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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46.信號無法傳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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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46.信號無法傳送

謝慷問完這句話,定定地看著莊詠遠,索要他的回答。

莊詠遠眼神躲閃了幾下,含糊地說:“其實觀落陰只是一種心理暗示……”

謝慷伸手抓了一把空氣:“他還沒走,他就在這裏,他恨我。”

“為什麽要恨你?”

“我沒有早點到,沒有早點發現口袋裏的U盤,他想要我們繼續玩樂隊,我也做不到。”謝慷認真地說。

莊詠遠深吸一口氣,擡頭往上看,烏雲和黑夜都沈沈地往下壓。

雖然沒用,但他還是勸謝慷:“李修榆會想不開,是因為他爸媽送他去武校,跟你沒關系。”

謝慷噤聲,他給謝慷理了理頭頂被吹亂的幾綹頭發,問道:“你從來沒跟我說過你看到了。”

“我忘記了,真的。”

“然後呢?你報警了嗎?”

“我想想,我好好想想。”謝慷低頭看著莊詠遠的腿,他清楚寬松的條紋長褲下那雙腿的形狀,很熟悉了,他很想知道兩腿之間是不是比耳朵、眼睛更靠近莊詠遠的心臟,不然他現在為什麽渾身發熱,腦海裏想的全是上不得臺面的事情,低俗,情色,無關創作,無關什麽超越自身和過去的思考。

他是想更靠近莊詠遠,還是想糊弄自己?一陣身體的浪潮經過,是不是真的可以帶走什麽?

他恨莊詠遠,為什麽不能更懂自己一點?為什麽不能乖乖順從、配合自己,非要對過去刨根問底?之後發生了什麽,對他們兩個奔三的成年人來說,重要嗎?

莊詠遠捏著他的耳環,似有若無地揩著。

“我跑走了。”謝慷說:“我沒有報警,我蹲下去抱住李修榆,再不講遺言就來不及了,他肯定有很多話想講,但他講不出來。”

“旁邊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夏天地上的血幹得很快,聞起來有點惡心。他爸媽趕回來,我一看到他們,就把李修榆放開,跑走了。”

“他爸媽沒追你嗎?”

“可能是想的,但救護車和……”謝慷頓了頓,嗓子裏像卡了只桃核,“救護車和殯儀車開過來了,他們顧不上我。”

“然後呢?”

謝慷踢了莊詠遠一下,說:“我覺得我開始討厭你了。”

“很好啊,這樣我走的時候,我們就是好聚好散。”

謝慷沒理會這個話題,閉上眼睛,又是那個灼熱的午後,天地一片光明。身上的血腥味越來越濃,家門被打開的一瞬間,他幾乎要跪在家人面前哭出來。

不管家人怎麽問,謝慷都一言不發,有人幫著他脫掉了帶血的衣服,他沖了個澡,躺到床上,沒有睡著,但人也不清醒,不像中暑像中邪,躺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得打個電話跟莊詠遠說一下這件事,跟他說李修榆死了,自殺。

莊詠遠那時候還沒有手機,他電話打到莊詠遠家對面的食雜店,老板扯著嗓子叫莊詠遠下來接電話,有人找,很急。前天晚上露營,在野外過夜,又熱又累,還很興奮,大家都沒睡好,莊詠遠的聲音聽起來很困,接起電話,先打了個哈欠。

後來他沒再見過當天穿的那套衣服,黑色T恤,卡其短褲。

平南習俗裏,枉死又早夭是晦氣中的晦氣,跟死者有關的東西都得盡快處理掉,那套血衣大概是被拿到李修榆家樓下燒掉了。

U盤好像也在口袋裏,反正謝慷是找不到了。

不知道是誰告訴他的,可能是他跟李修榆共同的熟人,也可能是他爸媽講的。李修榆頭七時,小區裏辦了儀式,家家戶戶門口插柳枝,半夜做法。

謝慷也是很後來上網查,加上跟語文組的老教師打聽,知道這個儀式叫“驅亡”,為了把李修榆不寧的亡魂趕到他該去的地方,哪怕李修榆當年中考拿下市狀元時,小區物業還掛出橫幅賀喜,宣傳自己是狀元樓盤,死了都一樣遭人嫌。

可能是因為驅亡儀式沒人叫上謝慷,李修榆沒能從他身邊離開。他不是儈子手,但李修榆的死他於心有愧,難辭其咎。

謝慷現在才知道,原來自己的記性有這麽好,那個午後的一陣風、一片樹葉,現在在他腦子裏都好清楚。

莊詠遠人面獸心,還不放過他,邪裏邪氣地問他:“除了李修榆,你還看到什麽了嗎?”

謝慷把他往旁邊推了推,說:“我很困了,頭暈還頭痛,我想睡覺。”

莊詠遠還想說些什麽,謝慷直接兩眼一閉,什麽都聽不見也看不見了。

他再醒來時,不是自然醒,而是被莊詠遠推醒的。謝慷睜開眼,看向莊詠遠的眼神頗有怨氣:“哪有你這麽照顧病人的?”

莊詠遠辯駁道:“有急事我才叫你的。本來今天答應幫人去拉貨,我都推掉沒去。”

“什麽急事?”謝慷坐起來,緊張地問:“我爸媽在找我?”

“跟你爸媽沒關系。”莊詠遠的眼神揶揄:“是杜嘉豪,他剛剛給我打了個電話。”

“他怎麽會主動找你?”謝慷疑惑地問,腦子費勁地轉動起來,迷迷糊糊地問:“李修榆真顯靈了?”

莊詠遠一臉無奈:“你不會這麽一摔,摔得滿腦子神神鬼鬼,以後要皈依了吧?”

“那他為什麽找你?”

莊詠遠坐正身體,夾煙的兩根手指摩擦個不停:“他遇到許臻了。許臻跟老公孩子一家人回平南玩,去他那間飯店吃飯,昨晚的事。”

“杜嘉豪遇見許臻了?還是監控裏看到的?”

“就在店裏,面對面遇到了。”

“這也太巧了。杜嘉豪開這個飯店搞得像守株待兔,不管是富婆還是樂隊明星,只要是平南的他都能偶遇。”

莊詠遠“撲哧”笑了聲,然後說:“許臻說,想我們五個——我們四個聚聚,問我跟你晚上有沒有空。”

“她知道你回平南了?”

“估計是杜嘉豪告訴她的。”莊詠遠拍拍謝慷,問他:“去不去?”

“你想去嗎?”

“我隨你啊,你想去我就去。”

謝慷喝了口水,醫院飲水機裏打出來的水越喝越渴,他喝了一杯又一杯,才說:“去吧,她以前很照顧我們。”

“好啊,我都聽你的。”莊詠遠殷勤地再去給謝慷接水,回來時說:“那我去給你辦出院。”

去飯店的路上難得莊詠遠開車,謝慷看他打火、換檔的動作生疏,警惕地問:“你平時開車嗎?”“不開。”莊詠遠幹脆地回答。

謝慷想了一會兒,又小心翼翼地問:“我記得你大學沒考駕照,這幾年考的?”

“也沒考。”

這時候車已經開在馬路上,謝慷嚇得坐直了:“那你怎麽會開?”

“每天看你開,傻子都學會了。”莊詠遠滿不在乎, 看向前方道路的眼神飄飄忽忽。

謝慷盯住他握方向盤的手,說:“還是我來開吧?”

“不要,你腦震蕩,等下開著開著暈倒了怎麽辦?”他瞥了謝慷一眼,“放心,我比你惜命,保險都買了十幾萬。”

謝慷不說話了,莊詠遠又問他:“你知道我保險受益人填的誰嗎?”

“填的你媽吧。”謝慷心不在焉地回答,全部註意力都在眼前的馬路上。

莊詠遠沒頭沒腦地接著說:“你知道自殺的話保險是不能生效的嗎?不過交通事故可以。”

剛說完,莊詠遠就透過後視鏡看見謝慷臉色發青,吐了吐舌頭,專心開車,一路穩穩當當把車開到了杜嘉豪的飯店,下來滿意地給停得很正的車拍照。

杜嘉豪安排的聚會地點在二樓的包廂。因為店的定位本身就面向年輕人,包廂也不是正經的封閉房間,只是拿隔板在角落隔出的空間。

黃澄澄的磨砂玻璃隔板後,是斜對面坐著的兩個模糊身影。謝慷跟莊詠遠看著這兩個人影,沒直接進去,莊詠遠靠在樓梯扶手上,跟謝慷對視了一會兒。

謝慷碰了碰他的手背,說:“我們進去吧?本來就遲到快半小時了。”

莊詠遠很快地皺了下眉,隨即點頭,跟在謝慷身後走進包廂。

要不是杜嘉豪就坐在旁邊,在路上遇到的話,莊詠遠是認不出許臻的。

許臻二十幾時流行鉛筆褲、緊身吊帶,為了穿衣服好看,把自己弄得骨瘦如柴,加上一頭紅發,五顏六色的眼妝,粗黑眼線,完全是千禧年叛逆少女的典型樣本,現在渾身上下剪裁良好、大地系色彩的大牌成衣,妝容發型優雅幹練,面相跟著變了,氣質不至於盛氣淩人,但看一眼就知道,跟街上大部分人不屬於同一個階層,只有脖間掛著的金色獨眼項鏈還有點以前鬼馬的樣子。

許臻看見莊詠遠和謝慷,眼前一亮,指著面前的空位讓他們坐。

莊詠遠拉出餐椅,椅子腳刮過老式紅磚地板,發出粗鈍的摩擦聲。他跟謝慷並排坐下後,包廂裏一片沈寂,四個人面面相覷,沒人開口說話,只是互相打量著對方。

安靜了不知道多久,最後還是許臻率先打破了包廂內的安靜:“哎呀……”

她無意識地轉動中指的婚戒,說:“我白天想到挺多話想跟你們講的,不知道為什麽,真見面了,反而講不出來了。”

“不是有個詞叫近鄉情怯嗎?”謝慷叉桌上的青芒片吃。

許臻笑起來,又有點以前的影子了:“小謝不愧是當老師的。”

莊詠遠奚落道:“他又不是語文老師。”

剛剛莊詠遠跟許臻眼神相遇好幾次,每回莊詠遠都先轉過頭,假裝看墻上的掛畫。這次他沒再躲,大大方方地迎接許臻的審視,不知道為什麽,兩人都莫名其妙笑起來。

一笑起來,包廂裏氛圍也沒那麽僵了,謝慷靠著椅子吸煙,杜嘉豪給大家倒茶,指著桌角二維碼說吃什麽隨便叫,許臻問大家:“要不要看我的小孩啊?”

趁有人奚落她之前,她又補充道:“我先說啊,我不是當了媽媽才變成這樣,以前我就很喜歡小孩子。”

杜嘉豪說:“男孩女孩啊?”

“女孩女孩,我就怕是男孩,我遇到的男同性戀太多了,不想生個小男同。”

“你歧視啊?”謝慷擡起下巴不滿地說。

“你們太敏感了,我怕我無意說句什麽話,就變成小孩一輩子的心理陰影。”許臻把手機轉過來,給大家看屏幕上臉頰紅彤彤的小女孩,女孩穿著牛仔背帶褲,正蹲著鏟花園裏的土,忙到無暇看一眼鏡頭。

莊詠遠摸著下巴說:“不是很像你啊?”

“像她爸爸。”許臻提到丈夫,眼神變得柔和不少。

杜嘉豪問她:“你老公還在平南嗎?”

“我讓他和孩子先回去了。”許臻又看向莊詠遠,說:“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以前是說過不想結婚,但人的想法會變。”

“你想太多了,我沒有那個意思。”莊詠遠辯解道。

許臻撇撇嘴:“拜托,我好歹也教過你好幾年,你在想什麽我一看就知道了。”

莊詠遠笑了一聲,說:“那你再看看我現在在想什麽?”

許臻坐沒坐相,在斜紋軟呢裙下翹起二郎腿,托著腮說:“你在等我誇你。”

不等莊詠遠回答,她繼續往下說:“我沒去看過你們現場,不過買了好幾張CD和黑膠,是做得很好,不過也沒什麽好意外的,反正你十幾歲時我就覺得你是這塊料,那時候你還覺得是我安慰你。”

莊詠遠的臉肉眼可見地紅起來,一路紅到脖子,謝慷拿手背貼了貼他的臉,他的皮膚也發燙。

“不至於吧?”他困惑地看著莊詠遠。

莊詠遠又轉過頭:“就那樣吧,那張專輯也沒多好。你這種專業的聽不出問題?”

“我專業彈鋼琴又不是專業制作人,你混這麽久這點都搞不清?”許臻嗆他。

莊詠遠“哼”了一聲,杜嘉豪又站起來,給他們補滿杯裏的茶水。包廂裏莫名其妙又安靜下來,這回是杜嘉豪率先打破了沈默。

“許老板,自從李修榆死了以後,我們就沒見過了吧?”他環視了包廂一周,“這也是李修榆死後,我們幾個第一次聚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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