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40.心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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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40.心悶
從莊詠遠家出來後，謝慷在附近走了走，才開車回家。
一路上他都在想，離開莊詠遠家到底對不對。他覺得自己應該盡可能地陪著有點不對勁的莊詠遠，但莊詠遠看他的眼神讓他好難受。
那種眼神讓謝慷覺得自己已經是莊詠遠過去一個不再重要的片段，一個可有可無的老朋友、床伴，所有在謝慷記憶中明亮的片段，都不再重要。
想到這裏，謝慷好像踩空階梯，忽然找不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他按指紋打開家門的鎖，剛跨進家裏半步，就註意到他媽楊瑞慧呆坐在沙發上的背影
她楊瑞慧沒在看電視、玩手機，只是這麽坐著。
謝慷擡手看表，疑惑地問：“媽，你沒去上瑜伽課？”
楊瑞慧沒反應，從面前抽了一張紙巾。
謝慷連忙關上門，快步走到楊瑞慧面前。楊瑞慧也趕緊低下頭，亂糟糟的頭發蓋住半張臉，用力吸了吸鼻子。
謝慷著急起來，坐到楊瑞慧身邊，慌張地問：“出什麽事情了？”
楊瑞慧只是搖頭，不回答，謝慷反覆追問了十幾遍後，她才擡頭，怯生生朝書房看了一眼，又倉皇低下頭，一閃而過的面孔看上去有些可憐。
“你跟阿爸吵架了？”謝慷皺眉問。
楊瑞慧輕點了下頭，沙啞地問謝慷：“你最近忙什麽？好久沒回家睡了。”
每天楊瑞慧打電話問他要不要回家吃飯，謝慷都說加班趕材料，在學校宿舍將就睡。莊詠遠聽見了，一開始還笑他，後面聽多了，也懶得做反應了。
“下個月有個公開課要準備……”謝慷隨口胡謅道，起身要朝書房走，又被楊瑞慧拉住。
“你別去了。”楊瑞慧長嘆一口氣，“你爸也沒罵錯我，我確實沒把你教好。”
謝慷心一緊，說：“你亂說什麽。”
楊瑞慧眼神炯炯盯著謝慷：“要不是我沒教好你，你現在怎麽只是在一中做個老師？”
“那也是我自己選的，跟你沒關系。”
“怎麽會跟你沒關系，你是我從這麽小一個親手養大的……”楊瑞慧伸手在空氣中比劃出跟一把尤克裏裏差不多的長度，“你當時早產兩個禮拜，剛出生就被送到保溫箱，皺巴巴一小個，眼睛都睜不開。
“我當時想，只要你能長大就好了，沒想到你後面那麽棒，還是個小神童。”
“都是以前的事……”謝慷話還沒說完，就被楊瑞慧打斷。
“爸爸媽媽以前對你期望很高，你記不記得？你小時候爸爸媽媽就覺得你以後肯定了不起。”
“我們這輩子盡力了，也只能在平南發展。你三年級上平南晚報，親戚聚餐時，你說你以後要帶爸爸媽媽出國。”
楊瑞慧的眼神幽怨起來：“要不是李主任那個兒子帶壞你，你肯定比現在好多了。現在有人問你在做什麽，我跟你爸爸都不好意思說。”
她口中的李主任，就是李修榆的媽媽，當時是楊瑞慧的科室領導。
“跟李修榆沒關系。”
楊瑞慧註意到謝慷沈下的臉，又低下頭，喃喃道：“我知道你現在長大了，媽媽說的話聽不進去，但媽媽都是為你好才會這麽講。你犯錯過一次，不能再犯錯了。”
“我犯什麽錯了？”謝慷口氣不好，但心裏發虛。
“你都快三十了，連個對象都沒有，你知不知道別人都在背後怎麽講你？”楊瑞慧帶了哭腔，“你條件明明這麽好，婚房也準備好了，論長相、性格，你哪裏輸給別人？在平南不是隨便挑？怎麽會到現在還沒有對象……”
謝慷一聽對象、婚房之類的詞就頭疼，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遠離楊瑞慧。
楊瑞慧抽紙擦眼淚，說：“媽媽很害怕……你知不知道媽媽很很害怕。”
她沒說自己在怕什麽，謝慷也沒有追問。他等楊瑞慧稍微平靜一點後，說：“再怎麽樣，爸爸也不能因為我的事罵你，我去跟他講。”
謝慷話音剛落，書房裏就傳出摔東西的聲音。沈悶的聲音震得楊瑞慧坐直了身體，說：“你別去！”
“女人一輩子最重要的就是相夫教子，你爸爸在外面工作那麽辛苦，我在家裏沒教好你當然是我的錯。”
不等謝慷說話，楊瑞慧殷切地繼續說：“你舅舅介紹的女孩子，你爸爸特別滿意，她看了你的照片也想見你。就當是為了媽媽，為了這個家，你也去見一見，好嗎？”
她看向五鬥櫃上謝慷阿公的黑白遺像，又說：“你阿公在天上，不知道有多想看你結婚生孩子。”
謝慷把車停在路邊，摸出手機劃動跟莊詠遠的聊天記錄，長長一大串都是他發出的信息，時事新聞，好笑的網貼，隨機播放的不錯的新專，吃了嗎、在幹什麽之類的閑話，莊詠遠只回了一條，說歌不錯。
對話框裏有條待發送的消息：“我爸媽硬要我去相親，好煩，也不知道怎麽跟女生講。”
他猶豫了一會兒，又刪掉了消息，深吸一口氣，閉眼回憶昨夜給自己鼓氣。
眼前原本是一片濕潤的黑暗，莊詠遠的身體慢慢浮現，變得越來越清楚。他有點翹又很軟的嘴唇，尖銳的、劃到會疼的犬齒，他細長的小腿意外的有力氣，在床上激動起來會踢到謝慷，謝慷被踢出一片烏青好幾次，算是怕了，每回做都要抓住他的腿，昨晚沒抓好，後背青了一塊。
趴著的時候，他的腰會往下陷，無所事事的下午，謝慷喜歡枕在那裏，看小說，聽歌，或者什麽都不做。這是以前的事了。
手機響了，楊瑞慧催他快點，人家女孩子等了好久了。
謝慷在心裏嘆氣，下車走進路邊一間咖啡館。
平南這幾年冒出不少精品咖啡館，出品質量如何，謝慷喝不出來，但每每看到價格表都忍不住在心裏感慨，沒想到幾年後會在平南感受到當初跟莊詠遠在上海產生的物價震撼。
謝慷剛走進咖啡館，一個坐在窗邊、穿件酒紅開衫，帶黑色細邊框的女生就站起來沖他招手。
謝慷臉上掛笑，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你就是謝叔叔介紹的男生吧？”女生把飲品單推到謝慷面前：“你看看要喝什麽。”
“不好意思，接了個工作電話遲到了。”謝慷沒看飲品單，說：“你點吧，我喝美式就行。”女生“哦”了聲，重新拿起飲品單，自言自語道：“我同事講這裏的茉莉特調不錯……”
“那就點茉莉特調，再點個甜品吧。”謝慷說著，迫不及待地起身，去前臺點單。
謝慷心裏有股莫名其妙的負罪感，不知道是對誰的。他隨便指了個蛋糕的照片，說：“就要這個吧，麻煩快點。”
服務生慢條斯理地念道：“您點的是一杯春山茉莉鴛鴦拿鐵、一杯阿拉比卡金獎豆中烘美式，外加一份冬日限定芝麻南瓜糯糯切件是嗎？”
謝慷楞了楞，說：“是……是吧？可以幫我做快點嗎？”
服務生一臉抱歉地說：“不好意思，我們的咖啡師下午請假了，只能視頻指導臨時工調飲品了。”
前臺跟操作臺中間隔了張只拉開一小半的布簾，服務生回頭朝裏面喊：“你行不行啊？要不還是我來吧。”
裏面的臨時工含含糊糊應了句什麽，謝慷沒聽清，看得頭大，又回到自己座位上。
女生說：“我聽謝叔叔說，你是一中的老師？”
“對，教化學的。”謝慷不安地往窗外看，又逼自己把註意力集中在面前的人上。
“當老師是不是很累啊，現在考核指標好像很嚴格。”
“還好。”
謝慷拿出手機，莊詠遠沒發消息。他又把手機放回去。女生的嘴一張一合，還在問些問題，他也憑借著本能回答，至於說了什麽，他一點印象都沒有。
講著講著，謝慷深吸一口氣，打斷了正在講上周末去的露營基地的女生。
“對不起。”謝慷說。
“對不起什麽？遲到嗎？沒事的，我也剛來。”
“不是。”謝慷搖頭，“其實我是……”
“你是什麽？”女生奇怪地看著他。
“我是……”謝慷覺得自己的牙關變得好緊，張不開口。
“你好，我來上一下咖啡哦。”
熟悉的聲音忽然在身邊響起，謝慷下意識看了上咖啡的服務生一眼。
莊詠遠系著松松垮垮的白色圍裙，端著兩杯咖啡，正站在桌邊看著自己。
“冰美式應該是這位先生的吧？”莊詠遠彎腰，把冰美式放在謝慷面前，閑聊似地說：“帶女朋友來喝下午茶啊。”
女生笑笑，說：“不是女朋友，來相親的。”
“哦，相親啊。”莊詠遠眨眨眼，“看你們這麽般配，我還以為是男女朋友呢。”
他把剩下的茉莉鴛鴦連同托盤一起放在女生面前，轉過身，直接推開門走出了咖啡館。
謝慷連呼吸都忘記了好一會兒，倉促丟下一句“對不起”，奪門而出去追莊詠遠。
一陣冷風帶著風沙迎面吹過，謝慷眼睛又痛又模糊，邊走邊揉眼，看清莊詠遠在馬路對面的樹下，走得很快。
謝慷不顧紅燈，徑直沖過了斑馬線，追到莊詠遠身後，扯著嗓子說：“我跟那個女生第一次見。相親推不掉，我見她是為了講清楚，我喜歡男生。”
莊詠遠沒說話，越走越快，謝慷不得不加快腳步跟上，繼續說：“我本來想發消息跟你說，但你今天都不怎麽回我，我以為你很忙。”
“全家人一起上陣逼我，我實在沒辦法才去的。”
莊詠遠回頭看了謝慷一眼，謝慷的濃眉大眼耷拉下來，看上去很沮喪。
他還是不說話，繼續往前走，風帶著江水的腥氣經過，跨江大橋就在他們眼前了。
謝慷跟著莊詠遠走上大橋，從咖啡館裏走得太急，他忘記穿上外套，走在橋上冷得要命。
“我們找個地方坐坐，把事情講清楚行不行？”謝慷邊說邊往手心哈氣。
“你穿得這麽少在外面走，不冷嗎？”
“莊詠遠，你到底什麽時候養成一生氣就走個不停的習慣的？”
“你不玩樂隊以後是不是要去搞徒步啊？”
“你到底要去哪裏啊？”
不管謝慷說什麽，莊詠遠都毫無反應，謝慷絕望地閉上嘴。
冬天的太陽亮雖亮，可沒什麽溫度，天上一片慘白。
剛走到橋對岸的新區時，謝慷還帶著點火氣，氣莊詠遠一點解釋的機會都不給自己，走到後面又冷又累，腦子被風吹得一片空白。
他們兩個穿得又少，又板著個臉走得飛快，時不時還打幾個噴嚏，總有路人回頭不解地看他們。
橋對面的新區完全看不出過去謝慷騎車帶莊詠遠來時的樣子，廠房、村屋都不見了，變成嶄新的高層住宅、連鎖購物廣場，襯得老城區又臟又舊，瓷磚貼面的樓房沿著南峰上層疊上去，溝壑縫隙裏藏下無法計量更無法形容的記憶。
天色將晚，紫色晚霞下潮聲很響。謝慷緩過神來，這是上次辦音樂節的海邊，舞臺跟帳篷拆了，指路的牌子被落下，幾個月就被吹得褪色，走兩步還能踩到一只塑料瓶。
附近多了個工地，他們到的時候，工地的燈剛剛亮起，看樣子是要建什麽度假酒店。
謝慷在心裏慶幸莊詠遠總算走到平南城市的盡頭了，他總不能走進海裏。
沒想到莊詠遠轉了個方向，沿著海岸線繼續走。現在正在落潮，海灘濕漉漉，一踩就踩出一灘冰冷刺骨的海水。
謝慷忍無可忍，不顧海邊還有人，沖比他快了幾步的莊詠遠的背影喊道：“莊詠遠！你給我停下！”
“停下啦！你到底是要走到哪裏去！”
“再走下去要到廈門了！別走了！”
“你有本事直接走回上海啊！”
他沙啞溫柔的嗓音變得猙獰又扭曲，一點都不像會彈著木吉他唱閩南語歌的人。
“莊詠遠，你再走我就不理你了！以後上下班你自己打車吧！”
“出名了就可以隨便發脾氣嗎？”
莊詠遠沒有回頭，往更荒涼的地方走，走著走著，星月暗淡，小螃蟹也鉆回沙裏，天地間好像只剩他們兩個人連同幾只游蕩的海鷗了。
謝慷真的沒什麽力氣了，他停下腳步，喘著氣喊出最後幾句話：“這麽討厭我，你為什麽要回平南？”
“這麽討厭我，你為什麽看見我不假裝不認識？”
“這麽討厭我為什麽要跟我出去、要帶我回家！”
“你不要以為我不會走，莊詠遠，我告訴你，我現在就回家，你愛去哪裏去哪裏！”
莊詠遠終於停下了，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鞋底在沙灘裏陷了一半進去。
謝慷擦了擦臉上的沙塵，深呼吸想讓自己平靜下來，眼見莊詠遠轉過身，露出連上吊失敗時都沒有的痛苦神色。
他帶著哭腔對謝慷喊：“你走啊，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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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莊詠遠家出來後，謝慷在附近走了走，才開車回家。
一路上他都在想，離開莊詠遠家到底對不對。他覺得自己應該盡可能地陪著有點不對勁的莊詠遠，但莊詠遠看他的眼神讓他好難受。
那種眼神讓謝慷覺得自己已經是莊詠遠過去一個不再重要的片段，一個可有可無的老朋友、床伴，所有在謝慷記憶中明亮的片段，都不再重要。
想到這裏，謝慷好像踩空階梯，忽然找不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他按指紋打開家門的鎖，剛跨進家裏半步，就註意到他媽楊瑞慧呆坐在沙發上的背影
她楊瑞慧沒在看電視、玩手機，只是這麽坐著。
謝慷擡手看表，疑惑地問：“媽，你沒去上瑜伽課？”
楊瑞慧沒反應，從面前抽了一張紙巾。
謝慷連忙關上門，快步走到楊瑞慧面前。楊瑞慧也趕緊低下頭，亂糟糟的頭發蓋住半張臉，用力吸了吸鼻子。
謝慷著急起來，坐到楊瑞慧身邊，慌張地問：“出什麽事情了？”
楊瑞慧只是搖頭，不回答，謝慷反覆追問了十幾遍後，她才擡頭，怯生生朝書房看了一眼，又倉皇低下頭，一閃而過的面孔看上去有些可憐。
“你跟阿爸吵架了？”謝慷皺眉問。
楊瑞慧輕點了下頭，沙啞地問謝慷：“你最近忙什麽？好久沒回家睡了。”
每天楊瑞慧打電話問他要不要回家吃飯，謝慷都說加班趕材料，在學校宿舍將就睡。莊詠遠聽見了，一開始還笑他，後面聽多了，也懶得做反應了。
“下個月有個公開課要準備……”謝慷隨口胡謅道，起身要朝書房走，又被楊瑞慧拉住。
“你別去了。”楊瑞慧長嘆一口氣，“你爸也沒罵錯我，我確實沒把你教好。”
謝慷心一緊，說：“你亂說什麽。”
楊瑞慧眼神炯炯盯著謝慷：“要不是我沒教好你，你現在怎麽只是在一中做個老師？”
“那也是我自己選的，跟你沒關系。”
“怎麽會跟你沒關系，你是我從這麽小一個親手養大的……”楊瑞慧伸手在空氣中比劃出跟一把尤克裏裏差不多的長度，“你當時早產兩個禮拜，剛出生就被送到保溫箱，皺巴巴一小個，眼睛都睜不開。
“我當時想，只要你能長大就好了，沒想到你後面那麽棒，還是個小神童。”
“都是以前的事……”謝慷話還沒說完，就被楊瑞慧打斷。
“爸爸媽媽以前對你期望很高，你記不記得？你小時候爸爸媽媽就覺得你以後肯定了不起。”
“我們這輩子盡力了，也只能在平南發展。你三年級上平南晚報，親戚聚餐時，你說你以後要帶爸爸媽媽出國。”
楊瑞慧的眼神幽怨起來：“要不是李主任那個兒子帶壞你，你肯定比現在好多了。現在有人問你在做什麽，我跟你爸爸都不好意思說。”
她口中的李主任，就是李修榆的媽媽，當時是楊瑞慧的科室領導。
“跟李修榆沒關系。”
楊瑞慧註意到謝慷沈下的臉，又低下頭，喃喃道：“我知道你現在長大了，媽媽說的話聽不進去，但媽媽都是為你好才會這麽講。你犯錯過一次，不能再犯錯了。”
“我犯什麽錯了？”謝慷口氣不好，但心裏發虛。
“你都快三十了，連個對象都沒有，你知不知道別人都在背後怎麽講你？”楊瑞慧帶了哭腔，“你條件明明這麽好，婚房也準備好了，論長相、性格，你哪裏輸給別人？在平南不是隨便挑？怎麽會到現在還沒有對象……”
謝慷一聽對象、婚房之類的詞就頭疼，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遠離楊瑞慧。
楊瑞慧抽紙擦眼淚，說：“媽媽很害怕……你知不知道媽媽很很害怕。”
她沒說自己在怕什麽，謝慷也沒有追問。他等楊瑞慧稍微平靜一點後，說：“再怎麽樣，爸爸也不能因為我的事罵你，我去跟他講。”
謝慷話音剛落，書房裏就傳出摔東西的聲音。沈悶的聲音震得楊瑞慧坐直了身體，說：“你別去！”
“女人一輩子最重要的就是相夫教子，你爸爸在外面工作那麽辛苦，我在家裏沒教好你當然是我的錯。”
不等謝慷說話，楊瑞慧殷切地繼續說：“你舅舅介紹的女孩子，你爸爸特別滿意，她看了你的照片也想見你。就當是為了媽媽，為了這個家，你也去見一見，好嗎？”
她看向五鬥櫃上謝慷阿公的黑白遺像，又說：“你阿公在天上，不知道有多想看你結婚生孩子。”
謝慷把車停在路邊，摸出手機劃動跟莊詠遠的聊天記錄，長長一大串都是他發出的信息，時事新聞，好笑的網貼，隨機播放的不錯的新專，吃了嗎、在幹什麽之類的閑話，莊詠遠只回了一條，說歌不錯。
對話框裏有條待發送的消息：“我爸媽硬要我去相親，好煩，也不知道怎麽跟女生講。”
他猶豫了一會兒，又刪掉了消息，深吸一口氣，閉眼回憶昨夜給自己鼓氣。
眼前原本是一片濕潤的黑暗，莊詠遠的身體慢慢浮現，變得越來越清楚。他有點翹又很軟的嘴唇，尖銳的、劃到會疼的犬齒，他細長的小腿意外的有力氣，在床上激動起來會踢到謝慷，謝慷被踢出一片烏青好幾次，算是怕了，每回做都要抓住他的腿，昨晚沒抓好，後背青了一塊。
趴著的時候，他的腰會往下陷，無所事事的下午，謝慷喜歡枕在那裏，看小說，聽歌，或者什麽都不做。這是以前的事了。
手機響了，楊瑞慧催他快點，人家女孩子等了好久了。
謝慷在心裏嘆氣，下車走進路邊一間咖啡館。
平南這幾年冒出不少精品咖啡館，出品質量如何，謝慷喝不出來，但每每看到價格表都忍不住在心裏感慨，沒想到幾年後會在平南感受到當初跟莊詠遠在上海產生的物價震撼。
謝慷剛走進咖啡館，一個坐在窗邊、穿件酒紅開衫，帶黑色細邊框的女生就站起來沖他招手。
謝慷臉上掛笑，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你就是謝叔叔介紹的男生吧？”女生把飲品單推到謝慷面前：“你看看要喝什麽。”
“不好意思，接了個工作電話遲到了。”謝慷沒看飲品單，說：“你點吧，我喝美式就行。”女生“哦”了聲，重新拿起飲品單，自言自語道：“我同事講這裏的茉莉特調不錯……”
“那就點茉莉特調，再點個甜品吧。”謝慷說著，迫不及待地起身，去前臺點單。
謝慷心裏有股莫名其妙的負罪感，不知道是對誰的。他隨便指了個蛋糕的照片，說：“就要這個吧，麻煩快點。”
服務生慢條斯理地念道：“您點的是一杯春山茉莉鴛鴦拿鐵、一杯阿拉比卡金獎豆中烘美式，外加一份冬日限定芝麻南瓜糯糯切件是嗎？”
謝慷楞了楞，說：“是……是吧？可以幫我做快點嗎？”
服務生一臉抱歉地說：“不好意思，我們的咖啡師下午請假了，只能視頻指導臨時工調飲品了。”
前臺跟操作臺中間隔了張只拉開一小半的布簾，服務生回頭朝裏面喊：“你行不行啊？要不還是我來吧。”
裏面的臨時工含含糊糊應了句什麽，謝慷沒聽清，看得頭大，又回到自己座位上。
女生說：“我聽謝叔叔說，你是一中的老師？”
“對，教化學的。”謝慷不安地往窗外看，又逼自己把註意力集中在面前的人上。
“當老師是不是很累啊，現在考核指標好像很嚴格。”
“還好。”
謝慷拿出手機，莊詠遠沒發消息。他又把手機放回去。女生的嘴一張一合，還在問些問題，他也憑借著本能回答，至於說了什麽，他一點印象都沒有。
講著講著，謝慷深吸一口氣，打斷了正在講上周末去的露營基地的女生。
“對不起。”謝慷說。
“對不起什麽？遲到嗎？沒事的，我也剛來。”
“不是。”謝慷搖頭，“其實我是……”
“你是什麽？”女生奇怪地看著他。
“我是……”謝慷覺得自己的牙關變得好緊，張不開口。
“你好，我來上一下咖啡哦。”
熟悉的聲音忽然在身邊響起，謝慷下意識看了上咖啡的服務生一眼。
莊詠遠系著松松垮垮的白色圍裙，端著兩杯咖啡，正站在桌邊看著自己。
“冰美式應該是這位先生的吧？”莊詠遠彎腰，把冰美式放在謝慷面前，閑聊似地說：“帶女朋友來喝下午茶啊。”
女生笑笑，說：“不是女朋友，來相親的。”
“哦，相親啊。”莊詠遠眨眨眼，“看你們這麽般配，我還以為是男女朋友呢。”
他把剩下的茉莉鴛鴦連同托盤一起放在女生面前，轉過身，直接推開門走出了咖啡館。
謝慷連呼吸都忘記了好一會兒，倉促丟下一句“對不起”，奪門而出去追莊詠遠。
一陣冷風帶著風沙迎面吹過，謝慷眼睛又痛又模糊，邊走邊揉眼，看清莊詠遠在馬路對面的樹下，走得很快。
謝慷不顧紅燈，徑直沖過了斑馬線，追到莊詠遠身後，扯著嗓子說：“我跟那個女生第一次見。相親推不掉，我見她是為了講清楚，我喜歡男生。”
莊詠遠沒說話，越走越快，謝慷不得不加快腳步跟上，繼續說：“我本來想發消息跟你說，但你今天都不怎麽回我，我以為你很忙。”
“全家人一起上陣逼我，我實在沒辦法才去的。”
莊詠遠回頭看了謝慷一眼，謝慷的濃眉大眼耷拉下來，看上去很沮喪。
他還是不說話，繼續往前走，風帶著江水的腥氣經過，跨江大橋就在他們眼前了。
謝慷跟著莊詠遠走上大橋，從咖啡館裏走得太急，他忘記穿上外套，走在橋上冷得要命。
“我們找個地方坐坐，把事情講清楚行不行？”謝慷邊說邊往手心哈氣。
“你穿得這麽少在外面走，不冷嗎？”
“莊詠遠，你到底什麽時候養成一生氣就走個不停的習慣的？”
“你不玩樂隊以後是不是要去搞徒步啊？”
“你到底要去哪裏啊？”
不管謝慷說什麽，莊詠遠都毫無反應，謝慷絕望地閉上嘴。
冬天的太陽亮雖亮，可沒什麽溫度，天上一片慘白。
剛走到橋對岸的新區時，謝慷還帶著點火氣，氣莊詠遠一點解釋的機會都不給自己，走到後面又冷又累，腦子被風吹得一片空白。
他們兩個穿得又少，又板著個臉走得飛快，時不時還打幾個噴嚏，總有路人回頭不解地看他們。
橋對面的新區完全看不出過去謝慷騎車帶莊詠遠來時的樣子，廠房、村屋都不見了，變成嶄新的高層住宅、連鎖購物廣場，襯得老城區又臟又舊，瓷磚貼面的樓房沿著南峰上層疊上去，溝壑縫隙裏藏下無法計量更無法形容的記憶。
天色將晚，紫色晚霞下潮聲很響。謝慷緩過神來，這是上次辦音樂節的海邊，舞臺跟帳篷拆了，指路的牌子被落下，幾個月就被吹得褪色，走兩步還能踩到一只塑料瓶。
附近多了個工地，他們到的時候，工地的燈剛剛亮起，看樣子是要建什麽度假酒店。
謝慷在心裏慶幸莊詠遠總算走到平南城市的盡頭了，他總不能走進海裏。
沒想到莊詠遠轉了個方向，沿著海岸線繼續走。現在正在落潮，海灘濕漉漉，一踩就踩出一灘冰冷刺骨的海水。
謝慷忍無可忍，不顧海邊還有人，沖比他快了幾步的莊詠遠的背影喊道：“莊詠遠！你給我停下！”
“停下啦！你到底是要走到哪裏去！”
“再走下去要到廈門了！別走了！”
“你有本事直接走回上海啊！”
他沙啞溫柔的嗓音變得猙獰又扭曲，一點都不像會彈著木吉他唱閩南語歌的人。
“莊詠遠，你再走我就不理你了！以後上下班你自己打車吧！”
“出名了就可以隨便發脾氣嗎？”
莊詠遠沒有回頭，往更荒涼的地方走，走著走著，星月暗淡，小螃蟹也鉆回沙裏，天地間好像只剩他們兩個人連同幾只游蕩的海鷗了。
謝慷真的沒什麽力氣了，他停下腳步，喘著氣喊出最後幾句話：“這麽討厭我，你為什麽要回平南？”
“這麽討厭我，你為什麽看見我不假裝不認識？”
“這麽討厭我為什麽要跟我出去、要帶我回家！”
“你不要以為我不會走，莊詠遠，我告訴你，我現在就回家，你愛去哪裏去哪裏！”
莊詠遠終於停下了，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鞋底在沙灘裏陷了一半進去。
謝慷擦了擦臉上的沙塵，深呼吸想讓自己平靜下來，眼見莊詠遠轉過身，露出連上吊失敗時都沒有的痛苦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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