元稹的風流蘊藉,被柳溶月一說,頓覺此人不是東西!

頭上去了釵子,他腦袋上輕飄飄怪不得勁兒的。事到如今,蘇旭更加後悔不該那麽老實巴交地上了爹娘的瞎當,好歹留點兒體己也是好的。

擡起頭,蘇旭就見詩素好憐惜地摸摸自己的腦袋:“小姐家的,平常我們勸您,好歹戴點兒簪環首飾,您就不聽!非打扮得跟個帶發修行的姑子似的!現在傻眼了吧?新進搬家,四兩銀子管什麽啊?但凡您肯往腦袋上多杵倆簪子,咱也不至於吃了這頓還愁下頓。”

蘇旭頓時愕然,從來沒想過自己梳頭戴花兒還有留著換飯的一天。他有心回嘴,想想居然無言以辯!大少爺白長了二十五,今日才知媳婦被夫家嫌棄的委屈!他一跺腳,憤而回裏間收拾自己包袱去了。

詩素與柳溶月面面相覷良久,忽而笑道:“小姐,你覺不覺得他現在有點兒像個娘們兒了?”

柳溶月回想蘇旭剛才嬌嗔之態,“噗嗤”一笑:“這個倒是。”

丫鬟姐姐再開口時,頗有些語重心長:“小姐啊!眼看著你也到任當官了。既然一時變不回來,咱可好歹出息些吧。人家老爺們兒都混出二分女孩兒樣兒了,你也得打起精神,好好兒做個男人才是啊。”

柳溶月垂頭抿嘴、聲如蚊蚋:“可是我不會啊。我只是個小女子,我沒有絲毫見識。”

詩素“嗨”了一聲:“古往今來,比您糊塗的有的是!你怕什麽啊?程咬金就會三板斧還當混世魔王呢!您這樣兒能寫會算的聰明人兒,有什麽幹不了的?只要不殺人造反,本朝就不判死罪。便是出了差錯,蘇老子是擺設不成?掙不來銀子,還護不住犢子麽?天下當爹不上進的居多,兒女不逼他們哪能成材?”

柳溶月聽了這番歪理,膽氣頓時壯了許多。

她搓了搓手,又搓了搓手,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到了門口,想要出去看看縣衙的模樣,冷不防一開門又讓涼風抽回來了。

柳溶月頓時氣餒:“要不……明年再說吧。”

詩素長聲嘆息:“也別怪他罵你,您還真是死狗扶不上墻!”

柳溶月滿臉通紅地溜入內室,臊眉耷眼地去幫蘇旭收拾東西。躲在內室的柳溶月和蘇旭今日雙雙被詩素罵到不能回嘴,他兩人對看一眼,頓時生出一段同病相憐地惺惺相惜。

不多時,王話癆買了酒肉米面、過年的事物回來。

詩素在裏頭張羅和面包餃子,王話嘮在外面忙著貼紅對聯掛燈籠。

如今家裏只有詩素一個丫鬟忙東忙西,倒讓主人實在難以得罪。

在詩素姑娘逼視之下,蘇旭和柳溶月一起去犄角旮旯忙著點炭盆子取暖。點炭這事他們輕車熟路,成親次日,他倆就放火燒過新房。好在現在沒錢,炭買得少,想火上房也沒那麽容易了。

聽著外面爆竹聲聲,看著屋中燭火融融,這冷屋冷炕居然一掃剛才的頹唐寒氣,窗紙上都透出幾分喜氣洋洋。

柳溶月這是平生頭一回在外過年,她本以為自己會思念爹娘、會愁腸百結、會暗自飲泣、會唏噓命苦,可是沒有、沒有、都沒有!她現在完全顧不上!她得頂著王話癆的詫異目光幫詩素張羅年夜飯,裏裏外外就詩素一個人操持,她忙不過來。

蘇旭也沒膽再去阻止柳溶月幹活兒,他自己都得搬個馬紮上墻角兒去剝蒜。

詩素姑娘眼裏見不得閑人!

王話癆一邊兒忙活著擦桌子掃地,一邊兒踅摸著屋內這仨人,怎麽瞧怎麽覺得他們奇怪:大少爺沒個官樣兒,少奶奶笨得出圈兒,就剩個丫頭看著聰明伶俐,把大夥兒支使得團團亂轉,眼瞅著還要罵主了。看著此情此景,王話癆不由狐疑百轉:是他們行為奇特,還是當官的都是如此熊色?

轉念一想,王話癆又不糾結了:這大少爺脾氣挺好,人樣子也精神,怎麽就克妻了呢?我都恨不得嫁給他!啊!呸!我就不好那一口兒!這少奶奶雖然吝嗇些,好歹體恤下人,也算難得。

想到這裏,王話癆不由失悔:人家兩口子不錯啊。我當初那麽編排他們,還拿人家打賭,難怪蘇尚書生氣。嗨!算了吧,甭管奇怪不奇怪,大少爺!我以後好好跟您混得了!我以後也不改行了,咱這就叫‘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王話癆陡然癡情的眼神兒讓柳溶月莫名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坐在旁邊的蘇旭也覺得很不是味兒,對著王話癆竟生出三分他娘厭煩周姨娘的詭異情愫。

好容易吃上臨時拼湊的年夜飯,柳溶月還沒把丸子送到嘴裏,忽聽一邊兒的蘇旭沈聲問道:“月……嗯,你會喝酒嗎?”

柳溶月搖搖頭:“不會。那個難喝。”

蘇旭蹙眉:“這如何使得?做男……”他瞧了桌上的王話癆一眼,連忙改口:“做官如何可以不喝酒的?”

柳溶月茫然不解:“做官會做事不就得了?還管人家喝什麽呢?”

蘇旭啜一口王話癆打回的村酒,大搖其頭:“這你就有所不知了!做官要應酬,吃酒便是應酬。譬如僚屬要巴結於你,自然要請你吃酒;上司要拉攏於你,也會叫你吃酒;你有求於人,要同人吃酒;你想婉拒別人祈請,也要同他吃酒。以酒遮臉,不好說的話也可說了;酒酣耳熱,不相幹的人也熟了。酒桌之上,有推心置腹、有抱頭痛哭、有投石問路、有黨同伐異,那可真是精彩紛呈的一出大戲。總之,做官要喝酒,喝酒才能做官。你既然出仕,那就萬萬不能免俗。”說到這裏,蘇旭神色覆雜、強笑舉杯:“來來來,蘇大人,我敬你一杯。賀你接任做官,如同新生,自今日始。”

說著,少奶奶端起杯子一飲而盡,頓時嗆得粉面通紅。

人家都把話說成這樣兒了,柳溶月不喝也不合適。她端起杯來,小口吮吸,立刻蹙眉“斯哈”,以手扇口:“好辣好辣!”

蘇旭皺眉批評:“做男人不能怕苦,你怎麽連辣都怕?”

看桌上氣氛不對,王話癆連忙打個圓場:“少奶奶!大少爺既然不擅飲酒,你讓他這麽喝肯定不行。”說著,他將菜碟子往柳溶月眼前挪了挪:“這個喝酒啊,得就菜!”

詩素頻頻點頭:“不錯不錯,我見人吃酒都是就菜的。哪怕一碟花生,也好過白口純喝。”

看蘇旭臉色還好,不曾阻攔。柳溶月連忙夾了兩筷子涼菜緩緩酒勁兒,果然口中辣味好些。

柳大人緩緩舒氣,悲苦嘆息:“這就菜之法,果然不錯。不過倘若能光就菜,不喝酒。那就更好了……”

蘇旭以手撫額,心中喟嘆:若論將我氣個半死,您老總能花樣翻新!不行,這“爺們兒”得管!

他頓時滿臉嚴肅:“喝!不喝不行!不會就學!今日我陪你喝!”說著自己又悶了一杯。

那日,飯桌上的蘇旭面沈似水、不怒自威,瞪眼兒逼著柳溶月以飲鴆之姿喝了一杯一杯又一杯。柳溶月緊著喝酒,王話癆緊著給大少爺布菜。眼看大少爺自個兒就要將這一桌年菜造個七七八八,什麽都沒摸上吃的王話癆急得直抖手:“少奶奶!差不多得了!有道是酒要少吃事要多知啊!”

誰知他話音未落,就見那活閻羅似的少奶奶“咕咚”一聲倒在桌案之上。

少奶奶滿臉通紅,酒氣熏天,竟是自己喝多了。

王話癆雙手一拍:“就您這酒量,還說別人呢!”

柳溶月與詩素連忙將喝得酩酊大醉的蘇旭摻入內室歇息。

進屋之後,詩素捂嘴好笑:“他忘記了麽?他這輩子的酒量現在都在你身上。如今不會喝酒的是他自己!”

柳溶月搖頭嘆息:“酒量是一回事兒,愛喝是一回事兒。真搞不懂這些男人,這麽難喝還偏要喝。自己跟自己找別扭!”

安置大少奶奶在舊床上躺好,詩素神色忽而促狹:“小姐,這裏又沒有給丫頭守夜用的榻子,你要睡在哪裏?要不幹脆酒後亂性,趁亂跟少奶奶圓房算了。等他醒來你就哭訴他勾引於你。”

柳溶月想想蘇旭素日的厲害,頓時嚇得雙手亂搖:“不行不行!我可不敢!”搔搔腦袋,她嘆了口氣:“再說我也不想與他做夫妻……”

詩素“嘿”了一聲,懶得理她,扭頭出門吃剩飯去了!

那個除夕之夜,柳溶月和衣臥在爛醉如泥的“自己”身邊,聽外面極遠處“劈啪”作響的鞭炮聲聲,安然渡過了自己作為男兒的第一個除夕。

她迅速入眠,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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