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76.惦惦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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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76.惦惦的夢
再回到包廂時，菜已經上過一半，大家在吃新上的清蒸魚，盤底都是碎魚肉。
包廂裏電視一直開著，新聞聯播放完，就是春節晚會。不過沒人看電視裏的花團錦簇，放著當個背景音。
餐桌上的話題變了又變，有個叔叔冷不丁提到謝慷的爺爺。
“阿爸要是還在，看我們這麽多人在這裏，子孫興旺，各個都成才，不知道有多高興。”
謝濤把眼神投向了別處。
大伯看向謝慷，意味深長地說：“慷慷，以前你阿公最喜歡你，還說一看就知道，你是小輩裏最有出息的，以後要帶我們家族往上走的，你記不記得？”
謝慷握調羹的手頓住了。他知道自己現在該說點什麽，但腦海裏一片空白。
楊瑞慧說：“跟你們家小遠差遠了。”
謝慷大伯旁邊健身有成的年輕男人托了托眼鏡：“沒有，我媽在家裏沒少嫌棄我。”
有人問他：“小遠還在那個手機公司哦？”
謝慷的三叔舉起自己的手機，指著背面的蘋果Logo說：“公司發福利發不發手機的？”
小遠笑笑，說：“現在換了一家創業公司。不發手機，不過要買能打折。”
“哎呦哦，可惜了，早知道讓你給我帶一臺。”
“現在我們國家這邊做的機子質量還比較好，美國那邊很多東南亞小工廠做的，我有朋友特地從國內帶過去。”
幾個人就著手機閑聊幾句後，謝慷大伯又插話了：“阿爸還是走得太早了。早知道最後發生這種事，我就該帶阿爸一起去美國，人不在眼前，想盡孝都盡不到。”
謝慷姑姑垂下眼：“也怪我，那時候沒有多給他打打電話，沒想到慷慷的事他一直想不開。”
謝濤沒說話，直瞪謝慷。
謝慷大伯卻又向謝慷舉起酒杯，沈重道：“慷慷，過去的事都過去了，你那時候才高中畢業，還小不懂事，叔叔伯伯不怪你。”
伯母說：“能改好就沒事。”
小遠說：“表哥，你有留學方面的事情也可以來咨詢我。”
謝慷也端起手邊的白酒杯，但沒有進一步站起來回敬酒。他松開手，酒杯滾落在地，微臟的明黃色地毯上一片酒漬緩緩漫開。
“我沒改好，也改不掉。”他坦蕩地說。
楊瑞慧眼疾手快去扯他的衣服，但這時候的謝慷根本沒註意到。
“高三那年，我已經講得很清楚了，就是那次北大的競賽老師下來，三叔帶他們跟我認識的那一次，姑姑你也在，你忘了嗎？”
“也不要提都不敢提，說這件事那件事的。”
“當時那頓飯上，我就告訴過你們，我根本不喜歡競賽，我不想到了大學還要繼續跟一堆數字和符號打交道。我不喜歡那樣，我喜歡男生，我……”
他停下喘了一口氣，滿頭滿臉都是汗。
“我沒辦法變成你們想要的樣子，小遠，我有一陣子很羨慕你你知道嗎？你只要做自己，大家都會喜歡你，你不用每天都害怕如果大家知道真正的你是什麽樣，是不是會討厭你，覺得你惡心。”
“別說了。”謝濤厲聲打斷他。
“慷慷有點喝多了，先回去休息吧。
謝慷姑姑來拉他，謝慷不客氣地掙開她的手：“這麽多年，你們有一次讓我把話講完嗎？”
“阿公想不開，吃安眠藥自殺，可他沒講過原因，也沒有寫遺書……”講到阿公，謝慷鼻子又酸起來：“你們憑什麽都覺得是因為我不聽話，他才會想不開？”
謝慷伯母說：“他走前給你大伯打電話，說還是忘不掉你高三那回事，就是放心不下你！”
三叔說：“阿爸是在你們家吞藥的，如果你們有照顧好他……”
一直安靜低著頭的楊瑞慧站起來發飆，瞪著伯母說：“話不是這樣講的，你們平時多久給他打一個電話？”
一聲陶瓷破裂聲炸開，是謝濤摔了楊瑞慧的碗，他兩眼圓睜，眼裏全是血絲：“你在這裏講什麽挑撥離間的話？”
“不然呢？怎麽阿爸就變成慷慷氣死的了？怎麽我們一家好心把老人接到家裏照顧，最後搞得擡不起頭做人？”
謝濤吼楊瑞慧：“什麽叫好心？那是你家翁，你做我老婆的責任！”
謝慷錯愕地看著楊瑞慧，已經有很多年，他沒見過楊瑞慧為自己說話。剛剛她講的話，謝慷在腦子裏回想後，才確定她是在為自己說話。
大伯終於起身，用大哥的身份去拉謝濤，又勸謝慷：“好了，事情已經發生了，大家也沒有怪你的意思，你有委屈，可以私下跟我聊聊，除夕夜一家人聚餐，和和氣氣的，不要再吵架了。”
謝慷的頭越來越痛，總是這樣的。如果存在真正的自己，那他總是上不了臺面，只能存在於“私下”。
可家人和親戚的話裏，他也挑不出錯處，每一句話都再正確不過，是長輩把自己摸索出的生存技巧用心傳授。他們只是為了自己好，他連責怪都不知道從何責怪起，就算他被正確的語言砸死了，也是死得不合時宜。
他揉著自己的額頭，想到那次應付相親被莊詠遠遇見，莊詠遠氣得一直走，直從市區走到海邊。
當時站在海岸線上，他跟現在有一樣的感覺。他想要此時此刻是世界盡頭，時間盡頭。
他看見包廂的窗戶，海源的窗戶是沒有限位器的。當時在煙童的房間裏，那扇窗戶是不是也像現在這樣，誘惑著莊詠遠？
楊瑞慧輕柔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慷慷，我陪你回家休息。”
謝濤還是不肯安靜：“回什麽家？我跟你講，這個家姓謝，不姓楊！”
“媽媽……”
嘴上喊的是媽媽，可謝慷腦海裏浮現的是莊詠遠的臉。
明明莊詠遠這個人跟母性扯不上半點關系，他脾氣不好，不高興就直接翻臉，他總是把自己生活搞得亂七八糟，時間跟房間全亂了，三頓飯能忘記吃兩頓，看了就著急……
“阿媽，我沒有家能回。”謝慷說。他站了起來，舉起紅酒仰頭對著瓶子喝了幾大口，眼角餘光看見眼神忐忑的表弟表妹，先對他們道歉：“對不起，嚇到你們了。”
“我沒家能回，我辭職了，我不是老師了。我這個人有問題，有毛病，我騙你們我改好了，其實我一個月前還在跟男人睡覺——”
“啪”的一聲，謝慷臉上多了個鮮紅的掌印。
謝濤打了一巴掌不解氣，還要擡腿去踹謝慷，邊踹邊喊：“你給我閉嘴，我的面子都被你丟光了！”
場面徹底混亂，所有人都跑去拉開謝濤跟謝慷，楊瑞慧擋在謝慷身前，也白白遭了幾腳，為了過年喜慶特地準備的酒紅裙子沾了灰。
巴掌聲又響了一次，這次挨巴掌的人卻不是謝慷，謝濤捂著臉，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染著灰色頭發的年輕男人。
“你是誰？你怎麽會在這裏？”
莊詠遠看著自己的掌心，也有點不可思議。在桌子底下藏了幾個小時，他渾身酸痛，頭發跟衣服全亂了。
他用手簡單整理了自己的頭發，扯好衣服下擺，清了清嗓子，自我介紹道：“我是跟你兒子睡覺的人。”
謝慷沒聽清莊詠遠說的是什麽，他的三魂七魄跟五感知覺都不知道飛到什麽地方，他只能看見眼前的莊詠遠，剪短了頭發，換了發色，穿著不太合身的、鑲紅邊的黑色暗紋衣褲，好像是這裏的服務生制服的莊詠遠。他的額頭和鼻尖有點濕潤，被圍在一團紅光裏，紅裙子，紅桌布，紅壁紙和桌上的一疊紅包。
莊詠遠擡起另一只手，往謝濤鼻子上掄拳頭，說：“你知不知道你講話很過分、很傷人？”
莊詠遠發現自己打人總是很成功，因為別人看他的樣子，不會提防他打人，哪怕已經打出一個巴掌，也沒人覺得他會打出第二下。
他轉頭看著謝慷，說：“沒想到這麽快又見面了。”
說完，莊詠遠伸出手，想去拉謝慷，謝慷沒接過他的手，盯著莊詠遠從桌子底下鉆出來時扯到的、現在蓋在椅面上的桌布，那上面有個被煙灰燙出的破洞。
服務員開門進來，看著包廂裏這一幕，楞了一下，端著手裏裝在蒸籠裏的菜，不知道該幹什麽。她也是過年找的兼職，沒見過這樣的場面，註意到莊詠遠也在人群中時，又不經大腦地問他：“你怎麽在這裏？群姐找了你好久，都發火了。”
莊詠遠抓了抓臉頰：“說來話長……”
莊詠遠低頭瞥了瞥身上的服務生衣服，熱情地跨了幾步，從女服務生手裏接過菜，再走回來，略微弓身，把蒸籠往桌上擺。
他手不穩，又燙又沈的蒸籠在他手上岌岌可危，謝慷下意識要去幫忙，但莊詠遠居然成功地放下蒸籠，提著拎手掀開蓋子，一只被剖半的、油亮亮的紅蟳躺在醬色的糯米飯上，蒸汽裊裊。
莊詠遠抽了張紙，邊擦手上的油漬邊說：“那大家繼續吃飯，我跟謝慷先走了。”
他又向謝慷伸出了手，謝慷往後退了兩步。女服務生進來時，沒有把門關上，謝慷就從那扇沒關的門裏跑出了包廂，只留下摔門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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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寫到很神金但我很喜歡的這章了qwq，開文前就想好的情節，小莊感覺下一秒就要說發爛發臭了^ ^
下周應該會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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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看向謝慷，意味深長地說：“慷慷，以前你阿公最喜歡你，還說一看就知道，你是小輩裏最有出息的，以後要帶我們家族往上走的，你記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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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瑞慧說：“跟你們家小遠差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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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濤沒說話，直瞪謝慷。
謝慷大伯卻又向謝慷舉起酒杯，沈重道：“慷慷，過去的事都過去了，你那時候才高中畢業，還小不懂事，叔叔伯伯不怪你。”
伯母說：“能改好就沒事。”
小遠說：“表哥，你有留學方面的事情也可以來咨詢我。”
謝慷也端起手邊的白酒杯，但沒有進一步站起來回敬酒。他松開手，酒杯滾落在地，微臟的明黃色地毯上一片酒漬緩緩漫開。
“我沒改好，也改不掉。”他坦蕩地說。
楊瑞慧眼疾手快去扯他的衣服，但這時候的謝慷根本沒註意到。
“高三那年，我已經講得很清楚了，就是那次北大的競賽老師下來，三叔帶他們跟我認識的那一次，姑姑你也在，你忘了嗎？”
“也不要提都不敢提，說這件事那件事的。”
“當時那頓飯上，我就告訴過你們，我根本不喜歡競賽，我不想到了大學還要繼續跟一堆數字和符號打交道。我不喜歡那樣，我喜歡男生，我……”
他停下喘了一口氣，滿頭滿臉都是汗。
“我沒辦法變成你們想要的樣子，小遠，我有一陣子很羨慕你你知道嗎？你只要做自己，大家都會喜歡你，你不用每天都害怕如果大家知道真正的你是什麽樣，是不是會討厭你，覺得你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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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慷慷有點喝多了，先回去休息吧。
謝慷姑姑來拉他，謝慷不客氣地掙開她的手：“這麽多年，你們有一次讓我把話講完嗎？”
“阿公想不開，吃安眠藥自殺，可他沒講過原因，也沒有寫遺書……”講到阿公，謝慷鼻子又酸起來：“你們憑什麽都覺得是因為我不聽話，他才會想不開？”
謝慷伯母說：“他走前給你大伯打電話，說還是忘不掉你高三那回事，就是放心不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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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安靜低著頭的楊瑞慧站起來發飆，瞪著伯母說：“話不是這樣講的，你們平時多久給他打一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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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濤吼楊瑞慧：“什麽叫好心？那是你家翁，你做我老婆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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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家人和親戚的話裏，他也挑不出錯處，每一句話都再正確不過，是長輩把自己摸索出的生存技巧用心傳授。他們只是為了自己好，他連責怪都不知道從何責怪起，就算他被正確的語言砸死了，也是死得不合時宜。
他揉著自己的額頭，想到那次應付相親被莊詠遠遇見，莊詠遠氣得一直走，直從市區走到海邊。
當時站在海岸線上，他跟現在有一樣的感覺。他想要此時此刻是世界盡頭，時間盡頭。
他看見包廂的窗戶，海源的窗戶是沒有限位器的。當時在煙童的房間裏，那扇窗戶是不是也像現在這樣，誘惑著莊詠遠？
楊瑞慧輕柔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慷慷，我陪你回家休息。”
謝濤還是不肯安靜：“回什麽家？我跟你講，這個家姓謝，不姓楊！”
“媽媽……”
嘴上喊的是媽媽，可謝慷腦海裏浮現的是莊詠遠的臉。
明明莊詠遠這個人跟母性扯不上半點關系，他脾氣不好，不高興就直接翻臉，他總是把自己生活搞得亂七八糟，時間跟房間全亂了，三頓飯能忘記吃兩頓，看了就著急……
“阿媽，我沒有家能回。”謝慷說。他站了起來，舉起紅酒仰頭對著瓶子喝了幾大口，眼角餘光看見眼神忐忑的表弟表妹，先對他們道歉：“對不起，嚇到你們了。”
“我沒家能回，我辭職了，我不是老師了。我這個人有問題，有毛病，我騙你們我改好了，其實我一個月前還在跟男人睡覺——”
“啪”的一聲，謝慷臉上多了個鮮紅的掌印。
謝濤打了一巴掌不解氣，還要擡腿去踹謝慷，邊踹邊喊：“你給我閉嘴，我的面子都被你丟光了！”
場面徹底混亂，所有人都跑去拉開謝濤跟謝慷，楊瑞慧擋在謝慷身前，也白白遭了幾腳，為了過年喜慶特地準備的酒紅裙子沾了灰。
巴掌聲又響了一次，這次挨巴掌的人卻不是謝慷，謝濤捂著臉，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染著灰色頭發的年輕男人。
“你是誰？你怎麽會在這裏？”
莊詠遠看著自己的掌心，也有點不可思議。在桌子底下藏了幾個小時，他渾身酸痛，頭發跟衣服全亂了。
他用手簡單整理了自己的頭發，扯好衣服下擺，清了清嗓子，自我介紹道：“我是跟你兒子睡覺的人。”
謝慷沒聽清莊詠遠說的是什麽，他的三魂七魄跟五感知覺都不知道飛到什麽地方，他只能看見眼前的莊詠遠，剪短了頭發，換了發色，穿著不太合身的、鑲紅邊的黑色暗紋衣褲，好像是這裏的服務生制服的莊詠遠。他的額頭和鼻尖有點濕潤，被圍在一團紅光裏，紅裙子，紅桌布，紅壁紙和桌上的一疊紅包。
莊詠遠擡起另一只手，往謝濤鼻子上掄拳頭，說：“你知不知道你講話很過分、很傷人？”
莊詠遠發現自己打人總是很成功，因為別人看他的樣子，不會提防他打人，哪怕已經打出一個巴掌，也沒人覺得他會打出第二下。
他轉頭看著謝慷，說：“沒想到這麽快又見面了。”
說完，莊詠遠伸出手，想去拉謝慷，謝慷沒接過他的手，盯著莊詠遠從桌子底下鉆出來時扯到的、現在蓋在椅面上的桌布，那上面有個被煙灰燙出的破洞。
服務員開門進來，看著包廂裏這一幕，楞了一下，端著手裏裝在蒸籠裏的菜，不知道該幹什麽。她也是過年找的兼職，沒見過這樣的場面，註意到莊詠遠也在人群中時，又不經大腦地問他：“你怎麽在這裏？群姐找了你好久，都發火了。”
莊詠遠抓了抓臉頰：“說來話長……”
莊詠遠低頭瞥了瞥身上的服務生衣服，熱情地跨了幾步，從女服務生手裏接過菜，再走回來，略微弓身，把蒸籠往桌上擺。
他手不穩，又燙又沈的蒸籠在他手上岌岌可危，謝慷下意識要去幫忙，但莊詠遠居然成功地放下蒸籠，提著拎手掀開蓋子，一只被剖半的、油亮亮的紅蟳躺在醬色的糯米飯上，蒸汽裊裊。
莊詠遠抽了張紙，邊擦手上的油漬邊說：“那大家繼續吃飯，我跟謝慷先走了。”
他又向謝慷伸出了手，謝慷往後退了兩步。女服務生進來時，沒有把門關上，謝慷就從那扇沒關的門裏跑出了包廂，只留下摔門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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