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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財神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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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財神娘子

這筆錢呢,少奶奶聽了由頭,雖然皺眉半晌,可還是如數發給了翠書、丹畫。

於蘇旭來說,此事尷尬。柳溶月拿著自己的嫁妝給他還賬,總是自己欠了人家好大人情。

蘇旭打定主意,回頭拿俸祿還了人家就是!

誰知萬事怕開頭,既然少夫人願意出頭做財神娘子,那來求幫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

而且聽著樁樁件件都是正經事兒。

夫人屋裏的劉嬤嬤吞吞吐吐地來傳話:“太太屋子裏的明瓦壞了一些,需換換才好。太太常年做活兒,這些年老爺的衣裳都是太太親手做的。屋裏暗,沒法幹。現在明瓦貴,怎麽也得五兩銀子……”

蘇旭聽了正在為難,倒是柳溶月大大方方地點了頭:“該給。夫人將我視如己出,我正要孝順母親。”

劉嬤嬤聽了這話,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差事辦完,錢替太太要到手了;憂的是我們大少爺已經病到六親不認了。那怎麽叫視如己出呢?您不就是太太養的嗎?

前腳兒送走了劉嬤嬤,後腳兒又迎來了陳管家。

陳管家對著少奶奶也是吭吭唧唧:“老爺的轎梁壞了好些日子了,堂堂一品大員坐個破轎總不像話。什麽?家裏的錢都花哪兒了?大少爺聖明,這不是給您定親花出去了嗎?四回啊!您爹就是沈萬三也扛不住啊!您現在是娶回來稱心如意的少奶奶,坐上金光閃閃的瓔珞車了。眼瞅著您爹就要坐著綠呢兜子讓轎夫提溜上朝了,轎子沒梁不就成包袱皮兒了嗎?這前面鳴鑼幾響也不好看啊……”

聞聽此言,大少奶奶以手扶額,滿面羞愧,幾乎恨不得找個地縫鉆下去。

柳溶月趕緊點頭:“給!修!趕緊給老爺把轎桿子穿上!別把大學士摔著!”

倒是伺候少奶奶的詩素遞銀子的時候,狠狠翻了個白眼。

甭管丫頭如何,少奶奶開箱給錢那是沒錯兒,陳管家領了銀子歡歡喜喜地給蘇尚書修轎子去了。

這邊詩素還沒關好大門,東苑卻鬼鬼祟祟又鉆了個人進來。

眾人定睛一看,這回來的居然是蘇尚書本人!

堂屋之內,蘇尚書今日格外和顏悅色。

柳溶月被蘇旭輕輕一推,才想起來自己如今是蘇家的“兒子”,不能再跟著蘇旭屁股後面魚目混珠。她做了十八年柳氏長女,恍惚覺得自己也算父親的掌上明珠。如今做了人家兒子,柳溶月才明白此間好處:一是在眾人眼中,偌大蘇府都是她的,她吃盡穿絕都是理所當然;二是遇到事情父親會那樣殷切地看著自己,並且真心傾聽自己的主張。

又得家產,又能說話,做男人敢情這麽好!不當不知道!

坐在側位的蘇旭看著父親則是心潮翻湧、有口難言。他現在煩透當蘇家“媳婦兒”了!他變得是身子又不是學問,怎麽當了少奶奶,他連話都說不得?連公公都不能隨便見?

蘇旭那日眼巴巴地看著父親,他是多麽希望父親能瞧出他美人皮囊下的睿智魂魄。人家柳溶月的使喚丫頭都看出端倪了!他爹堂堂一品、先皇帝師、知人善任、老成謀國,朝野上下誇他的詞兒足夠填滿天香樓三寸厚的菜譜兒!這老東西咋就連親兒子都認不出了呢?!

柳溶月好奇地打量著坐在上位的蘇尚書,自己這位“父親”垂著腦袋、摩挲著手指,很有些欲言又止。

甭問,大概也是來借錢的!

見此情景,柳溶月心頭稍安,我爹說了:能用錢了結的事兒都不是大事兒!何況這一天天的我也看出來了,他們家窮官兒也借不出大錢。

果然,蘇尚書有些赧然地開了口:“這個麽……”

柳溶月十分期待地瞧著蘇尚書,她倒想看看大學士借債能夠如何出口成章?

蘇尚思忖半晌,終於決定實話實說,他幹笑一聲:“這不是快過年了麽……咱家總得修修祠堂啊……為父想求媳婦暫且幫忙周轉……等年下田莊收成下來就還給你……”

柳溶月“哦”了一聲,原來帝師借錢也沒比常人多出什麽風流格調,也是臊眉耷眼地吞吞吐吐。不過她還是挺真誠地看著蘇尚書:“不知道爹爹要用多少銀子?”

蘇尚書真沒想到,開口回覆自己的居然是這個得了離魂癥的寶貝兒子!而那個名聲厲害的財主媳婦倒是滿臉羞慚地瞧著地面兒,丁點兒不像他們全家的債主子!

蘇尚書心中頓時對這兒媳大加激賞:這孩子為富不驕!施人財帛依舊心存靦腆。柳大人教女有方,果然這門親事結得不差。唉,媳婦兒厲害些就厲害些吧,誰讓人娘家有錢呢?大不了我把兒子豁出去了。

俗話說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然後,蘇尚書就聽兒子神色柔和地催促自己:“爹,您直就說吧,需要多少銀子?”

蘇尚書咳嗽一聲:“大概得需紋銀五十兩。”

柳溶月垂頭思忖了一下兒,將這個價錢與上次聽爹爹說收拾京城府邸房舍的費用暗暗比較,然後覺得並不過分,又想想剛才蘇大人所提以家中田產收入做保,看來還是打了還賬的主意。

於是她慨然點頭:“詩素!去將匣子開了,拿五十兩銀子給老爺。”

詩素撇了撇嘴,回屋拿錢去了。

看到這裏,蘇尚書不由對蘇旭暗挑大指!我兒可以啊!別看這小子現在懵懵懂懂連爹都認不明白,可蠻不耽誤人家軟飯硬吃還理直氣壯!兒媳婦帶來的真金白銀居然是旭兒說了算!兒媳婦這半天就一言不發地跟邊上兒坐著,不知道的還當是她爸爸來求幫告貸似的,話都不敢多說一句。想我老人家白瞎官居當朝一品、運籌帷幄多年,何嘗摸到過我們太太的一錢私房銀子去使?

王侍郎說得果然沒錯,這就叫雛鳳清於老鳳聲!

這麽胡思亂想著,他就見兒媳的丫鬟取來銀票一張,展開一看正是紋銀五十兩。

求幫到手,蘇尚書心滿意足地告辭而去。

柳溶月同蘇旭帶著丫鬟將“爹爹”送到東苑門口,也算行禮如儀。

她回頭看時,別人也罷了,唯蘇旭臉色難看地扭頭進屋去了。少奶奶這番行止落在眾人眼裏,就是大少爺花了老婆的錢,大少奶奶不樂意了。

柳溶月心中納悶:你家人借錢,我一個沒辭全數給了,你還不高興什麽?

看看今日未必再有人來打秋風,柳溶月喚歌玲去掩上大門,自己回了屋子。

蘇旭自送走了蘇尚書,便臉色陰沈地在美人榻上靠著,也不知誰得罪他了。

柳溶月和詩素面面相覷,終究不敢招惹這尊瘟神,倆人便攜手去內室細聊。

摒退了其他丫鬟,柳溶月與詩素相對而坐,她知道詩素定然是有話要對自己說。

果然,柳溶月就見詩素拿著半空的小匣子跟自己抱怨:“小姐,您這哪兒是嫁人來了?你這是散財來了!住他家比住店還貴呢!今天攏了攏快出去八十兩銀子了!有這個錢,咱去外面買個小院兒住著不清凈嗎?天天讓好館子送菜都夠了。”

柳溶月雙手托腮嘆口氣:“我有什麽法子?我現在是他們家‘兒子’!總不能忤逆不孝吧?再說誰知道他們家這麽窮啊?這麽看來,我後媽說的還真沒錯兒,窮官家裏不好應付……”說到這裏,柳溶月忽然想起來什麽,她扭頭問道:“蘇旭,你說他們不會天天打秋風吧?這要是天天來,我就是有個金山也給不起。要不然我休了你算了,你就按詩素說的,帶著我的嫁妝去外面買個清凈小院兒自己住,好歹算你們家給我留點兒銀子養老……”

憋了半天氣的的蘇旭聽了這話,臉上勃然變色,他起身就走,“咣”地一聲把大門摔上了。

留在屋中的柳溶月和詩素四目相對,兩臉茫然。

柳溶月問詩素:“我又哪兒得罪他了?普天之下還有花錢的不是麽?”

詩素聳肩:“我哪兒知道?我哪兒敢問?他走了更好!咱們自在待會兒!小姐,好幾天沒吃青梅桔子糖了吧?我去給你弄些來啊!”

柳溶月抱起小貓元寶,雙目放光、用力點頭:“好啊!好啊!還要喝些蜂蜜玫瑰水!”

這邊詩素和柳溶月開心對坐、滿桌子零食還沒塞進嘴裏,就見翠書慌慌張張地闖了進來:“我的爺!可了不得了!少奶奶女扮男裝從角門溜出去了!”

柳溶月大驚失色:“什麽?!”

東苑後園角門

大少爺帶著幾個丫頭鬼鬼祟祟地勘察窺測了半晌,柳溶月小聲兒問道:“你們看見他是從這裏出去的?”

翠書雞哆米似地沖著自己點頭:“是是是!我親眼看見的!”

柳溶月又見她的陪嫁歌玲急赤白臉:“我們小姐膽子小,怎麽敢自己出去?還說什麽喬裝男子,私自出門。定是你看錯了!”

丹畫攤手:“少奶奶現在不在東苑總是真的吧?”

歌玲更加著急:“翠書!少奶奶要出門,你怎麽不攔著?”

翠書都要哭了:“我……我不敢啊……”

丹畫連忙替翠書解圍:“怎麽攔啊?少奶奶多厲害啊。”

然後,柳溶月就見翠書對著自己囁嚅:“是不是少奶奶看您把她嫁妝都給人了……心裏一別扭……回了娘家了?”

丹畫也跟著幫腔:“少爺!嫁妝怎麽說也是人家的。你怎麽能做主都撒出去了?擱我我也生氣。肯定是少奶奶為錢跟您急眼了!”

柳溶月腦袋都搖出花開富貴了:“不能!為這點兒錢,柳小姐不至於!”

詩素站在大少爺身邊,翻了個老大白眼!

歌玲是真急了,她拽著柳溶月的胳膊苦苦哀求:“小姐這輩子什麽時候自己出過門兒?無論您小兩口鬧了什麽別扭,您總得去找找她啊!小姐不認識路!她這麽跑出去會出事的!”

歌玲聲音清脆,此刻語帶哭腔,聽來分外可憐。

詩素在旁邊輕輕地拽了歌玲一把兒:“歌玲……小姐沒事兒……你別哭……”

歌玲急道:“什麽沒事兒?怎麽能沒事兒?詩素!你安的什麽心啊?”

丫頭們齊齊點頭,除了詩素,大夥兒一塊兒把少爺往門口推:“您還是去找找吧!少奶奶花朵一樣的人物,何嘗識路?怕走遠了,自己想回都回不來!”

“就是就是,小兩口吵架,不好真往心裏去的。”

“您還花人家錢了呢!”

及至柳溶月讓大夥兒架弄著簇擁到粉墻之側,翠書、丹畫用力推開了角門。

角門打開,柳溶月一時呆住:各種喧囂的聲音撲面而來,各色人等在眼前匆匆而過。

那情那景,仿佛是十八年來需隔著玻璃罩子才能看到的紅塵畫卷,終於在她面前幻化成真。

柳溶月試探著向前踏了一步,她的心怦怦亂跳,又是害怕又是驚奇,仿佛簇新而廣博的世界正在向她無聲招手。

試探著又往走了兩步,柳溶月就扭頭回來了!

詩素頓時松了口氣。

歌玲頓足:“不是去找小姐麽?您怎麽又回來了?”

柳溶月實話實說:“我也不認識路!”

說完,柳溶月果斷回屋,給每個丫頭抓了把銅錢兒,她恩威並施:“少奶奶出門是東苑機密!誰也不許說出去!誰說出去,當場解雇!工錢倒扣!”

蘇府的一眾丫鬟諾諾躬身,各個對著銀子賭咒發誓:“但說出去一個字,性命當時交給大少爺。”

柳溶月聽出來了,這幫窮人的言下之意:命豁可以出去,錢收了絕不能退!說白了就是舍命不舍財。

甭管如何吧,愛財就還好轄制,柳溶月重重點頭:“我不要命,我就扣錢!”

眾人頓時噤若寒蟬。

大少爺話音未落,就聽在院兒裏灑掃的緗琴和人打招呼:“劉嬤嬤來了!”

劉嬤嬤在門外答道:“太太讓我來尋少奶奶去她屋裏有話說……少奶奶呢?”

緗琴笑道:“屋裏歇著呢!”

屋內眾人聞聽此言,頓時齊齊變色:“找少奶奶?怎麽辦啊?”

柳溶月嚇得扭頭就往內室躲避。還沒等她鉆進屋去,她就覺得自己讓人拽住了袍袖。回頭看時,卻是丹畫滿臉慌張:“您不能跑啊!少奶奶不在……您讓我們怎麽辦?”

柳溶月人急生智,從兜兒裏掏出來二兩銀子:“頂住!誰把劉嬤嬤打發走了,少爺重重有賞!”

待劉嬤嬤掀了堂屋的繡花門簾,就見內室門外翠書、丹畫、詩素、歌玲四大丫鬟一堵墻似地戳在那裏瞧著自己,各個神情都很古怪。

劉嬤嬤一楞之下,笑出聲兒來:“姑娘們怎麽都戳門口兒呢?這麽站著不累得慌麽?”

四大丫鬟齊齊搖頭:“不累,不累。”

劉嬤嬤些微詫異:“你們幹嘛呢?”看丫頭們誰也不說話,劉嬤嬤扭過頭:“翠書?”

翠書因為太過心慌,所以脫口說了實話:“少爺讓我們堵您!”

劉嬤嬤沒聽明白:“堵我幹嘛啊?”

翠書咬牙笑著看向丹畫,她小聲嘀咕:“那個……你說吧……我嘴笨……這錢我不掙了……”

詩素跟歌玲一塊兒捅咕丹畫:“你說!二兩銀子在你那兒攥著呢!”

丹畫狠狠瞪了大夥兒一眼,扭頭笑得跟哭似的:“嬤嬤!少爺……少爺他是說啊……說讓我們堵著您……堵著您……就正好給您倒杯茶!您看您這也累了大半天了,怎麽也得歇會兒不是?”說著她朝那三位狠使眼色。

三個丫頭頓時會意,大夥兒七手八腳就跟擡面缸似地把劉嬤嬤擡到了堂屋中間兒,墩在椅子上坐下。

翠書倒茶、詩素賠笑、歌玲忙不疊地給擰熱手巾。

丹畫十足諂媚:“這是大少爺新得的奶茶,嬤嬤嘗嘗!”說到這兒,她咬牙切齒回過腦袋:“都說話啊!想不想分錢了?”

詩素忙不疊沖上來幫腔:“這個奶茶好喝極了!又養顏、又養胃。嬤嬤您想啊,咱們這路在外面兒幹活兒掙錢的女子,怎麽不得喝口奶茶喘喘氣兒?女人得自己心疼自己!”

劉嬤嬤被一眾丫頭們圍繞,很有幾分受寵若驚:“既然姑娘們都這麽說了,我就叨擾一杯。”說著,她端起來抿了一口:“倒是好喝。”

歌玲看出機會,她滿臉堆笑地對劉嬤嬤說道:“嬤嬤,不是,喝奶茶得大口!小口沒那味兒。來,我給嬤嬤打個樣兒!”說著,她端起一杯奶茶一飲而盡,把劉嬤嬤都看傻眼了。

詩素趕緊過來給歌玲和劉嬤嬤重新滿上,她笑著解釋:“嬤嬤不知道,歌玲妹妹祖籍遼東郡。她們遼東妹子,喝茶都敞亮!”

翠書、丹畫一起點頭:“對對對,敞亮!歌玲從來敞亮!”

歌玲讓姊妹們誇得小臉兒通紅,更來了勁頭,她語聲清脆:“嬤嬤!見面兒就是緣分,咱倆今天高低得幹一個!”

劉嬤嬤萬沒想到,來找大少奶奶還能碰上這麽一出兒,她連忙推辭:“不行。姑娘,我這還當著差事呢。”

翠書笑道:“嬤嬤這話就是不給面子了,這屋裏誰沒當著差呢?來,嬤嬤,我也敬您。”

劉嬤嬤讓翠書說得沒話,咬牙又灌了一杯。

丹畫連忙給劉嬤嬤再滿上:“來來來,聖人說得好,喝完這杯,還有三杯。”

劉嬤嬤連忙格擋:“這是哪門子聖人說的?不行!別倒了!姑娘們!嬤嬤老了,喝不了這麽多甜的,牙不行!”

歌玲雙手叉腰:“別說牙不行,腎不行也不靈啊!我跟您說,您從頭兒不喝也就罷了。既然開了這個頭兒,今兒不喝痛快了,誰也別打算從這屋兒出去!劉嬤嬤!我先幹,您隨意,還不行嗎?有道是感情深,一口悶;感情淺,舔一舔。您看我可是實實在在給您亮杯底兒了。”

說著,她朝大夥兒使個眼色。

一眾丫鬟,趁亂起哄:

“您不喝就是看不起我們!”

“少奶奶?您管她幹嘛啊?我把她找出來,她也跟您來二兩怎麽辦?”

“不行讓廚房備倆涼菜兒吧!”

“不到飯口來盤兒花生米也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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