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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虎落平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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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虎落平陽

京城大街

柳溶月被王福江飛快挾上了他家的藍呢後檔車。

論理大少爺出門,怎也要有個小廝跟著。無奈最近大少爺流連內院,一輩子見不得閑人的陳管家果斷將平素伺候公子出門的小廝們打發去當小工修祠堂。於是堂堂相府公子居然破天荒獨個兒讓人拽出了家門。

王侍郎家的馬車甩鞭聲響,車輪飛轉。王公子一路上打開車簾向外偷瞄,看著鬼鬼祟祟的。

就這樣,柳溶月稀裏糊塗地被拉到了城內某處偏僻院落門口。

王福江跳下馬車,雙手作揖:“羲和!這次出來承情之至!小弟不勝感激!此中緣由以後我跟你細說。”還沒等柳溶月明白出了什麽事,王福江已經推門入內,隨手關上院門,“咣”的一聲把柳溶月晾在了大街上。

柳溶月滿臉發懵地回頭看向車把式:“這是哪裏?他去幹嘛?”

車把式“呵呵”一笑:“蘇相公,這是我們少爺新認識相好兒的住宅所在。我家大人管得緊,不讓少爺常來玩兒。要不是仗著您的好名聲,他再沒機會溜出來快活。”說著車把式自顧將車寄在院後,哼著小曲兒要往陰暗小巷深處走去。

柳溶月大驚:“你又要去哪裏?”

車把式赧然一笑:“小人在這附近約了個酒局兒……”

柳溶月頓時慌了:“那我怎麽辦?!”

車把式皺眉:“您自便啊。咱們老規矩,天黑時分在此聚齊,我指定把您送回家就是了。”說罷,他頭也不回地喝酒去了,把柳溶月獨個兒扔在當街。

柳溶月這輩子頭回自己站在人跡罕至的偏僻小巷。

朔風一吹,渾身一抖。

她心頭發急:怨不得蘇旭寧可在家念書考官兒也不出來飛鷹走馬!他這交的這都是什麽朋友啊!

正躊躇處,柳溶月忽見街道某處,憑空冒出個渾身邋遢的瘋癲道士。

那道士且歌且笑朝自己走來:“日月晦明,陰陽反背。冤親債主,因緣際會。牝雞司晨,鴛鳥受罪。若求反正,良心不昧……”

柳溶月正在驚訝詫異之時,那道士卻忽地旋到自己面前,他拍手笑道:“柳小姐,可安否?”

說罷,他扭頭就走!

柳溶月被人看破真相,羞窘恐懼之餘,正要細問。誰知瘋道士仰天大笑,越走越快。

他飛身轉過街角,從此蹤跡全無。

蘇府後堂

月色晦暗,後堂淒清。

蘇旭乜呆呆坐在“婆婆”的廂房裏坐困愁城。

下午他娘突然叫他去,剛進門就碰上笑得跟要咬人似的周姨娘,蘇旭直覺這就不是什麽好兆!

托兒媳婦家財萬貫之福,蘇夫人屋裏新換了全新明瓦軒窗,雖是嚴冬,倒也亮堂,映著張氏臉上也多了些血色。

人居明屋,不生暗氣。

這些日子,張氏對兒媳又喊又叫地督促兒子讀書,很有些恚怒腹誹。可一則此事老爺點了頭;二則曬著滿屋子好太陽,她也不好意思馬上訓斥兒媳。便是今日這事,大半兒也是周姨娘攛掇出來的。

是以,蘇旭一進屋,就瞧見周姨娘那粉紅的手帕都要甩上天了。

蘇旭頭兩天還給這家兒當兒子的時候,對周姨娘不怎看得上。不過他也不覺得爹爹寵愛妾室有何不妥。父親給蘇氏賺來滿門榮寵,回家找個美人吃酒聽曲兒,還不理所應當?

母親是正妻、封誥命,活能當家、死入宗祠,平日裏為些瑣碎小事與妾室慪氣,蘇旭總覺得母親有些小題大做失了身份。

直到他本人做了這家兒媳婦,蘇旭對此事才有了更深刻的體會:婦道人家沒有上進前程,所處天地不過二門之內,那還有多大眼界心胸?可不全是雞毛蒜皮?無論涵養多好的人,天天給圈在四面墻裏,日日和丈夫的妾室大眼瞪著小眼,那不打起來才怪!養馬還得分槽呢!

就周姨娘這囂張派頭,蘇旭跟她差了輩分,在院子裏打頭碰臉都煩得腦仁兒生疼。難為他娘這麽多年都沒動刀,已算難能可貴!

平心而論,要不是遠有如何換回本尊,近有柳溶月即將上任這兩件大事兒讓蘇旭分心著急,他沒準兒已經跟周姨娘吵架拌嘴對打起來。

如今,他只是不搭理她罷了。可少奶奶不搭理周姨娘,周姨娘忘不了少奶奶啊。

譬如現在,周姨娘那笑裏藏刀的賣相兒簡直都要收不住了!她親親熱熱地將少奶奶挽了過來,沒口地誇讚:“太太您看吶,少奶奶自入了咱家大門,越發細皮嫩肉、白白胖胖了。娶了這麽個有財有貌還有本事督促丈夫上進的兒媳婦,您多省心啊!這要是傳出去,誰不誇咱家出了一段瞎話!呃,呸!一段佳話?”

張氏夫人聽了這話,眉毛不自覺地抖了抖,她輕咳一聲:“少奶奶,你坐吧。”

蘇旭謝過母親,低眉順眼地坐在一邊。他做了半個多月娘們,自己也明白:這些日子逼柳溶月念書喊打喊殺,當個婦道人家是不合規矩的。便是《列女傳》中的樂羊子妻,也只是勸諫夫婿而已。

想到這裏,蘇旭無聲嘆了口氣,他擡頭迎上母親指責的目光,多少有些心虛氣餒。

周姨娘一揮手絹,盈盈笑道:“這些日子,少奶奶勒掯少爺念書。停機有德,世人皆知。可當人家媳婦,光停機有德也不行啊!有道是,三日入廚下,洗手作羹湯。新媳婦兒入門怎也要以操持家務為主,您說是不是啊?”

蘇旭心頭一跳:什麽?!我還得做飯?!

他正在心頭發慌,就聽他娘聲音柔和地對他說道:“《禮記》有雲,先嫁三月,教以德言容功,所以成順婦也。總是你入門的日子還淺,家裏……家裏最近又亂了些,我沒來得及考較你這些本領。自然,咱們這等人家,也不用少奶奶親下庖廚,燒湯弄火。只是這針黹上的手藝,婦道人家總不能荒廢了吧?可巧這裏有件你公爹的袍服,針線未畢。年下事多,他急等著穿。你便拿了去細細繡好,明兒交給我來看罷!”

蘇夫人一揮手,早有丫鬟捧出件做了大半的天藍實地鑲邊道服出來,給少奶奶過目。

蘇旭瞧著老爹這身簇新衣裳,便如瞧著聖上賜死的白綾一般陰森恐怖。

他勉強安慰自己:還好還好,拿了去做。大不了關上東苑大門,叫上詩素她們一起動手,大夥兒齊心協力給我做個槍手就好。

誰知他剛想到這裏,便聽那殺千刀的周姨娘陰陰笑道:“哪還要抱回東苑那麽費事?太太院裏的西廂不是閑著?冬日西曬,好大太陽不做活計豈不可惜?來人啊!送少奶奶獨個兒去西廂給老爺縫袍子!明日一早太太要看。不做好了,不許出來!什麽?東苑的丫頭?打發回去就是了。探花夫人是少奶奶親自當,針線活兒自然也得自己幹。留個丫頭在身邊,別人定然瞎說閑話,汙蔑少奶奶找丫頭當替手呢!”

看著兒媳婦垮了肩膀去做針線,蘇夫人嘆了口氣,對周姨娘道:“那袍子不過做了個大概,雲紋緣邊繡工艱巨,要一夜做出來,是不是難為她了?”

周姨娘刻薄哂笑:“這小娘子吃飽喝足沒事兒幹,大少爺那裏又不行……這天長日久的,飽暖思淫欲,安逸生事端。您就不怕她閑著沒事兒,跟誰做出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勞累些正好!”

蘇夫人掉下臉子:“胡說八道!旭兒不過一時身子不適,過兩天必然能好。怎麽叫那裏不行?!再說,柳氏大家閨秀,縱厲害些,咱家庭院森嚴,她如何能行差步錯?”

周姨娘側過身去撇了撇嘴,轉過頭來又是滿臉堆笑:“太太說得對!是我想錯了!您是最心慈不過的婆母,不過派少奶奶做點兒活計,您就心疼。可咱們怎麽難為她了?有道是娶來的媳婦買來的馬--任憑騎來任憑打。憑她是什麽大家閨秀,入了蘇府,您這當婆婆的打也打得,罵也罵得。本朝律法,只要這媳婦沒給活活打死,亦或沒有投河覓井尋了短見,那隨夫家怎麽磋磨,都是夫為妻綱、理所應當。誰家媳婦不是這麽熬過來的?”

看蘇夫人還有不忍之色,周姨娘立刻添油加醋:“您沒看出來麽?您不難為少奶奶,少奶奶就難為大少爺!您就是為了大少爺能安靜休養,也得多少給少奶奶派點兒事做!可不能饒了這母老虎閑著!”

說別的也就罷了,提起來兒子被媳婦逼迫打罵,蘇夫人不由心生惱恨,她咬牙點頭,決意由著周姨娘去擺布兒媳婦了。

蘇旭被關押的廂房坐東朝西,夏季溽熱,冬吹冷風。蘇旭從小是母親懷中珍寶,這荒僻屋子他都沒進來過幾次。今天被反鎖在內,蘇旭就更顯孤寂淒涼。

那時後晌,陽光近乎平射進來,將屋子照得雪亮,蘇旭心頭也是雪亮:說什麽做活兒?不過是母親在懲治自己苛待她“兒子”罷了,可恨還有周姨娘在旁邊架橋撥火!

唉!縱然想明白了,又有什麽用呢?天下還有比婆婆支使兒媳婦勞作更天經地義的事麽?

蘇旭癱坐在只鋪了薄褥的冷炕上,對著他爹的錦繡袍服,一陣陣地心慌眼暈:這可怎麽辦啊?人家柳溶月是裝不認識字兒,我可真沒拿過針!今兒蘇旭才體會到柳溶月這些日子的不易,這打小兒學的就不是這套手藝啊。

那日蘇旭對著錦袍,相面良久,直看到日晚偏西、直看到丫鬟點燈,他也沒瞧出哪裏是下手之處。

可憐蘇探花迎著風啊、就著燈,抱著親爹新作的棉袍子,守著姹紫嫣紅的玲瓏繡線,如此這般坐困愁城!

他越坐越冷,越坐越餓,越坐越憋屈,越坐越傷心。

困龍思想長江浪,虎落平陽望山崗。

蘇旭放下活計,癡癡望著前房正屋的燈火通明。這等熱鬧,想來是爹爹又宴會了賓客。上個月蘇大少爺還會被爹爹叫出去酬酢貴人、席上聯句。如今啊,蘇探花忍將萬字平戎策,去換一個熱餑餑。

他好想大哭一場啊!

蘇旭紅著眼圈兒坐在炕頭兒,咬牙切齒:“柳溶月!你死到哪裏去了?!怎麽不來救我一救?!”

他卻不知,柳溶月當時正在街角嚇得要哭呢。

京城大街

柳溶月追著瘋道士狂奔數條街巷,終於呼哧帶喘地把人跟丟了。

隆冬臘月,柳溶月滿頭大汗站在街市正中,突然發現了一件大事:她不僅追丟了道士,她還迷失了方向!柳溶月當即回頭去找來路,可連轉了倆彎兒,她更迷糊了:京城小民的棚戶宅邸,怎麽看著都差不多低矮簡陋?

柳溶月站在小街中央,陡然生出毛骨悚然之感!她這輩子就沒自己出過門!既不認識人,也不認識路,更不知道該怎麽回去!

她這才體會到:遠遠看著熱鬧的街市,其實充滿嗆鼻的塵土味道;會鉆火圈的猴子,原來栓在街角被人鞭打;香噴噴的飯館後廚殺雞宰魚,潑出臟汙血水;誰家幼小童仆,被鞭笞得哀嚎翻滾。

六道輪回,此間即苦!

更有幾個路過的閑漢,見她一個錦繡衣著的美貌少年獨自站在陋巷,壞笑著對她指指戳戳。

柳溶月頓時覺得自己就像孱弱無助的嬰孩,被扔到了猛獸環伺的叢林之中。

柳溶月站在當地,嚇得要哭。

然後,她就見那幾個閑漢斜著膀子朝她走來,口中不幹不凈:“你是哪裏的雛倌兒?敢是站在這裏攬客?”

那起人步步朝前走,柳溶月步步向後退。

對著這些不懷好意的家夥,柳溶月真切覺得:蘇旭不嚇人。蘇旭真是丁點兒都不嚇人!嗚嗚,蘇旭,你在哪兒啊?你能不能溜出來救我一命?!我以後一定好好念書!

正當她渾身顫抖地退到墻角,眼看就要避無可避的時候,忽聽身後“嗷嘮”一聲躥起個人來。

這柳小姐還能示弱?她“嗷”地也是一聲尖叫,自己把自己嚇得原地蹦起來比那人更高!她這一嗓子太尖,竟把那幾個街角閑漢嚇得後退了好幾步。

好容易雙腳落地,柳溶月驚魂未定地扭頭細看:原來自己剛才踩到了個蹲在墻角打盹兒的叫花子。

她脫口而出:“對不住!我沒踩著您吧?”

那叫花子當時一楞,已經有好些日子沒人跟他這樣好聲好氣地聊天了。

柳溶月就見這叫花子將她上上下下打量好久,突然指著自己的鼻子顫聲問道:“蘇探花?!您是蘇尚書家的蘇公子麽?”

柳溶月認真回看了這滿身臟汙的小夥子好久。她確信自己不認識這個人。當然,除了家裏人,她誰也不認識。可她不知道蘇旭本尊認不認識人家,只好楞楞看著對方。

誰知那個乞丐十分激動:“蘇探花!您不認識我了?我是您府邸街角兒茶館的小二啊!我是王話癆!”說著,他將一個破碗戳到柳溶月鼻子前:“您看,這是您爹賞給我要飯用的破碗!您不認識我,您還不認識碗麽?”

那幾個閑漢聽到柳溶月是什麽尚書公子,再看看她身上穿戴果然不俗,料想硬惹有麻煩,便訕訕地退了幾步,抱著肩膀冷眼旁觀。

柳溶月更添疑惑:“你既是茶館小二,怎麽躺在這裏?我爹為什麽給你個破碗要飯?”

王話癆垂頭苦笑:“只因小的我聚眾押寶,賭您第四回 娶親也不能成了好事兒,結果輸得褲子都沒了。茶客們恨我連累他們輸錢,掌櫃的怕我得罪了您的老爹,所以幹脆將我轟了出來。您爹蘇大人忠厚長者,覺得不能讓人說出來他不管我,所以特地賞了我個破碗要飯……”

柳溶月頓時覺得王話癆實在夠倒黴的。說實話他這賭打得也不能叫輸,自己和蘇旭確實沒能成其好事,只不過她沒法說出實情罷了。

柳溶月好心勸說:“你別聽我爹的,他讓你要飯你就要飯了麽?你再去別的館子找個活兒不好麽?”

王話癆滿臉背運,自怨自艾:“倘是為別的錯處讓東家打發了,再找個活兒幹原本不難。現在京城哪個茶館兒不知我得罪了貴人?當朝尚書打發我出來要飯,還有哪個買賣敢雇我當夥計?”

王話癆長嘆一聲,頹然躺在地上:“眼看著隆冬寒冷,許是我就要凍餓而死也未可知。大少爺啊,我胡說八道,拿您開心,最後落得這麽個下場,可算現在您眼裏了。您快走吧。我也沒那福氣讓您瞧著咽氣。”

柳溶月聽了這話,滿心不是味道。她從隨身的小荷包裏摸出了二兩碎銀,蹲下身子遞給王話癆:“年紀輕輕的,休說這等喪氣話。這點銀子不多,你且拿著。京城的活兒不好找,你去遠些地方尋口飯吃,不強似在這裏做叫花子?”

王話癆萬沒想到,蘇公子居然恁地心好!

他一骨碌爬起來,滿臉不可置信:“大少爺!這些年,我編排您的閑話,拿您取樂掙錢!您還給我銀子,指點我活路!您不怪我麽?難道蘇尚書也樂意放我一馬?”

柳溶月久在深閨,自然不知王話癆平素有多言語可惡!更兼自從這人和她搭訕閑話,那些街角的閑漢都不再哂笑靠前了,這讓她對王話癆多少有點兒好感。

柳溶月把銀子遞得更靠前了些:“我不怪你了。我爹爹好忙的,他也不會記恨這些小事。前些日子他給你破碗,多半是尋你開心。你既覺得自己從前口舌刻薄,以後就改了吧,好好過日子才是正經。”

王話癆感激涕零,當場要給柳溶月雙膝下跪:“大少爺!我的大少爺哎!您簡直是菩薩心腸!您就是我的重生父母、再造爹娘!哎!這麽說吧!您有什麽用得著我的地方?小的甘心情願為您當牛做馬!”

柳溶月連忙將王話癆攙扶起來,她怯生生地問:“那……你能送我回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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