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8.小心翻閱
關燈
小
中
大
第38章 38.小心翻閱
他們一時間沒有目的地，莫名其妙地在雨裏跑散了。莊詠遠沿著平時去教室的路線走，聽著劈裏啪啦的雨聲，慢吞吞地爬樓梯。
到了樓層，他看見謝慷早就在自己班門口站著。他背靠著欄桿，也靠著整個夜幕中的學校。
謝慷興奮地打了個響指，對莊詠遠說：“我就知道你會來這裏！”
莊詠遠笑起來，走向謝慷，看見對面教學樓上，李修榆的身影幽靈般在走廊上飄過。
謝慷也回頭，看到李修榆，得意地說：“他們沒有我們有默契。”
莊詠遠沒說話，又看了一會兒，看見東張西望的杜嘉豪經過剛剛李修榆路過的地方。他不禁說：“他們會不會又要打賭了？”
“管他們呢。”
謝慷說著，試著推了推教室窗戶。值日生竟然真的忘了反鎖這扇窗，謝慷跟莊詠遠從窗戶翻進教室。
謝慷找到莊詠遠的位置坐下，莊詠遠背著手走上講臺，拿起教鞭用力敲了敲，拿腔拿調地說：“我發現最近我們班上，有同學在早戀。”
謝慷兩只手整整齊齊疊放在桌上，驚惶地說：“怎麽會呢老師。”
莊詠遠“哼”了一聲，說：“更變態的是，早戀的是兩個男生。有的同學一定是被外國電影、外國音樂洗腦了。”
謝慷抽出莊詠遠一本練習冊翻看，說：“老師，跟這個比起來，我覺得有同學不做作業更嚴重。”
莊詠遠先是瞪他一眼，接著給自己換了個角色，顫顫巍巍地說：“謝慷，我們要是被發現了怎麽辦？”
他說完，很膽怯似的，忽然消失在了講臺後。
謝慷放下練習冊，腳步故意踩得很重，幽幽地說：“你躲不過的。”
他拿起教鞭，往講臺下的空隙戳了幾下，聽見莊詠遠忍不住發出的笑聲，也蹲下來，用教鞭輕輕地抽了幾下莊詠遠的臉，沈聲說：“原來壞同學藏在這裏。”
他話音剛落，就被莊詠遠拉入講臺底下。蒸騰的雨水帶著兩個人身上的味道融合在一起，黑暗中，只有對方的眼睛在發亮。
這是我的主唱，謝慷想。
這是我的吉他手，莊詠遠想。
濕潤的，粘膩的，永不覆返的十七歲的，魂魄被吮吸出、融進周邊熱氣的，吻。
他們像廣播裏放出的一首歌，飄蕩在午夜的學校上空。
十年後，還會不會有人聽見這首歌，擡起頭在虛空中尋找這首歌？
亮光照在臉上時，莊詠遠雙眼一痛，下意識把頭埋進膝蓋裏。聽見李修榆跟杜嘉豪的壞笑聲時，才惱羞成怒地重新擡起頭。
杜嘉豪拿著手電筒，在他們身上亂照，說：“有同學在幹壞事哦。”
謝慷走出去，嗅到他們身上濃濃的情欲氣息，冷笑一聲，說：“你們有好到哪裏去？”
他拍了拍腦袋，說：“都渴了吧？走，帶你們去喝飲料。”
他們四個又在謝慷的帶領下，跑過大雨如註的連廊。謝慷嫻熟地找到教師辦公室的門，扭轉開來。
入口處就是正發出“嗡嗡”聲的冰箱，謝慷打開冰箱門，四個人全湊在冰箱前，浸沒在冰箱瑩瑩的光裏，好奇地往裏面張望。
杜嘉豪嫌棄地拎出一袋還在往下滴血水的排骨，說：“怎麽會有這種東西？”
謝慷戳了戳塑料袋裏漏出的一片發黃菜葉，說：“你行行好，幫老師放冷凍吧。”
謝慷經常出入教室辦公室，知道這陣子學校開始發消暑福利，一箱箱的飲料。
冰箱的側邊果然擺著不少飲料，可樂雪碧王老吉菊花茶仙草蜜。
“想喝什麽自己拿啊。”他大方地說，自己先拿出瓶可樂，坐在辦公桌上擰開，仰頭喝了一大口，才想起抽紙去擦流到手上的泡沫。
莊詠遠也喝可樂，李修榆拿了礦泉水，杜嘉豪癟癟嘴，說感覺不太衛生，什麽也沒拿，把冰箱關上。
杜嘉豪伸了個懶腰，說：“你們學校也沒什麽好玩的嘛。”
大家安靜地喝飲料，沒人理他，李修榆把喝了一半的礦泉水遞給杜嘉豪，說：“給你消毒過了。”
還沒等杜嘉豪反應，謝慷先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李修榆，說：“幹，你現在怎麽變這麽肉麻了？”
“你以為你好到哪裏去？”李修榆沒好氣地說，連莊詠遠也不放過：“還有你，別笑了，你之前那個不爭氣的樣子我都不想說。”
杜嘉豪接過李修榆的水，邊喝邊說：“以後我們樂隊要是出名了，我要去網上爆料小莊高中時怎麽為愛癡狂。”
他們喝完水，李修榆又從口袋裏摸出煙，挨個給大家發，發到莊詠遠時，莊詠遠擺手拒絕，李修榆也沒堅持，把煙盒放回口袋。
“我討厭煙味。”他說。煙味和酒味，是莊福的代名詞。
但他挺愛看大家在他面前抽煙，潮濕的煙霧聞起來有點嗆人，煙霧在幾個人中間飄，他整個人也跟著往上飄。
飄著飄著，莊詠遠聽見李修榆說：“我想起來了，學校裏也有吉他。”
“在哪裏？”謝慷生澀地吐出一口煙霧，差點嗆到。
“我帶你們去。”
外面的雨停了，只剩下帶著雨水腥氣的風。他們又來到科技樓頂層，音樂教室旁邊的雜物間，魚貫而入。
在手電筒的照明下，莊詠遠先是看見雜物間角落一架布滿灰塵的鋼琴，才看到被隨意橫放在地上的吉他。
李修榆掀開琴蓋，手指靈活地在琴鍵上按出一串音符。鋼琴久未調音，彈出來要麽走音要麽幹脆沒聲音，不過莊詠遠還是能勉強聽出他彈的是《城市》的前奏。
他跟李修榆對視一眼，會意道：“再來一次？”
李修榆點頭：“再來一次。”
謝慷已經抱起臟兮兮的吉他，倒計時道：“三、二、一。”
於此同時，杜嘉豪也在地上擺好水瓶，還有不知道哪次民樂表演留下的鑼鼓，抽出了不知道為什麽隨身攜帶的鼓棒。
謝慷的倒計時一結束，他們就在舊鋼琴、斷了一根弦的吉他和礦泉水瓶上拼湊出了《城市》的前奏。
只是唱到一半，主唱莊詠遠不樂意了。
他眼神裏難得露出放誕不羈，望向操場，說：“在這裏演給自己聽有什麽意思？”
杜嘉豪停下敲鼓，問莊詠遠：“那你想去哪裏？”
莊詠遠興奮到戰栗地說：“我們去廣播室。”
謝慷一聽，整個人直接坐直了，緊張地說：“不好吧？”
杜嘉豪奚落道：“你怕了？”
李修榆臉上也露出揶揄的笑，謝慷看了心裏不舒服，仰起臉說：“誰會怕學校啊，莊詠遠，我們走。”
他說完，就抓著吉他琴頸往外走，莊詠遠跟上，杜嘉豪把地上零零散散的水瓶、鑼鼓找了個袋子裝進去拎走，只有李修榆站在鋼琴前，失落地說：“這個我帶不走。”
杜嘉豪聳了聳肩，說：“沒辦法。
李修榆戀戀不舍地按了幾下琴鍵，走音變調的音符串在黑暗中聽起來有些瘆人，仿佛不屬於現世。
“我……”他看著杜嘉豪，欲言又止。
杜嘉豪的臉龐隱沒在黑暗中，他看不清杜嘉豪的表情，只聽見杜嘉豪說：“你不會也怕了吧？”
可杜嘉豪的聲音聽起來像面前這架舊鋼琴，不自然地發顫。
“我不怕。”李修榆搖搖頭，說：“你想玩什麽，我都奉陪到底。”
等他們趕到，謝慷跟莊詠遠已經坐進廣播室，開始研究器材了。
李修榆打開燈，說：“我高一時在廣播室幹過，我來吧。”
他“啪嗒啪嗒”，按下幾個開光，拍了拍包著海綿的話筒，校園裏立馬回蕩起幾聲悶響。
他看向莊詠遠，問道：“確定嗎？保安跟寄宿生也能聽到廣播。”
莊詠遠毫不猶豫地點點頭，他現在就想讓別人聽見他們的聲音，除此以外，什麽都不重要。
等大家都準備好後，李修榆對著話筒，字正腔圓地念道：“接下來，請大家欣賞百合心樂隊的演出曲目，《城市》。”
謝慷壓低聲音問李修榆：“你什麽時候給樂隊取名字了？”
“剛才。”他說完就走了出去，杜嘉豪問他：“你去哪裏？”
李修榆瀟灑地擺擺手，說：“去外面給你們把風。”
他雙手插進口袋，站在走廊上，盯著保安室看。校園廣播質量不好，跟演出用的音響沒得比，電流聲中，百合心樂隊有名字以來第一次演出稀裏糊塗地開始了。
李修榆聽著聽著，不由得向面前的空氣伸出手。他不知道自己想抓住什麽，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流下有記憶以來第一滴眼淚，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在追逐哪一座城市，哪個人又像一座城市。
保安室的燈亮了起來，李修榆在心裏計量著保安的速度，在尾奏剛開始時，沖進廣播室，沖大家喊道：“快跑！”
跑過瓷磚貼面的老教學樓，跑過總也記不清名字的名人故居，跑過纏在欄桿上，不斷往下滴水的鳳凰花、九重葛，在心裏哼唱著來不及演完的一首歌，跑在只屬於他們四個人的城市裏。
周五下午最後一節課，下課後，學生迫不及待地沖出音樂教室，沒一會兒教室裏就徹底空下來。
莊詠遠找了個位置坐下，給謝慷發微信：“我好了，現在走嗎？”
謝慷馬上回覆：“我還要二十分鐘，有份文件沒做完。”
莊詠遠沒再回覆，切回微信主界面，看著一堆需要回覆的信息發呆。
百合心雖然休團了，但瑣事依舊不斷，之前各種演出、廣告合約都需要調整，莊詠遠想過找個經紀人打理，又不想把樂隊的事放手交給別人，硬著頭皮逼自己處理。
最開始有個樂隊夢時，他從沒想過比起演出和創作，這些瑣事才占據他工作時間的大頭。
他回了一些消息，煩躁地把手機鎖屏，扔進抽屜裏，趴在桌面上發呆，還是坐不住，跑到隔壁的雜物室裏。
可能因為缺乏人氣滋養，雜物室裏的溫度比外面還低些，莊詠遠拉起外套拉鏈，穿過面前擺放稀疏的樂器跟音響，走到角落一塊沾滿灰塵的酒紅色絨布前。
他抓起絨布一角，猶豫了一會兒，沒有掀開。
絨布下是什麽，莊詠遠很清楚。時隔這麽多年，那架鋼琴彈出的聲音只會更加模糊、怪異，就像哪怕他拼命想要抓住，關於李修榆的回憶還是像流沙一樣慢慢從手心流逝。
“莊詠遠。”謝慷叫他名字的時候，莊詠遠嚇了一跳，抓著絨布的手也松開來。
可能是被他這麽一扯，絨布徹底從鋼琴上滑落，褪色的老鋼琴像突襲的幽靈，出現在毫無心理準備的莊詠遠面前。
“我給你發消息，你沒回，就上來找你，看見門開就走進來了。”謝慷邊解釋邊走到莊詠遠身邊，才註意到莊詠遠狀態不對。
他雙唇發白，眼神空洞，像是被鋼琴攝了魂。
謝慷當然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事關他們共同的十七歲，四個人誰都沒能到達當時想象的未來。
拋不開，放不下，更到不了的十七歲。
他抱住莊詠遠，莊詠遠沒有推開他，對謝慷再一次張開了一點自己的蚌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他們一時間沒有目的地，莫名其妙地在雨裏跑散了。莊詠遠沿著平時去教室的路線走，聽著劈裏啪啦的雨聲，慢吞吞地爬樓梯。
到了樓層，他看見謝慷早就在自己班門口站著。他背靠著欄桿，也靠著整個夜幕中的學校。
謝慷興奮地打了個響指，對莊詠遠說：“我就知道你會來這裏！”
莊詠遠笑起來，走向謝慷，看見對面教學樓上，李修榆的身影幽靈般在走廊上飄過。
謝慷也回頭，看到李修榆，得意地說：“他們沒有我們有默契。”
莊詠遠沒說話，又看了一會兒，看見東張西望的杜嘉豪經過剛剛李修榆路過的地方。他不禁說：“他們會不會又要打賭了？”
“管他們呢。”
謝慷說著，試著推了推教室窗戶。值日生竟然真的忘了反鎖這扇窗，謝慷跟莊詠遠從窗戶翻進教室。
謝慷找到莊詠遠的位置坐下，莊詠遠背著手走上講臺，拿起教鞭用力敲了敲，拿腔拿調地說：“我發現最近我們班上，有同學在早戀。”
謝慷兩只手整整齊齊疊放在桌上，驚惶地說：“怎麽會呢老師。”
莊詠遠“哼”了一聲，說：“更變態的是，早戀的是兩個男生。有的同學一定是被外國電影、外國音樂洗腦了。”
謝慷抽出莊詠遠一本練習冊翻看，說：“老師，跟這個比起來，我覺得有同學不做作業更嚴重。”
莊詠遠先是瞪他一眼，接著給自己換了個角色，顫顫巍巍地說：“謝慷，我們要是被發現了怎麽辦？”
他說完，很膽怯似的，忽然消失在了講臺後。
謝慷放下練習冊，腳步故意踩得很重，幽幽地說：“你躲不過的。”
他拿起教鞭，往講臺下的空隙戳了幾下，聽見莊詠遠忍不住發出的笑聲，也蹲下來，用教鞭輕輕地抽了幾下莊詠遠的臉，沈聲說：“原來壞同學藏在這裏。”
他話音剛落，就被莊詠遠拉入講臺底下。蒸騰的雨水帶著兩個人身上的味道融合在一起，黑暗中，只有對方的眼睛在發亮。
這是我的主唱，謝慷想。
這是我的吉他手，莊詠遠想。
濕潤的，粘膩的，永不覆返的十七歲的，魂魄被吮吸出、融進周邊熱氣的，吻。
他們像廣播裏放出的一首歌，飄蕩在午夜的學校上空。
十年後，還會不會有人聽見這首歌，擡起頭在虛空中尋找這首歌？
亮光照在臉上時，莊詠遠雙眼一痛，下意識把頭埋進膝蓋裏。聽見李修榆跟杜嘉豪的壞笑聲時，才惱羞成怒地重新擡起頭。
杜嘉豪拿著手電筒，在他們身上亂照，說：“有同學在幹壞事哦。”
謝慷走出去，嗅到他們身上濃濃的情欲氣息，冷笑一聲，說：“你們有好到哪裏去？”
他拍了拍腦袋，說：“都渴了吧？走，帶你們去喝飲料。”
他們四個又在謝慷的帶領下，跑過大雨如註的連廊。謝慷嫻熟地找到教師辦公室的門，扭轉開來。
入口處就是正發出“嗡嗡”聲的冰箱，謝慷打開冰箱門，四個人全湊在冰箱前，浸沒在冰箱瑩瑩的光裏，好奇地往裏面張望。
杜嘉豪嫌棄地拎出一袋還在往下滴血水的排骨，說：“怎麽會有這種東西？”
謝慷戳了戳塑料袋裏漏出的一片發黃菜葉，說：“你行行好，幫老師放冷凍吧。”
謝慷經常出入教室辦公室，知道這陣子學校開始發消暑福利，一箱箱的飲料。
冰箱的側邊果然擺著不少飲料，可樂雪碧王老吉菊花茶仙草蜜。
“想喝什麽自己拿啊。”他大方地說，自己先拿出瓶可樂，坐在辦公桌上擰開，仰頭喝了一大口，才想起抽紙去擦流到手上的泡沫。
莊詠遠也喝可樂，李修榆拿了礦泉水，杜嘉豪癟癟嘴，說感覺不太衛生，什麽也沒拿，把冰箱關上。
杜嘉豪伸了個懶腰，說：“你們學校也沒什麽好玩的嘛。”
大家安靜地喝飲料，沒人理他，李修榆把喝了一半的礦泉水遞給杜嘉豪，說：“給你消毒過了。”
還沒等杜嘉豪反應，謝慷先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李修榆，說：“幹，你現在怎麽變這麽肉麻了？”
“你以為你好到哪裏去？”李修榆沒好氣地說，連莊詠遠也不放過：“還有你，別笑了，你之前那個不爭氣的樣子我都不想說。”
杜嘉豪接過李修榆的水，邊喝邊說：“以後我們樂隊要是出名了，我要去網上爆料小莊高中時怎麽為愛癡狂。”
他們喝完水，李修榆又從口袋裏摸出煙，挨個給大家發，發到莊詠遠時，莊詠遠擺手拒絕，李修榆也沒堅持，把煙盒放回口袋。
“我討厭煙味。”他說。煙味和酒味，是莊福的代名詞。
但他挺愛看大家在他面前抽煙，潮濕的煙霧聞起來有點嗆人，煙霧在幾個人中間飄，他整個人也跟著往上飄。
飄著飄著，莊詠遠聽見李修榆說：“我想起來了，學校裏也有吉他。”
“在哪裏？”謝慷生澀地吐出一口煙霧，差點嗆到。
“我帶你們去。”
外面的雨停了，只剩下帶著雨水腥氣的風。他們又來到科技樓頂層，音樂教室旁邊的雜物間，魚貫而入。
在手電筒的照明下，莊詠遠先是看見雜物間角落一架布滿灰塵的鋼琴，才看到被隨意橫放在地上的吉他。
李修榆掀開琴蓋，手指靈活地在琴鍵上按出一串音符。鋼琴久未調音，彈出來要麽走音要麽幹脆沒聲音，不過莊詠遠還是能勉強聽出他彈的是《城市》的前奏。
他跟李修榆對視一眼，會意道：“再來一次？”
李修榆點頭：“再來一次。”
謝慷已經抱起臟兮兮的吉他，倒計時道：“三、二、一。”
於此同時，杜嘉豪也在地上擺好水瓶，還有不知道哪次民樂表演留下的鑼鼓，抽出了不知道為什麽隨身攜帶的鼓棒。
謝慷的倒計時一結束，他們就在舊鋼琴、斷了一根弦的吉他和礦泉水瓶上拼湊出了《城市》的前奏。
只是唱到一半，主唱莊詠遠不樂意了。
他眼神裏難得露出放誕不羈，望向操場，說：“在這裏演給自己聽有什麽意思？”
杜嘉豪停下敲鼓，問莊詠遠：“那你想去哪裏？”
莊詠遠興奮到戰栗地說：“我們去廣播室。”
謝慷一聽，整個人直接坐直了，緊張地說：“不好吧？”
杜嘉豪奚落道：“你怕了？”
李修榆臉上也露出揶揄的笑，謝慷看了心裏不舒服，仰起臉說：“誰會怕學校啊，莊詠遠，我們走。”
他說完，就抓著吉他琴頸往外走，莊詠遠跟上，杜嘉豪把地上零零散散的水瓶、鑼鼓找了個袋子裝進去拎走，只有李修榆站在鋼琴前，失落地說：“這個我帶不走。”
杜嘉豪聳了聳肩，說：“沒辦法。
李修榆戀戀不舍地按了幾下琴鍵，走音變調的音符串在黑暗中聽起來有些瘆人，仿佛不屬於現世。
“我……”他看著杜嘉豪，欲言又止。
杜嘉豪的臉龐隱沒在黑暗中，他看不清杜嘉豪的表情，只聽見杜嘉豪說：“你不會也怕了吧？”
可杜嘉豪的聲音聽起來像面前這架舊鋼琴，不自然地發顫。
“我不怕。”李修榆搖搖頭，說：“你想玩什麽，我都奉陪到底。”
等他們趕到，謝慷跟莊詠遠已經坐進廣播室，開始研究器材了。
李修榆打開燈，說：“我高一時在廣播室幹過，我來吧。”
他“啪嗒啪嗒”，按下幾個開光，拍了拍包著海綿的話筒，校園裏立馬回蕩起幾聲悶響。
他看向莊詠遠，問道：“確定嗎？保安跟寄宿生也能聽到廣播。”
莊詠遠毫不猶豫地點點頭，他現在就想讓別人聽見他們的聲音，除此以外，什麽都不重要。
等大家都準備好後，李修榆對著話筒，字正腔圓地念道：“接下來，請大家欣賞百合心樂隊的演出曲目，《城市》。”
謝慷壓低聲音問李修榆：“你什麽時候給樂隊取名字了？”
“剛才。”他說完就走了出去，杜嘉豪問他：“你去哪裏？”
李修榆瀟灑地擺擺手，說：“去外面給你們把風。”
他雙手插進口袋，站在走廊上，盯著保安室看。校園廣播質量不好，跟演出用的音響沒得比，電流聲中，百合心樂隊有名字以來第一次演出稀裏糊塗地開始了。
李修榆聽著聽著，不由得向面前的空氣伸出手。他不知道自己想抓住什麽，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流下有記憶以來第一滴眼淚，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在追逐哪一座城市，哪個人又像一座城市。
保安室的燈亮了起來，李修榆在心裏計量著保安的速度，在尾奏剛開始時，沖進廣播室，沖大家喊道：“快跑！”
跑過瓷磚貼面的老教學樓，跑過總也記不清名字的名人故居，跑過纏在欄桿上，不斷往下滴水的鳳凰花、九重葛，在心裏哼唱著來不及演完的一首歌，跑在只屬於他們四個人的城市裏。
周五下午最後一節課，下課後，學生迫不及待地沖出音樂教室，沒一會兒教室裏就徹底空下來。
莊詠遠找了個位置坐下，給謝慷發微信：“我好了，現在走嗎？”
謝慷馬上回覆：“我還要二十分鐘，有份文件沒做完。”
莊詠遠沒再回覆，切回微信主界面，看著一堆需要回覆的信息發呆。
百合心雖然休團了，但瑣事依舊不斷，之前各種演出、廣告合約都需要調整，莊詠遠想過找個經紀人打理，又不想把樂隊的事放手交給別人，硬著頭皮逼自己處理。
最開始有個樂隊夢時，他從沒想過比起演出和創作，這些瑣事才占據他工作時間的大頭。
他回了一些消息，煩躁地把手機鎖屏，扔進抽屜裏，趴在桌面上發呆，還是坐不住，跑到隔壁的雜物室裏。
可能因為缺乏人氣滋養，雜物室裏的溫度比外面還低些，莊詠遠拉起外套拉鏈，穿過面前擺放稀疏的樂器跟音響，走到角落一塊沾滿灰塵的酒紅色絨布前。
他抓起絨布一角，猶豫了一會兒，沒有掀開。
絨布下是什麽，莊詠遠很清楚。時隔這麽多年，那架鋼琴彈出的聲音只會更加模糊、怪異，就像哪怕他拼命想要抓住，關於李修榆的回憶還是像流沙一樣慢慢從手心流逝。
“莊詠遠。”謝慷叫他名字的時候，莊詠遠嚇了一跳，抓著絨布的手也松開來。
可能是被他這麽一扯，絨布徹底從鋼琴上滑落，褪色的老鋼琴像突襲的幽靈，出現在毫無心理準備的莊詠遠面前。
“我給你發消息，你沒回，就上來找你，看見門開就走進來了。”謝慷邊解釋邊走到莊詠遠身邊，才註意到莊詠遠狀態不對。
他雙唇發白，眼神空洞，像是被鋼琴攝了魂。
謝慷當然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事關他們共同的十七歲，四個人誰都沒能到達當時想象的未來。
拋不開，放不下，更到不了的十七歲。
他抱住莊詠遠，莊詠遠沒有推開他，對謝慷再一次張開了一點自己的蚌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