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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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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66.校園歌手

故居前有一大片空地,但不如操場寬敞,謝慷在後臺朝臺下看了看,密密麻麻全是人。

除了一中自己的學生跟老師,不少人是校外專門趕來看百合心的。昨晚阿點他們到平南後,用百合心的社交賬號臨時發布了演出信息。

因為休團快半年的緣故,外界一直謠傳百合心面臨解散,所以趕來看這場突如其來的、不太正式的演出的人,比莊詠遠預計的要多。

樂隊的演出安排在壓軸,現在臺上是倒數第二個演出,話劇社的表演。百合心的人跟謝慷、沈西芙已經聚在了後臺,最後一遍調試設備。

演出時間有半小時,百合心四個人先演幾首代表作,然後沈西芙上臺跟他們一起演《萬千臺風》,結束曲目,是謝慷加入的《啥款的人》。

話劇社牽手謝幕時,謝慷也走到莊詠遠身邊,問他:“等下你會跟我一起演嗎?”

見莊詠遠不說話,他又問:“你一起的話,我趁上臺前練一練只彈主音。”

一般臺上有兩個吉他手的話,兩個人就能分工,主唱彈節奏,另一人彈主音,跟只有一個吉他手的樂器編配不一樣,謝慷問這個話,聽起來合情合理。

直到仲宥催促莊詠遠準備上臺時,莊詠遠才含糊不清地說:“那你練一練吧。”

謝慷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又被阿點拉到大家身邊。上臺前,大家照例有個鼓勁的小儀式,圍成一圈,手疊放在一起,往下壓著散開。

阿點聲音最大:“大家加油!”

莊詠遠笑了笑,說:“演出順利。”

謝慷跟著說:“順利順利!”

儀式結束後,他們輪流走上舞臺,沈西芙和謝慷留在後臺,等會兒再出場。

排山倒海的歡呼聲足足持續了三四分鐘,要不是莊詠遠不停地做出噤聲動作,歡呼還能繼續。

舞臺簡陋,也沒什麽轉播鏡頭,難得不用配合攝像頭演出,莊詠遠有種高中時站在學校舞臺上演出的感覺,回到大家只是校園歌手的時候。

許臻帶著家人來了,杜嘉豪也在,穿著他們飯店的廣告衫,不知道是來得急、來不及換下,還是幹脆來做廣告。

杜嘉豪不是自己一個人,他雙手搭在身前一個小男孩的肩膀上。莊詠遠想到他以前說自己有老婆孩子,似乎不是氣話。

他們都站在最前排,謝慷特地讓負責演出的學生幹部留出的位置,莊詠遠沖他們眨了眨眼。

星星點點的手機鏡頭裏,莊詠遠握住話筒,久違地有些局促,對臺下羞澀地笑了一下,說:“好久不見。”

等這波歡呼聲過去後,他繼續說:“昨天在微博上也講過了,我聲帶出了一點問題,現在沒辦法唱歌,所以今天我們的貝斯手仲宥暫時扛下主唱的工作。”

莊詠遠向仲宥伸出手,把舞臺中央的位置讓給他,原本聚焦在他身上的燈光也打到仲宥身上,他自己站到側邊,鞠了個躬,說了句不好意思。

臺下傳來許多聲“沒關系”和“多喝水”,耳返裏的節拍倒數時,莊詠遠側過半個頭,朝後臺的方向看去。

舞臺上燈光太亮,後臺又一片黑,莊詠遠什麽都來不及看清,就不得不集中註意力開始彈琴。

肌肉記憶比他以為的還要根深蒂固,雖然只有昨晚通宵走了幾遍,莊詠遠自覺自己部分的完成度很高。

這讓莊詠遠有種錯覺,這次跟以前任何一次站在臺上時,都沒有差別。他看著自己面前的話筒,手裏撥彈著琴弦,腦中卻閃過很多念頭,最後湊近了話筒,開口試圖給仲宥和聲。

依舊是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

莊詠遠深呼吸幾下,往後退了幾步,離開話筒半米遠。

這事情再一次提醒了他,現實根深蒂固,並不會按著他的想法走。舞臺上發不出的聲音,回不到的過去,都無可奈何。

莊詠遠平靜地演完《萬千臺風》前的曲目,燈光重新聚攏到他身上,他摸了摸自己的琴,對臺下的觀眾說:“最後的環節,我想交給我的學妹,沈西芙同學,和我的……”

他頓了一下,這一次回頭,清楚地看見了謝慷,他正跟沈西芙兩個人緊張地朝臺上張望。

“我的老隊友,謝慷,跟我們一起完成演出。”

莊詠遠畢竟在學校裏晃悠了大半個學期,一中的學生對他的演出沒有特別驚訝,反而是平時不茍言笑的謝老師忽然站上舞臺,讓學生更加震驚,謝慷粗粗一瞥,都能看到下面不少自己教過的學生,正在交頭接耳,然後才遲緩地鼓掌、歡呼。

莊詠遠沒有下臺,他們會一起演出,謝慷跟十二年前的元旦晚會一樣,站在舞臺上,因為身邊有莊詠遠,松了一口氣。

莊詠遠向他投來質詢的眼神,謝慷對他比了個OK。配合莊詠遠彈主音這回事,他幹過足足六年,莊詠遠根本沒什麽好擔心的。

演出自然而然地往下推進,莊詠遠帶來的修音師是職業級的,沈西芙青澀的唱腔也被他修得很有味道,有種橫沖直撞的魯莽在,又不至於太過野生和粗糲,卡在一個微妙的臨界點上。

早年演出的錄像,謝慷一直沒敢看,不知道那時候的他們,是不是也像沈西芙這樣生機勃勃?

漸漸的,謝慷覺得自己正在被托舉起來,被舞臺上曾經熟悉的一切,手裏的琴,滿地亂糟糟的接線,耳返,變換的燈光,連同身邊的莊詠遠,更厚臉皮的話,還有樂隊所有人,他覺得他們現在是一體的,一呼一吸都在同頻共振。

《萬千臺風》一結束,謝慷就趁沈西芙謝幕時,把手裏的琴換成了木吉他,莊詠遠沖他擡了擡下巴,他就走到舞臺中央,低頭撥了幾下琴弦試音。

謝慷是最晚發現舞臺忽然斷電的人,一開始他只是覺得有種異樣的靜默,隔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這是因為耳返裏鴉雀無聲。

他摘下耳返,臺下的嘈雜傳入耳中。再擡頭看,舞臺的頂燈熄滅了,今晚的月亮隱沒在厚重的雲層裏,沈甸甸的夜空直接壓了下來。

莊詠遠對他說著什麽,謝慷腦子裏嗡嗡響,聽不清楚,叫他再說一遍。

“線路燒斷了,演不了了,算了吧。”莊詠遠攤攤手。

謝慷抱緊懷裏的吉他,好像有人要來搶一樣。莊詠遠古怪地看著他,重申了一遍:“電路一時半會兒修不好,也很晚了,準備謝幕吧。”

謝慷出於本能搖頭,莊詠遠問他:“那你想怎麽辦?總不能讓這麽多人一起等。”

“我……”謝慷躊躇了一會兒,留下一句等我一下我有辦法,連吉他都沒放下,飛快地轉身跑下臺。

莊詠遠看著他很快消失在遠處的背影,楞了一會兒,直到仲宥來問他怎麽辦時,才定了定神,對臺下喊道:“不好意思,舞臺忽然斷電,大家等一下。”

沒了話筒和音箱,哪怕許臻和杜嘉豪在幫著傳話,莊詠遠的話只有前面幾排的人能聽見,更多的人都在討論現在是什麽情況,

在臺上站著,卻不能表演的時間度秒如年。場地不專業,臺下的觀眾成分覆雜,哪怕莊詠遠早不是上臺前要心理建設的新人樂手,有不少處理突發情況的經驗,焦躁的冷汗還是順著脖頸往下滑。

不知不覺間,莊詠遠把唯一的希望放在了謝慷身上。可等謝慷回來時,莊詠遠看見他帶來的東西,只覺得哭笑不得。

謝慷小心翼翼抓在手裏的,只是個老師上課用的、俗稱“小蜜蜂”的擴音器,還是最老式的那款,帶著個笨拙的背帶,跟他們上高中時老師用的一樣,現在年輕點的老師都不屑用這種擴音器了。

這樣的東西能有什麽用?莊詠遠從頭冷到腳。他有種沖動,摘下身上他或許根本不配背上的電吉他,踢翻話筒,從舞臺上逃跑。可他又跟被定住一樣,一動不能動。

他不該寄希望於謝慷的,他拿出這個擴音器,像在開玩笑。

原來我還是什麽都做不好,莊詠遠心想。名聲,才華,金錢,一點點從他身上被剝落。

他根本就還是十幾歲時,在校園裏無助游蕩,低著頭的少年。穿上大人的皮膚,本質還是失敗的,迷茫的,被拋棄和被排擠的。

看見莊詠遠糟糕的神色,謝慷難得的興奮一點點退卻。他悻悻地對莊詠遠說:“試一下吧。”

樂隊其他人不知道什麽時候都圍過來,都在說:“試一下嘛。”

“不插電也能演啊。”齊跡說。

“你不覺得這樣很酷嗎?”阿點戳了戳他。

莊詠遠摘下吉他,退到一邊,不再說話。反正這是謝慷自己的歌,把舞臺的主導權給他也沒什麽。

反正事情也不能比現在更糟糕了。

謝慷看著陰影裏的莊詠遠一會兒,他明白舞臺上的時間寶貴,觀眾的耐心有限,硬著頭皮戴上那滑稽的擴音器,坐到了舞臺邊緣。

仲宥沖臺下喊道:“最後一首歌,《啥款的人》,電路暫時修不好了,我們就不插電演出了!”

阿點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對準謝慷,光打在他身上,謝慷沖臺下笑了笑,撥響了琴弦。

為了聽清他的聲音,臺下的人自發安靜下來,不少人也打開手機手電筒,舉了起來,白色的光點在謝慷眼前閃爍。

“我猶是無知影,天光以後,我攏是啥款的人。”謝慷唱道。他的聲音低沈、穩健,沒用撥片,直接用手指彈吉他,伴奏的琴聲溫柔。

沈西芙跳上舞臺,把好不容易找到的幾個喇叭交到大家手上,他們一人一個方向,幫忙舉著喇叭,把謝慷的聲音往外擴。阿點坐到謝慷身邊,跟著節奏拍打音箱,給了個簡單的鼓點。這首歌旋律簡單,仲宥跟齊跡聽了一段,也幫忙和聲。

莊詠遠站在後面,看著他們,又看著前排觀眾的眼神,腦海裏冒出個奇怪的念頭。

李修榆在不在?

許臻和杜嘉豪都在聚精會神地聽演出,臉上的神情幸福又滿足。他們是離開舞臺的人,李修榆是死去的人,自己是咬牙撐到現在的人,而謝慷是去而覆返的人。

莊詠遠朝天上看了看,遮住月亮的雲層薄了一些,這首歌帶他回到了很久以前,大家還只是校園歌手的時候,寫像《啥款的人》一樣簡單的歌,沒有繁覆炫技的編曲。雖然那時候,隱秘又龐大的陰影已經蟄伏在他們身後,但那也只是蟄伏,不祥的預感一閃而過,他們大聲唱歌,莫名其妙地堅信,只要跑得夠快,就沒有什麽東西能追上他們。

而如今,他們都是幸存者了。

謝慷還在唱,我欲變成啥款的人,他唱著唱著,忽然意識到,其實自己根本沒有想明白過這個問題。

他要變成什麽樣的人?能不能像過去無數件事一樣,有一份標準答案?

補習課程表,競賽習題冊,技能大賽評分標準,六歲上小學,十八歲高考上大學,二十八歲前結婚,第二年生小孩,三十五歲轉到行政崗位,給小孩做補習課程表,他學會說話時,開始教他念三字經,弟子規,子不教父之過。

謝慷找不到答案,好在他至少能唱歌,彈琴,能對著臺下烏泱泱一大群人唱他根本就沒想好。

他沒發覺莊詠遠是什麽時候坐到他身邊的,他們坐得很近,肩膀都貼到一起。莊詠遠的手指在地上敲著節拍,跟著謝慷一起,低聲唱出了最後一句歌詞。

“找無未來嘛袂驚,夢是咱的船。”

找不到未來的路,也不要害怕,夢就是我們的船。

簡單到有些拙劣的修辭,天真的企盼,只有十幾歲的人,才會寫出這樣的東西。

莊詠遠站起來,牽著謝慷的手謝幕。

結束後的after party當然是在杜嘉豪的店裏,莊詠遠他們的飛機是第二天早上十點的,他們幾個打算就在店裏喝到通宵,直接去趕飛機。

跟來玩的沈西芙當然不能跟其他人一樣,玩到這麽晚,淩晨一點多,謝慷開車送她回家。

“回你阿嬤家還是回你自己家?”謝康發動了車,問後座上的沈西芙。

沈西芙答非所問地說:“我前女友給我發消息了。”

“去哪裏?”謝慷重覆問了一遍。

沈西芙眨眨眼,說:“還是去我阿嬤家吧,我不想讓我爸媽知道我這麽晚才回家。”

她心情很好,眉飛色舞地對謝慷說:“謝謝謝老師。”

謝慷沒說話,沈默地開車,直到等紅燈時,才忽然開口:“以後不要叫我謝老師了。”

“為什麽?那要叫什麽?總不能直接叫你名字吧?”沈西芙放下手機,疑惑道。

紅燈轉綠,車繼續往前開,謝慷說:“隨便你,叫學長,叫名字都行。”

“我下學期不幹了,不是你的老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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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寫到開文前就想好的重要章節了!每次這種時候都比我想象的要平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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