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阿黛爾

關燈
第136章 阿黛爾

第一紀元69年, 奇點實驗室。

這個月第12次研討會結束,同時,研究員們一天的工作也結束了, 實驗室中的燈光逐漸暗淡, 很快就只有一間實驗艙亮著燈, 艙門外的滾動屏上顯示這個實驗室屬於PROMETHEUS計劃A項目“Research and development design”的6個研究員。

最後一個研究員告別了組長, 離開實驗室。艙內只剩項目A的組長, 她的衣袖挽起, 棕色長發隨意在後腦勺紮起,一整天忙碌的研究與會議讓她無暇打理自己,頭發有些散亂。

她的皮膚在3D設計圖的微光下顯得透白,雙唇幹涸, 沒什麽血色, 眼窩深陷, 露出的手臂皮肉松散且細瘦,是營養不良的表現。

厚厚的鏡片下, 她聚精會神地盯著設計圖紙, 手中操控懸浮面板進行新一次模擬實驗,不出意外的失敗了,核/彈與隕石相撞後爆炸,而隕石表面只有一個微型凹陷。

她揉了一把頭發, 不由得有些煩躁, 身後忽然有人說:

“Ida,工作還沒有結束嗎?”

阿黛爾轉過頭, 見到來者,說:“你怎麽在這裏?你應該在……”

“在模擬艙,在材料庫, 在實驗室任何一個角落……”

男人穿著一件薄款深棕色長風衣,搭配高領毛衣,換下白大褂之後,這身衣服顯得他風度翩翩。

因為在實驗室裏也沒有落下鍛煉,他的身材很好,比例協調,既沒有瘦弱的不堪入目,也沒有粗獷的令人反感,配上高領毛衣還格外性/感。他面帶微笑,語氣和緩,周身透露著令人安心的溫和氣息,手中的咖啡杯上刻著他的名字“He Wen”。

賀聞自然而然的接過阿戴爾的話,周圍沒有其他人,他也早已過了下班的時候,顯然他是特意來陪伴阿黛爾的,賀聞把手中的杯子塞到阿黛爾手中 :

“我給你帶了一枝玫瑰,早晨從奧林匹斯山空運過來的。”

賀聞總是能帶來驚喜。

裹著溫暖的圍巾,蓋著賀聞的風衣蜷縮在休息室裏時,阿戴爾想。

她喝了一口咖啡,發現是熱牛奶,這個時期她不應該攝入過多咖啡,賀聞是一個體貼周到的丈夫。這時,阿黛爾胃中泛起一陣惡心,但她忽略了這感受,說:

“材料還是沒有選定,這非常困難,太堅固的材料密度太大,質量太大,消耗核/彈能量……如果選用輕質材料,將不能夠承載那麽多的燃料,導致核/彈動能不足。”

進退兩難,她為此陷入深深苦惱,A項目遲遲沒有進展,意味著這項計劃的後續項目也不能繼續展開,賀聞在她身邊坐下來:

“新材料呢?或許可以合成新的材料,或者選用新的燃料。”

普羅米修斯計劃的總負責人同樣想到這個選擇,幾個新材料研發的項目都在阿黛爾的帶領下開展,但很不幸,都沒有什麽進展。

普羅米修斯計劃已經開展3年,距離倒計時結束還有6年5個月04天,他們甚至連原定計劃的10%都沒有完成。

阿戴爾靠在賀聞懷裏,眉頭因為長期蹙起,形成了皺紋,她捧著熱牛奶,忽然神色一變,推開賀聞沖進清潔艙。

熱牛奶灑了一地,賀聞無暇顧及,緊隨其後,懸浮艙裏傳來激烈的嘔吐聲,但由於這一天幾乎沒吃什麽,阿黛爾除了幹嘔沒吐出來什麽東西。

嚴重的孕期反應和長期沈迷研究導致的營養不良使她身體不堪重負,即使有賀聞的精心照顧也難以為繼。

在幾個月後的冬天,她生下了一個瘦弱的早產兒,在聖安娜醫院的產床上,她看著護士把皺巴巴的醜孩子放進保溫箱,孩子的哭聲很微弱,頭發遺傳了父親的黑色,膚色也與父親很像。

直到孩子慢慢長大,能夠跑和說話之後,才顯露出幾分母親的特質,賀聞經常笑著對阿黛爾說:“他的眼睛很像你,漂亮的眼睛,像星星一樣。”

這時候普羅米修斯計劃已經有了不小的進展,奇點實驗室研究出了新材料,也找到了更好的燃料,足以將即將降落的隕石一舉擊碎。

確定了設計圖紙後,計劃的進展大大提速,核/彈已經投入建設,聖安娜醫院的地面微微震動,阿黛爾知道這是又一次核/彈模擬發射。

現在幾乎每3天就會進行一次模擬,距離倒計時結束還有2年7個月22天,潔白的病房中十分寂靜,阿黛爾手臂上紮著成排的針管與各種生命體征維持儀器。

兩年時間她經歷了幾十次手術,以此不停更換因為輻射變異、衰竭的各種身體器官。

病房的門緩緩打開,阿黛爾沒在床腳的顯示屏上看見進來的是誰,外面空無一人。

直到一個瘦瘦小小的黑頭發小孩進來,阿黛爾就明白了,她瘦弱矮小的三歲兒子根本倒不了攝像頭的高度。

“媽媽。”男孩呼喚她。

P9-778型材料合成時,整個實驗室都因為輻射催化產生的爆炸硝煙彌漫,所以賀聞給他們的兒子起名為賀硝。

他們永遠不會忘記那天警鈴大作時實驗室裏濃厚的白煙,白煙有劇毒,接觸道皮膚就會腐蝕潰爛,吸入體內半小時就會中毒身亡。

所有人都穿著厚厚的防護服,但沒有一個人懼怕或退縮,他們在能見度不到10厘米的濃煙中歡呼、跳躍、互相擁抱,慶祝普羅米修斯計劃在第五年時終於有了初步進展。

這開了個好頭,奇點實驗室上方懸掛的巨大倒計時仿佛都減慢了速度,人類重新有了希望。

如果不是幾個月後她被檢測出患了嚴重的輻射病,也許她會繼續參與研究。P9-778催化爆炸時她就在輻射室外,兩噸的混合材料只合成了500克P9-778,但爆炸產生的威力是以兩噸為基數計量的。

雖然事前已經做了輻射防護,事後第一時間做了輻射清潔工作,但檢測單上顯示這些手段在近萬毫西弗的輻射引起的爆炸面前無濟於事。

爆炸觸發了實驗室的智能截斷防護,她與輻射源一同被鎖在實驗艙的攔截帶內,艙門外不遠處,賀聞目睹了這一幕。

“媽媽。”孩子的呼聲把她帶回現實,阿黛爾目光空洞,無力地看向床邊的孩子,這孩子太矮了,踮起腳尖才能在高高的防護欄旁邊露出個腦袋頂。

一想到他們的兒子又黑又瘦的模樣,阿黛爾覺得有些想笑。不得不承認,這個孩子的存在給他們枯燥乏味的研究生活中帶來了很多快樂,賀聞在去年聖誕節帶回來一棵聖誕樹,賀硝比樹幹高不了多少。

“他是聖誕樹小樹幹。”賀聞在賀硝腦頂上筆畫了一下,忍著笑說:“小甜心是漂亮的聖誕樹。”

小樹幹皺起臉表達自己的不高興,一皺臉,原本就緊湊的五官更醜,賀聞忍不住哈哈大笑,阿黛爾也笑,只有他們的兒子笑不出來。

賀聞給她戴上新買的圍巾,掛上閃閃發光的彩燈,真的把她打扮成一棵漂亮的聖誕樹,賀硝抱起叼著聖誕襪的胖橘貓,在照相機前定格了那一年的聖誕。

有人輕輕走進來,抱起了他們的小樹幹,阿黛爾有些吃力地擡起眼睛,賀聞將一份情況說明遞到她眼前,盡管極力抑制情緒,但眼中還是流露出些許憂愁。

阿黛爾明白了什麽,緩緩眨了眨眼,這幾乎是必然的,她已經身患重病,奇點實驗室不會再讓她參與實驗,她失去了作為一個研究員的所有價值。

賀聞選擇和她一同退出,他們在共同研發出普羅米修斯的決定性材料後,被奇點實驗室辭退。

賀硝被抱起來,從高處俯視他的母親,他很少從這個角度看媽媽,病床下面總是看不見媽媽的全貌,他感覺因為可惡的防護欄,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媽媽了。

他伸手要阿黛爾抱,阿黛爾已經沒有力氣抱他,只有那種陽光明媚的天氣裏,阿黛爾會短暫的有些好轉,可以抱著他在坐著輪椅在陽臺上曬曬太陽。

賀硝收回手。

又過了一年,阿黛爾出院了,因為賀聞已經沒有能力支付越來越昂貴的醫藥費。當初奧林匹克的漠視讓他憤怒,他離開奇點實驗室想要尋求其他出路,但他沒日沒夜的研究也無力維持阿黛爾的治療費用。

他們離開了奧林匹克,在方舟237基地的一處偏僻的山腳下買了一間最便宜的房子。

半死不活的呼吸機是賀聞唯一能供應給阿黛爾的醫療儀器,他已經感受不到那一個聖誕夜裏溫暖的壁爐火光,好像那是上輩子的事情。

好在賀硝沒有太大反抗或者不滿,冬天手上長滿凍瘡的時候也只會傻乎乎的把手指伸進房子後面的冷水溪流。

“這孩子不聰明,也不健壯,如果有機會,也許可以送他去距離神州總部近一點的地方,找一份什麽工作……”

賀聞做出最好的推斷:“說不定能破格進入保衛處在小一些的基地站崗什麽的。”

阿黛爾已經虛弱的說不出話,倒計時還有一年,那一天很快就會來了,他們的貓在來神州之前病死了,也許已經重新投胎到一個富裕的人家,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不用像他們一樣擠在漏風的房子裏。

“阿黛爾……阿黛爾……”

阿黛爾猛然驚醒,她的雙腿被死死壓在倒塌的房屋下,普羅米修斯擊碎了隕石,卻不是所有基地都有能力攔截隕石碎片,奧林匹斯山已經獲得新生,地球迎來了第二紀元。

對於那些富人來說,隕石墜落就是一場已知的、毫無傷害的地震,睡一覺醒來,世界就變了樣,危險就解除了。

這之後他們的地位更上一層樓,手下的任何一筆資產投入到災後世界重建中都是一次收益極高的投資,災後最活躍的兩個群體是付費救援隊和富人建立的災難私募基金會。

賀聞的聲音模模糊糊傳來,好像穿過了幾萬米的距離。

路過的避難者告訴他們不遠處有個避難防空洞,專門為了隕石落地而建造,天空中還有無數碎片劃過,也許下一秒這裏就會被隕石碎片徹底砸碎。

阿黛爾瘦的只剩骨架,任何人看了都會被這一具活死人嚇一跳,她已經兩天沒有進食,病情也到了窮途末路,唯一不願意放棄她的只有賀聞和賀硝。

她用盡全身力氣,動了動布滿傷口的手臂,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張有些泛黃的紙質照片,遞到賀硝手裏,被賀硝緊緊攥住,她想要說話,卻因為竭盡全力,只是動了動唇瓣。

賀聞趴在地上,這位曾經的頂尖物理學家狼狽地用耳朵湊近妻子艱難開合的唇瓣,從微弱的氣息中聽出幾個模糊的字:

“帶他走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