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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53.曬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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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53.曬後

李修榆高中畢業那個暑假被送去了武校,一年後才回來,

莊詠遠他們幾個先是從許臻那裏知道李修榆回來的事,聚在一起商量什麽時候去找他合適時,李修榆主動找來琴行,說想在生日前一天跟大家一起去露營。

不知道李修榆在武校過得怎麽樣,從外表上看,他瘦了些、黑了些,眼神疲憊,話也比以前少了。

不管武校的生活好不好,但李修榆被送進武校,跟杜嘉豪有直接關系。他不知道李修榆記不記恨自己,不太敢找李修榆說話,只是在露營時承包了大部分的體力活。

好幾次,杜嘉豪想問李修榆,那張過期的高鐵票還作不作數,雖然過了一年,他還是隨時可以跟著他走,不一定非要去上海,只要是離開平南,去哪裏都可以。

但大家一年沒見,總是待在一起舍不得分開,杜嘉豪找不到跟李修榆單獨相處的機會,所以一直也沒問出這個問題。

如果問出來了,事情會不會不一樣?杜嘉豪沒有自信,覺得自己的存在一定能拉李修榆一把,但如果說出來了,至少李修榆會知道,這個他已經不滿意的世界裏,有一個人屬於他,如果可以,過去的事一筆勾銷,他們重新開始。

一張張照片看過去,莊詠遠、謝慷和許臻全想起來了,想起那天的大小事。他們從琴行出發,許臻開車帶他們去臨市的大澄山,山頂有個剛開放不久的露營基地,游客不多,環境很原生態。

暑假裏起不了太早,他們上午十點從平南出發,午後一點多才到山頂,餓得先坐在湖邊喝水啃面包,閑聊了好一會兒,才被許臻催著裝帳篷。

謝慷跟李修榆說自己又寫了幾首demo,李修榆要聽,謝慷拿出手機給他放。

李修榆看見謝慷的手機,一塊黑色屏幕,沒有字母鍵和翻蓋,只有一個圓形按鍵。他皺眉,問謝慷:“現在手機長這樣了?”

“啊?iphone4,你沒見過嗎?”謝慷楞了楞,他習慣李修榆什麽都知道了。

李修榆拿過他的手機,翻來覆去地看,問謝慷:“沒有鍵盤嗎?觸控筆在哪裏?”

“不用觸控筆,用手指就行。”謝慷滑動屏幕,點開音樂軟件,演示給李修榆看。

李修榆又問:“什麽時候買的?”

“去年年底我爸去香港玩時給我帶的。你之前的手機還能用嗎?要不也換一部,四千多,挺好用的。”謝慷說著,舉起手機,打開自拍鏡頭,想拍張合照,李修榆卻側頭躲掉了鏡頭,照片只拍到他模糊的小半張臉。

李修榆說:“不換了,我用不著。”

謝慷說:“試試嘛,挺方便的,能直接聽歌、上qq,好多人都把手機換成iphone了。”

謝慷說這話時有些詫異,李修榆一直對電子產品很感興趣,之前聽歌用的mp3、CD機都買了好幾種款式,許臻買來的效果器、鍵盤什麽的,也是他最愛研究,竟然會對話題度這麽高的手機一無所知。

李修榆說:“那這手機是去年出的?”

“對啊。”

李修榆沈默了一會兒,說:“原來都過去一年了,真浪費時間。”

“武校裏沒人用這種手機?”

“裏面不讓帶手機。”

“上網呢?能看雜志報紙嗎?”

李修榆搖頭:“沒時間看。”

謝慷不滿地說:“搞得像坐牢。”

一直安靜聽著他們對話的莊詠遠坐近了點,憂心忡忡地問李修榆:“你在武校裏怎麽樣?聽說裏面很多混混,沒人欺負你吧?”

李修榆哈哈大笑,說:“我又不是你,有人敢欺負我,我會還手的。”

他瞥了眼遠處正走來走去撿幹樹枝燒火的杜嘉豪,說:“再說了,我又不是沒見過小混混。”

莊詠遠碰了碰他肩膀:“你沒事就好,有什麽不開心的事,可以跟我們說。”

李修榆點點頭,又問莊詠遠:“你高考怎麽樣?現在已經錄取了吧?”

莊詠遠托著腦袋說:“錄取了,上海的學校。”

“你呢?覆旦?交大?”李修榆轉頭問謝慷。

謝慷搖搖頭,說:“師大。”

“謔,你爸媽要氣死了。”

“反正以後也不用天天見面了。”謝慷看了莊詠遠一眼,說:“我們學校都在大學城,到時候打算在附近租個房子,接著寫歌。”

他攬住李修榆問道:“你怎麽打算?重新高考嗎?也來上海吧,百合心不能沒有鍵盤手。”

李修榆反問:“那我不在這一年你們怎麽辦?不演出了?”

“許臻頂上唄,反正她會彈鋼琴。她又不能跟我們去上海。”

“再說吧,我還沒想好。”李修榆擡頭看了眼天空,眼神有些空洞。這時候許臻走過來,不滿道:“你們發什麽呆,過來幫忙啊,怎麽讓小杜一個人幹活?”

李修榆聳聳肩,過去拆帳篷的包裹,謝慷跟過去研究說明書,莊詠遠就老老實實聽他的,謝慷讓他擰哪根鋼管就擰哪根。

莊詠遠在這種事上少根筋,一步一步按謝慷說的做,也能莫名其妙出岔子,帳篷釘釘歪了,李修榆拔了出來,重新裝好。莊詠遠對鼓起的帳篷布一頓讚嘆,又問:“現在要幹什麽?”

謝慷推著他走到湖邊,興沖沖地說:“當然是游泳啊!”

湖水清可見底,透過燥熱的空氣去看,似乎正冒著絲絲寒氣。莊詠遠坐在湖邊的巖石上,小心翼翼地下水,半截小腿才沒入水中,身邊謝慷和李修榆就輪流跳了下去,水花濺了莊詠遠一臉。

杜嘉豪跟過來,先往湖水裏浸了個大西瓜,才後仰倒入水中,差點撞到正在仰泳的許臻。

莊詠遠深吸一口氣,潛入了水裏,緩緩睜開眼,幽藍的湖水晃動著。他看見謝慷正朝自己游過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呼出一串氣泡。

莊詠遠擡頭出水換氣,謝慷握住了他的手,牽著他往湖水中心游去。水下寂靜,就算是謝慷,也只能跟他用眼神交流。

他好久才換氣一次,沈沒在遠離平南的深潭裏,他覺得渾身上下充滿了能量,腿一蹬就能往前,他和大家未來能去很多地方,安靜的水下,好像聽見了未來百合心最出名的一首歌。

湖心的水比岸邊深,水底的沙石看著近,實際上根本踩不到。莊詠遠眼角餘光瞥見湖心有個熟悉的身影,一動不動,手腳往下垂,正緩慢地沈入水底。

是李修榆,莊詠遠加快游速,甩下謝慷,游到了他的上方,從上往下俯視著李修榆,眼裏滿是不解。

他也要跟著下沈去拉李修榆時,李修榆沖他笑了笑,手腳開始游動,不一會兒浮到了莊詠遠身邊的水面上。

莊詠遠也浮出水,擡手抹掉臉上的水,還沒發問,李修榆就對他解釋道:“我戴的觀音繩結松了,掉到水底,我想去撿。”

“水那麽深,你也太不小心了。”

“你怎麽變得磨磨唧唧的?”李修榆遞了一瓶啤酒給莊詠遠,說:“戴了好多年了,有點舍不得。”

莊詠遠說:“你什麽時候有空,我們陪你再去求一個。”

李修榆笑了聲:“好啊,再求一個保佑我順順利利,大富大貴,長命百歲,還要保佑百合心大紅大紫,環世界巡演。”

莊詠遠撇撇嘴:“你也太貪心了,要把觀音累死啊。”

李修榆還是笑,游到了岸邊,背靠著岸邊長了一層厚重青苔的濕滑巖石,打開啤酒喝了一口,忽然問道:“莊詠遠,你覺得我們這樣,是生病了嗎?”

莊詠遠納悶地問:“我們怎樣?”

李修榆空閑的手在水面上彈著水花,說:“喜歡男生啊。”

莊詠遠思考了一會兒:“就算是病,也是治不好的那種絕癥。”

李修榆古裏古怪地說:“那就好。”

莊詠遠沒馬上回答,喝李修榆給自己的啤酒,在水裏泡了這麽久,酒變得很冰。

“李修榆,你要是有事,不要自己硬扛。我初中那時候全靠你跟許臻才好的,自己一個人很難撐下來。”

李修榆打斷了他:“我沒事,你從哪裏看出來我有事的?”

謝慷從莊詠遠背後冒出來,他出水的一瞬間,莊詠遠察覺到李修榆打了個顫。

“你們哪來的啤酒喝?我怎麽沒有?”謝慷不滿地問。

李修榆說:“我就帶了兩瓶下水,你想喝剛剛為什麽不自己拿?”

看見李修榆對自己說話還是一如既往地尖酸刻薄,謝慷反而松了口氣,沒反駁他,只是去喝莊詠遠的酒。杜嘉豪游了過來,跟李修榆交換了個眼神,但沒說話。

隔了一會兒,許臻也來了。他們幾個閑聊了一會兒,許臻忽然對李修榆說:“其實你也不一定要高考,去年的成績可以拿去申請國外的學校。”

“那也花太多錢了。”李修榆平淡地說。

“你家又不缺這個錢,再說了,我也能給你出錢。再回學校坐一年太辛苦了。”

李修榆無奈地說:“我只是去武校待了一年,你們對我像對癌癥晚期的病人。再說了,我出國念書,百合心怎麽辦?”

杜嘉豪急了,說:“別亂說話,呸掉!”

李修榆揶揄地看了他一眼,輕聲“呸”了三下,說:“這下你滿意了吧?”

杜嘉豪聽他這話,懷疑他意有所指,還在責怪自己,於是安靜下去,仰頭看見深藍色的天空。

山裏到了傍晚,烏沈沈一片,什麽都看不清,白天忽略的雜音反而變得明顯,蟬鳴、鳥叫和樹葉落下。半山腰有個小村子,從他們的角度看過去,正好能看見許多束炊煙正裊裊上升。

李修榆看著天色漸暗,心底冒出一股寒氣在周身湧動,水下好像有許多雙冰冷滑膩的手把他往下拽。他還是沒能習慣這種感覺,戰戰兢兢地上岸,問道:“你們沒帶手電筒嗎?”

謝慷說:“沒想到游著游著就天黑了,我們趕緊回去吧。”

他說完後,大家接連出水上岸,李修榆走在人群最後面,地上大家留下的水跡泛著詭異的光澤。

明明已經在岸上,他卻像溺水,呼吸困難,周圍全是呵斥聲,笑聲,他覺得很痛,又不知道是哪裏痛,像武校裏那些同時落下的拳腳,從那以後他才知道,原來他過去以為的自己全是幻覺,真實的他不過是只誰都可以擺布的小小螻蟻,父母可以,教官可以,拳頭比他硬的人可以。

杜嘉豪的手背無意間撞到他的手臂,李修榆像觸電一樣彈開,人也離他遠了一步。暮色中,李修榆看不清杜嘉豪的表情,只是等他再試圖去握杜嘉豪的手,索求一點暖意時,杜嘉豪已經走遠了。

他還是無法原諒自己,李修榆失落地想。

在帳篷裏換了衣服出來,謝慷和許臻已經在不遠處生起一堆火,火上架了個烤網,正烤著超市裏買的奧爾良烤雞,香氣四溢。

可能是因為游泳消耗了太多體力,李修榆難得有了食欲,他走到火邊坐下,火堆發出寧靜的“嗶剝”聲。

謝慷說:“包裝上說要用烤箱烤半小時,不知道這樣烤要烤多久。”

杜嘉豪正在旁邊切西瓜,擡頭說:“拿筷子戳一下,能戳進去就是熟了。”

“噢,這樣。”謝慷摸了摸鼻子,轉動烤雞的樣子有點笨拙。

莊詠遠從許臻的SUV後備箱裏拿來了吉他和音箱,盤腿坐下,對李修榆說:“可惜你的鍵盤太大了,車上放不下。”

謝慷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遞給李修榆,說:“你試試這個軟件。”

李修榆接過手機一看,屏幕上是兩排琴鍵,應該是個鍵盤模擬器。他試著按下幾個音符,謝慷又說:“右上角設置裏可以選音色。”

“屏幕有點小。”李修榆說著,試著彈了段之前練熟的伴奏,冷不丁發現,他的肌肉記憶已經消失了,連同他一向引以為傲的音感一起不見了,他面對這兩排琴鍵,像毫無天分的初學者一樣不知所措。

他又打了個寒顫,把手機還給謝慷:“屏幕太小了,不好用。”

等烤雞烤熟的時候,他們彈琴、唱歌,不再只能唱別人寫的歌,雖然幼稚,但百合心已經有了屬於自己的聲音。大家都在笑,李修榆自己也笑,邊笑邊盤算著一些事,最後的事,但也想不了太久,他的記性變得很差,想事情想著想著,腦子就變成一團漿糊,還很疼。

在山裏玩了半天,大家都比平時餓,烤雞很快被分食,火上重新架了只鐵鍋,“咕嘟咕嘟”煮著泡面,謝慷把火腿腸掰成一截一截扔進湯裏,被許臻抓起手檢查幹不幹凈,杜嘉豪數著人頭,磕了五個雞蛋進去。

吃飽喝足後,大家雖然還挺興奮,但已經有了意興闌珊的兆頭,玩了一下午的疲憊湧上來,話少了。外面的蚊蟲越來越兇,莊詠遠給大家噴掉大半瓶花露水也沒用,只好一起躲進帳篷裏點蚊香,又齊齊圍在電腦前看鬼片。

快到十二點的時候,李修榆看見大家頻頻打哈欠。他是睡不著的,打算出去坐一坐,等大家睡著了再回來,剛要起身時,許臻忽然說話:“時間差不多了,來吧。”

“來什麽?”李修榆納悶地問。莊詠遠狡黠地看了他一眼,說:“你等著看吧。”

謝慷掀起帳篷門口的蓋布,幾個人魚貫鉆出帳篷,打著手電朝許臻停車的地方走去,一路都是踩碎樹葉的脆響李修榆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圓形的光斑在黑夜中晃動。

他們很快就回來,回來時手裏都抱著一只紙箱,沈甸甸的樣子。許臻找到一塊稍微平整些的空地,指揮大家把紙箱在地上一字排開,每只紙箱間隔了兩米左右。

謝慷朝李修榆招手,手電開開關關,閃著燈要他過來。李修榆拖著沈重的腳步,走到大家身邊,紙箱已經被莊詠遠和杜嘉豪用美工刀拆開,裏面是緊密排列著的圓形紙筒。

“這是什麽?”他疑惑地問。

謝慷回答他:“後天是你生日你忘了?今天正好出來玩,提前給你過生日。”

“生日……”李修榆喃喃道,怎麽會這麽正好,後天是他的生日?

杜嘉豪站在最邊緣的紙箱邊,兩只手舉到嘴邊做喇叭狀,喊道:“要開始嗎?”

謝慷對他比了個OK,彎腰按下打火機,點燃紙箱裏伸出的引線。引線“簌簌”地燒了一會兒,幾個人又迅速躲到旁邊的樹下,幾束亮光急促地攀上夜空,接著綻開,密密麻麻的火花瀑布一樣傾斜而下,煙花幕布遮擋住星星和月亮,照亮了半邊天空,照亮了百合心的所有人。

“生日快樂!”

“李修榆,生日快樂!”

大家挨個湊過來沖他喊道,有人催著他許願,有人偷偷牽了他的手又放開,他閉上眼睛,人生第一次虔誠地雙手合十,不過想不出什麽願望,又睜開眼,看見最後幾綹煙花正墜入山腳,那裏黑得像萬事萬物的終點。

他發自內心地開心,哪怕清楚這種開心跟煙花一樣轉瞬即逝,只在他身體裏停留一瞬間,他還是很感謝大家,感謝他的朋友們,隊友們和愛人,讓他作為李修榆存在的最後一個夜晚是開心的,帶著這份開心,他不再害怕下一程。

李修榆手忙腳亂打開相機,對準最後的煙花和大家,拍下了最後一張照片。這臺相機的夜景效果不好,但照片裏就是我們的世界,我們的地方,會永遠留在這張過曝的相片裏,從永遠到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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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的bgm是yeule版本的《Anthems For A Seventeen Year-Old Girl》,這段比較沈重的回憶快結束了,沒想到會有這麽長oxo,寫到這裏還是有點難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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