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隱疾惡治

關燈
第20章 隱疾惡治

蘇府正房

蘇夫人抖落著一塊雪色白綾,對兒子、媳婦恨聲問道:“這是怎麽回事?啊?!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柳溶月戰戰兢兢跪在地上,臉色跟那塊兒綾子也差不太多。

她都要哭了:大意了!光尋思著拿“忙活”搪塞劉嬤嬤,好歹掩飾蘇旭偷溜出去這碼事兒。誰知道腦子一亂把白綾這茬兒給忘了。現在說什麽都晚了,柳溶月滿眼懇求地看向蘇旭,就盼著探花郎急中生智能有個好主意。誰知眼光到處,她就見蘇旭正咬牙切齒地看著自己,他眼睛裏都要冒出火了!

柳溶月瞬間打了個哆嗦:是了,他就知道我花錢把劉嬤嬤糊弄過去了。我可沒好意思跟他說這裏頭還有我倆“忙活”一下午的奇計近乎妖。

啊!昨天剛說誰睡床鋪誰扛鼎。怎麽才睡了一宿,天就塌了?我難道就沒有睡炕的命?

看蘇夫人礙口難言到粉面通紅,躍躍欲試的周姨娘正好見縫下蛆。

她似要給下面跪著的小兩口尋個開脫由頭,問話的語音兒都是細聲細氣:“床上帳上都沒有落紅麽?是不是沒找仔細?”

劉嬤嬤面有難色,低聲回答:“四處都找了,幹幹凈凈什麽都沒有。再說這麽要緊的東西,成婚前喜婆子就囑咐過丫頭們留心,誰敢瞞著?”

給強拽來的蘇尚書當時是相當地尷尬!出了這樣難堪的事,他這一家之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說話固然古怪,一言不發好像也說不過去。

舔舔嘴唇,蘇尚書煉句半晌,才勉強詢問:“旭兒啊!爹聽說你娘說,你小夫妻從昨天下午忙活到今天早上……那你倆忙了這麽大功夫……怎麽就沒忙活出點兒顏色來給大夥兒瞧瞧?”

蘇尚書這話說得牽強古怪,丫鬟婆子想笑又不敢。

柳溶月忽然發現屋內諸人的眼光齊齊聚到了自己身上。她嘴唇顫抖,有口難言,大少爺眼看又要大哭起來。她現在真是絞盡腦汁也說不出話,只好努力地吸溜著鼻子。

正為難間,柳溶月忽覺手中多了樣東西,仔細看時,卻是蘇旭偷偷塞了一塊兒手絹給自己。

柳溶月還沒來得及感激蘇旭,耳邊已有威嚴聲音響起:“不!許!哭!”

柳溶月努力咬住了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她低聲囁嚅:“爹……我不知道……”

蘇尚書狠狠吞了口唾沫,他真覺得這兒子八成兒給雷電劈成癡呆,現在恐怕已經沒救。

蘇夫人痛心疾首地再次開口:“到底怎麽回事兒啊?成親也好幾日了。旭兒身子不適,圓房合巹的事兒爹娘也沒催你們啊。可昨天是你倆自己要關起門‘忙活’的,怎麽‘忙活’了這麽久,炕上還是塊兒白綾子呢?少奶奶,旭兒顛顛倒倒的,你來說!你要是害羞,便去內室說與娘知道,不要緊的。”自從拿了人家的銀子修窗戶,蘇夫人對兒媳客氣了許多,這話說得不是不為少奶奶留餘地。

惱羞成怒到說不出話的蘇旭心中破口大罵柳溶月:這事兒你瞞著我幹嘛?但凡你早說,我也能劃破八鬥的爪子,好歹灑點兒狗血蒙混過關!你說現在咱倆如何下臺?

他小夫妻既都說不出個所以然,就難免讓人把事兒往壞處想。

蘇大人陡然站起,雙手背後團團亂轉。他畢竟為官多年,頗能眼觀六路,擡頭看窗外居然還圍了許多看熱鬧的下人!

蘇尚書勃然大怒:“轟走!轟走!都給我轟走!不許在這兒圍著!都沒事兒幹了是嗎?”

陳管家連忙出去吆喝:“該幹嘛幹嘛去!老爺都焦心成這樣兒了,咱就別往人家心窩子上撒芝麻鹽兒了!”

眼瞅著轟走了所有人,屋裏只剩下他們一家五口外加貼身服侍的劉嬤嬤,陳管家都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周姨娘撇了撇嘴:“少奶奶,這是大事兒,不是婆家不給您說話的機會。您要是再不張口,就別怪別人把事兒往臟處想了!”

周姨娘這話說得露骨,蘇旭臉色陡然慘變。他甚至覺得,此刻的母親也在用以一種狐疑的目光審視著自己。雖然還沒弄明白老娘在瞎尋思什麽,蘇旭下意識覺得大事不好!

果然,周姨娘閑閑地甩了句更毒的:“少奶奶要真是清清白白女兒身,怎麽能沒有落紅呢?”她斜睨了老爺夫人一眼:“外頭官眷夫人堆兒裏可都傳遍了,咱家少爺定親三回都沒娶上,名門閨秀避之唯恐不及。憑什麽柳大人就肯陪嫁真金白銀,非要把掌上明珠扔進咱家大門不可?誰家兒媳婦拿嫁妝貼補公公婆婆修轎子、換窗戶?現在只瞧少奶奶這散財童子似地邀買人心的勁兒就難免讓人生疑。她是不是要花錢堵大夥兒的嘴啊?依我看這事兒也別追別問了,既使了人家白花花的銀子,咱家把這現成兒活王八當了也不算虧……”

那一瞬間,不但蘇大人與蘇夫人神色異常難看,就連劉嬤嬤和陳管家臉色也變成鐵青。

這話周姨娘不挑開還有回旋餘地,既然當著這麽多人明白說了,哪裏還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往小裏說,這得大張旗鼓地休了柳氏,轟轟烈烈將她驅逐出府;搞不好,婆家一條白綾子逼少奶奶上吊也不是沒有的事兒,

蘇旭跪在地上,如同被天打雷劈了第二遭!他萬萬沒想到,自己還有被爹娘嫌棄不貞不潔的一天!

他飛快地尋思:我該怎麽說?我能怎麽辦?我爹媽會不會把我沈了潭?殺千刀的柳溶月!老子死你手裏了!早知道這個我還回來幹嘛?我昨天就應該一跑了之!不是,我現在跑還來得及嗎?

蘇旭絕望擡頭,他看著父母心頭怒吼:爹!娘!那塊破白綢子臟不臟就這麽要緊嗎?我可是你們親兒子!你們不能這麽擠兌我!

無奈女子貞潔大過性命,蘇旭再看高高在上的父母時,頓覺他們臉上泛起森森寒氣。

蘇旭瞬間不寒而栗:你們要幹嘛?不是!我冤啊!

此刻眾人皆是默默無語,都用刀鋒似的眼光看他,屋內的氣氛瞬間瘆人。

就在蘇旭覺得自己被逼到山窮水盡的時候,他忽見身邊的柳溶月一個頭重重磕到地上,她顯然是被逼到墻角、人急生智,所以用盡全力地大聲嚷嚷:“回爹娘的話!咱們可不能疑心柳小姐是否清白!其實……其實是您兒子不能人道啊!”

她此言一出,蘇旭只覺天旋地轉,好懸栽倒當場!

幸虧柳溶月手疾眼快將蘇旭一把扶住。

那天,她特別仗義地在他耳邊表忠心:“我不能白睡大床!你看我這不就想出主意了?”

蘇旭一時萬念俱灰!罷了!您還是讓我爹娘把我勒死算了!

然後,坐在上面的蘇夫人就暈過去了。周姨娘手疾眼快扶住夫人,打人罵狗地叫丫鬟去找大夫。

這屋裏唯一還稱得上鎮定的就剩下蘇尚書了。人家不愧是久歷宦海、見過世面。

眼見屋內混亂,人仰馬翻,當朝一品面無表情地心中嘆息:算了!聖上!臣不效忠了,咱還是滅門吧……

後續的事兒呢,是分開兩撥兒聊的。

蘇旭讓緗琴、墨棋攙著送到了自己母親的臥室。

他有感覺:緗琴、墨棋雖然默默無語,可看向自己的眼神,那是毫不掩飾地萬分同情!太慘了!如花似玉的少奶奶嫁進來就守活寡!你說她有個金山又有什麽用!大少爺這不是坑人嗎?

蘇旭完全不想辯駁,隨她們去吧,他也覺得自己挺慘的,起碼生不如死這塊兒是沒有毛病!

撩簾入內,蘇旭就見自己老娘臉色蠟黃地歪在炕頭兒,母親正拿著那塊兒白綾抽抽搭搭地擤著鼻涕。張氏看他進來,頓時眼圈兒更紅。她勉強支撐起身子,朝兒媳招招手:“來,坐到我身邊來。”

蘇旭默默行過了禮,依言坐在太太身邊。

他剛坐穩了屁股,就被娘親死死摟住。

還沒等蘇旭明白過來,就聽母親嚎啕大哭:“我的兒啊!咱娘兒倆怎地就這麽命苦!”

蘇旭嘴上不說,心頭悲憤:您還有臉哭!占我身子的媳婦兒是你們給我選的!十全兇煞的成親日子是你們替我應的!我天天在家您不搭理我,我偶爾出門兒找道士,您非叫我去說話兒!缺心眼兒的柳溶月上嘴皮一碰下嘴皮,您也信她有那尿性拽著我忙活一天一宿?!

也是蘇旭這些日子過得委實憋屈!也是他剛才莫名其妙的死裏逃生!蘇旭越想越悲、越想越痛,想到最後忍無可忍!那天,蘇旭決定豁出去了!反正老子現在也不是爺們兒了!我還在乎誰?嚎唄!誰比誰嗓門兒小是怎麽著?!

然後,屋裏服侍的眾人就見大少奶奶“嗷”地一聲反手摟住婆婆的脖子。

少奶奶丹唇一咧,涕淚滂沱:“媽耶!您說我怎麽這麽倒黴啊!我這招誰惹誰了?我的糟心事兒……誰知道啊……”

少奶奶哭得驚天動地,蘇夫人嚇得不敢吭氣。

聽著兒媳絕望哭嚎,當婆婆的不由心中涼透:看來旭兒……是真不行……

蘇府二堂

柳溶月滿臉迷茫地看著自己眼前一字排開的四個大夫,他們要依次為自己診脈查體。

她回頭看看“親爹”蘇尚書,那老頭兒滿臉都是我把兒子豁出去了地死馬當活馬治。

一眾名醫對著蘇大少爺“望聞問切”之後,悉數黯然相顧搖首、滿臉皆是猶豫不決。

四位大夫滿臉慎重地商量許久,也無定論。最後他們開出四張方子,方才領賞告辭。

那時十冬臘月,窗外大雪紛飛。

陳管家給本家兒老爺扇著扇子、灌著涼水,苦口婆心地不停勸:“老爺!您別上火!您別著急!少爺年紀輕輕怎麽能說不行就不行了呢?小孩子胡扯,您也真信。大夫不是說了麽,咱大少爺該長的都長了。他就沒病!”說著,他滿頭大汗地看向柳溶月:“我的少爺!您倒是說句話啊!大夫都說了,您身子骨兒好著呢。您怎麽好沒來由地就冒出來一句‘不行’呢?您看看,可把老爺急的!”

柳溶月垂頭不語,心道:左右今天有鍋臟水,定然不能潑到柳小姐頭上!要不等我變回去我可怎麽活?與其那樣,還不如說您兒子‘不能人道’呢。其實今日之前我也不太明白什麽叫‘不能人道’。看剛才大夫們將我翻來覆去的樣子……呃!好像是有點兒不積口德。

蘇大人看著兒子怎麽都不能相信:“旭兒,你當真……?你與爹爹說實話沒有關系的。你要是真不行,幹嘛拽著媳婦忙活八九個時辰?”

柳溶月硬著頭皮胡說八道:“爹!有道是拙老婆單認一丈線,笨媳婦半宿紡寸棉。我要是能行,怎麽會忙足八九個時辰?”

蘇尚書長籲短嘆還不死心,想了很久,他終於問出一句文縐縐的話:“兒啊,可是大夫說你沒病啊!這麽說吧,‘攜泰山以超東海’,你是不能啊,還是不為啊?”

柳溶月想了想,眨著眼睛實話實說:“兒不會!”

蘇尚書從椅子上“噌”地站起身來,他指著兒子急赤白臉:“這還有不會的?!不是!你考得上探花你不會這個?!不行!今天咱爺兒倆必須說明白了!後院兒的驢都會!你怎麽能不會?!”

柳溶月垂頭囁嚅:“回爹爹的話……咱……咱家都是騾車……”

據說,那天要不是陳管家摟住老爺的老腰拼死攔著,大少爺能當場讓他親爹拍成肉餅兒。

蘇府東苑

自從鬧出這一場風波,東苑的氣氛就大不對勁兒。

大少奶奶自腫著眼泡兒讓劉嬤嬤攙回來,往炕上一躺,就頭也不梳、臉也不洗,除了吃飯誰也甭叫我的杵倔橫喪。

東苑諸人面面相覷、齊齊嘆息,也就由著她去了。

後來大少爺仿佛和大少奶奶關起大門,打了一架。

翠書耳朵靈,她將耳朵貼到門上,恍惚聽到了大少爺的隱約慘呼。

“說我不舉不是強過你沈潭?

“我救你,你怎麽還不領情?

“君子動口不動手,你怎麽還掄笤帚呢?”

以及一聲撕心裂肺的—“救命啊!”

直到黃銅痰盂兒砸破窗格飛出來,屋裏才算徹底安靜了。

反正那天大少爺開門再出來,臉腫了。

從那之後,少爺不行的事兒,大夥兒隱約都聽說了。下人各個為少奶奶唏噓不已。少奶奶在家行情看漲,太太都不敢招惹,自己兒子不行,還能不慣著媳婦麽?

反觀少爺就活得挺慘。四個大夫開了四個方子,本說試著吃、輪著來。無奈尚書大人恨病吃藥,讓一股腦都給少爺熬了,按三頓加宵夜的那麽粘稠濃密地給兒子灌下去。

這些補腎的的方子麽,無非淫羊藿、肉蓯蓉、巴戟天、陽起石那起東西。

這藥倒出來黑黢黢、聞味道臭烘烘。

連累著送藥的丫頭皺眉,熬藥的婆子幹嘔。

直到這濃重湯汁、腥膻掛碗、搖晃粘杯地送到大少爺面前,柳溶月臉色慘變,以為他爹這是恨瘋了預備藥死她!

及至明白了這是碗壯陽藥,大少爺尖叫一聲,拔腿就跑。

蘇尚書聞言大怒,特地派了四個家丁、四個婆子編成兩班,每日胡同堵驢似地滿相府活逮大少爺吃藥,如此雞飛狗跳竟然漸成常態。

蘇旭冷眼旁觀,心道蒼天有眼。

更有周姨娘獻計說什麽“這補那補不如飯補”。

於是東苑夥食與往日也大有不同:羊腎、狗寶、海馬、鹿茸悉數燉到湯裏。

如此喝了七天,東苑諸人各個眼光油綠,無人不是鼻血長流。

柳溶月每天開飯都是大開眼界,她嘖嘖稱奇:“敢情魚也有鞭……哎,詩素你還記得我們這些日子吃了多少種鞭了麽?”

翠書蹙眉念佛:“聽說老爺已足騸了一個萬牲園!少爺,您快‘行’了吧。您瞧我陪您吃飯長的這一臉痘!”

又過了兩日,趁月黑風高時分,蘇尚書差人偷偷摸摸給大少爺送來了巨大書箱。

披漆黑鬥篷、風帽遮到鼻子的陳管家向大少爺傳了乃父嚴令:“您爹說了,這書需好好看!認真看!每本兒都需看完!你們大夥兒都盯著他!夜以繼日地看!不許大少爺偷懶!”

翠書、丹畫面面相覷:“少爺都考上探花了,怎麽還逼著看書啊?”

聽外面如此聒噪,屋裏躺著的少奶奶不由心生好奇:不知我爹要我看什麽書?

他慢慢下床,信步過去打開書箱。

蘇旭不看則已,略翻一翻眼珠子都要努出來了!

頭一本《燈草和尚》,再一本《顛倒姻緣》!

蘇旭目瞪口呆之餘,一本本地接連拿起來細看:這可真是聞所未聞、駭人聽聞的恐怖書單啊!什麽叫《花燈夢》,哪個是《肉蒲團》?上一本《僧尼孽海》,下一部《瘋婆子傳》。再翻翻箱底兒,壓軸的居然是全套繡像繪本的《冤狐浪史》!

蘇旭瞠目結舌、面紅耳赤,他脫口而出:“我爹瘋了!”

正趕上柳溶月送了陳管家回來,她看蘇旭終於肯下床溜達,連忙顛顛兒跑過來,滿臉堆笑地巴結“老婆”:“您老舍得起來了?要不咱倆和好了吧?我這些日子吃藥吃鞭也給禍禍得夠慘了。大床不是還給您睡了麽?哎?你爹這是給我送了什麽書看?”

蘇旭魂飛魄散地一屁股坐在了書箱上,厲聲呵斥:“你不許看!”

柳溶月大惑不解:“你爹讓我看的。”

蘇旭疾言厲色:“甭管誰送來的!反正你敢看我就敢死!”

柳溶月最是忌憚蘇旭不過,她軟綿綿地“哦”了一聲:“那也行吧,書歸你看,我去後院。”

這下輪到蘇旭大惑不解:“天都黑了,你還去後院做什麽?”

柳溶月十分迷茫地揉了揉後腦勺:“這是爹給我布置的功課,說每天吃完了藥、看完了書,就上後院去瞧瞧驢!”

蘇旭雙手扶額,面如死灰:“我死了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