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3章 月光

關燈
第193章 月光

這句話很殘忍, 但很現實,他們是活在現實裏的人,在現實的擠壓下沒有妄想的餘地, 現實像一間向內收縮的屋子, 擠壓著物資匱乏的世界中的每一個人。

林熄看著賀硝。

他希望並且認為賀硝會知難而退, 此前他從沒有給出賀硝正面回答, 現在他親口告訴賀硝自己的想法, 親手將賀硝推離。

賀硝會退縮的, 他想。

“你是覺得,自己是可替代的?”

賀硝打破寂靜。

林熄神色出現一絲異樣,而後極快恢覆平靜:

“我只是覺得,你也不是非我不可, 你也說過, 我和他們都是一樣的。”

“如果不是非你不可。”賀硝站起身, 俯視著他:

“如果不是非你不可,我就不會在這浪費這麽多時間。如果不是非你不可, 我就會惡狠狠地用言語重傷你, 告訴你這不可能,這不現實,告訴你你就是個愛做夢的傻*。”

他斬釘截鐵,幾乎擲地有聲, 林熄先是被他這番“冷嘲熱諷”的反話說的楞了片刻, 而後,在賀硝幽怨又憤恨的註視下, 他輕輕的笑起來。

像細碎的風鈴在月光下發出一點細膩的響聲,朦朧又輕緩,好像穿過曠野的寒風最終化為一抹細細的微風。

“你還笑?!”賀硝問完這一句, 自己也笑起來:

“林熄,你沒有一點心嗎?你才是被輻射的那個吧,如果不是我,換做任何一個其他人,早就該傷心欲絕一頭撞死在蒼穹上。”

林熄還在笑,賀硝從沒見他笑的這麽開心,他笑了好一陣,笑到斷斷續續的咳嗽,賀硝坐下來給他拍背,林熄抹了抹眼角,才說:

“可是蒼穹那麽高。”

“再高也不會有你高。”

賀硝把腦袋抵在他胸口,林熄擡手摸了摸他的頭發,笑聲過後又逐漸陷入安靜。

空曠的病房裏只有一束紅玫瑰靜靜擺在桌面上,賀硝呼吸滯緩,聲音模糊,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他媽也是個人啊。”

半晌,林熄輕輕嘆了口氣,說:

“賀硝。”

林熄並不熟悉這兩個字,每次叫賀硝的名字時,聲音都很輕,脆生生的,咬字也很認真,像是剛識字的孩子,在慢慢熟悉這兩個字組合帶來的別樣感覺。

“嗯。”賀硝悶聲應了,林熄兩指無意識地搓撚著他一小撮頭發,沈默了片刻,說:

“我們並不了解彼此。”

即使他們共同出生入死這麽多次,相擁而眠這麽多個長夜,但當蒼穹的第一縷日光躍出地平線時,賀硝還是試驗品H7-690,林熄還是神州公司董事長,他們像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賀硝知道林熄又很多事不能也不會告訴他,他自己也並非赤誠,他們註定不會像其他戀人一樣彼此坦誠相待。

林熄繼續說:

“正因如此,我希望你能夠主動離開,無法公之於眾的秘密只會發酵,不會消弭,最終的結果對於我們兩方的傷害都會很大。”

他說“我們”,卻不是“我”或者“公司”,等於告訴賀硝,現在他考慮的是他們之間的事情,無關其他。

“林熄”與“賀硝”共同被稱作“我們”,兩個主體在此刻終於達到了某種情感上的平等,沒有仰視或者俯視,他們真正共處一室,面對面地平和討論著只屬於他們的問題。

“這是你的客觀推測。”賀硝把頭頂的手掌拉下來,捧在手中,看著他的眼睛:

“那麽,你是怎麽想的?”

“你的想法。”賀硝強調:“不是基於數據或者基於事實的推理,只是你,只是林熄。”

林熄側眸,望向窗外,寒風卷過臘梅枝上的霜雪,夜幕從天際蔓延,星河流轉,燈火又明。他又想起那個荒原,一望無際的荒原,永無止盡的風雪大地。

眼下紅痣在月光中顯得朦朧,眼睫輕輕顫動片刻,林熄垂眸:

“主觀上,我認為……”

他頓了頓,後面的話因為從沒有說出口過,顯得生澀:

“我認為所有我親近的、信賴的,最終都會離開我。”

他抑制著呼吸,聲音發顫:

“所以,不如在最壞的結果出現之前結束一切,或者說,不如從未開始。”

他又陷入了痛苦的回憶中,不知道什麽時候落了淚,他側垂著頭,單薄的身體才偌大的空曠病房裏竟顯得有些無助與落寞,他擁有一切,但他又什麽都不剩。

長久的痛苦與折磨讓他意識到一切都是徒勞,他想要抓住的、挽留的一切最終都會遠去。

他什麽都做不了,就像賀硝說的那樣。

所以他一度希望賀硝沒有出現過,他努力當做自己只是做了個錯誤的決定,也許從他決定讓王承麟把賀硝帶回來的時候就是錯誤的開始。

他希望賀硝知難而退,希望賀硝轉身離開,而他就可以在最壞的結果前結束這一切,然後告訴自己賀硝從來沒經過他的生命。

他無法抑制地陷入失落的泥潭,失魂落魄,直到賀硝溫熱的吻落在他眉心,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輕摩挲他慘白的面頰,賀硝抹掉他的眼淚,聲音在月光中顯得溫沈:

“為什麽會這樣想呢,林小貓。”

賀硝捧起他的臉,溫和地說:“看著我。”

林熄鼻頭抽動幾下,借著月色,他們四目相對,賀硝以一種和緩但篤定的語氣,一字一句地告訴林熄:

“林熄,我永遠不會離開你的。”

林熄怔怔望著他,半晌,輕輕推開他手臂,偏頭說:“你騙我。”

“我怎麽會騙你。”賀硝說:“我要騙你,你還能看不出來?林小貓這麽聰明。”

林熄不言,賀硝用被子把他裹住,抱在懷裏,說:“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怪我沒有支持你的選擇,你只是想讓我離得遠遠地,不希望因為你的原因對我造成傷害。”

“你為我著想,我怎麽會生你的氣?你的抗拒、排斥,絕大多數來源於對林簡海死亡的內疚。”

“但是,林熄,這不怪你。”賀硝親親他側頰,繼續說:

“你說我騙你,但我說的都是事實,別人能做的、不能做的,你都做了,你沒有愧對於誰。”

“再者,在最後的時刻,你也做出了正確的決策,否則我也不會在這裏了。就像我說的,你的決策總是正確,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這麽認為。”

賀硝頓了頓,繼續說:“從實戰區到亞特蘭蒂斯,我們死裏逃生那麽多次,我這不是還好好的在這裏。”

“你不希望我因為你受到傷害,但是如果我不能夠替你承擔一部分傷害,那麽我不僅不是一個合格的情感對象,我連一個合格的雇傭兵都不是。”

“要說離開,我倒是很擔心你會離開我。”賀硝又親了親他,林熄縮在他懷裏,淚痕還掛在臉上,賀硝繼續說:

“所以,我沒有騙你,只要你不會離開我,我就不會離開你,永遠不會。”

結實的身軀將林熄整個攏在懷裏,賀硝撓撓他側頰:“嗯?在聽麽,林小貓?”

腕帶上顯示現在時間是5:08,這一夜快要過去了,皎月東沈,窗外梅枝隱隱綽綽,糜爛的玫瑰靜靜散發著醇香的後調,花瓣悄無聲息落下,細碎的呼吸聲中,林熄偏過頭,靠在賀硝胸口。

賀硝一僵,動都不敢動了,任憑林熄貼著。

林熄的耳朵貼在賀硝胸口,透過訓練服,清晰地聽見賀硝的心跳,那是一顆蓬勃有力的心臟,堅定地一下下跳動,與他的心跳逐漸同頻。

林熄平靜下來。

“睡吧,林小貓。”賀硝親親他側頰,扶著林熄躺下。

起身的瞬間,賀硝感覺手腕被輕輕拽了一下,一低頭,林熄掀起眼皮看著他。

林熄的眼眶還泛著紅,盈著濕漉漉的水光,望向他的時候眼睫隨著呼吸輕顫,賀硝腦袋裏“轟”一聲炸開,心臟噗通跳,好一陣才說:

“……沒事,睡吧,我就在這,哪兒也不去。”

見林熄還沒有放手的意思,他蹲下身哄林熄:“我保證,明天你醒來的時候一定會看到我,好不好?”

林熄沒說好,也沒說不好,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夠他的脖子,將他環住了。

賀硝忙支起身子順著林熄的動作,小心翼翼回抱林熄,生怕一使力就把這只脆弱的瓷器打碎了。

二人離得很近,林熄能感受到賀硝的呼吸,半晌,賀硝輕輕笑了笑,嘆道:

“林小貓啊。”

林熄不答應。賀硝坐起來,重新把林熄抱回懷裏,給他蓋好被子,輕輕拍著他。

“這麽粘人呢。”

林熄還是不說話,好像變成了真正的啞巴小貓。

“睡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賀硝溫聲說,他知道林熄該休息了,也沒有繼續逗弄他。

月色無聲,星河流轉,長夜將盡,充斥著淚水與悲傷的病房中終於徹底安靜下來,紅玫瑰靜靜雕零,林熄蜷在賀硝懷裏,睡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