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09年夏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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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6.09年夏末
平南一中八月底收假，去學校報到註冊前一天的下午，謝慷在琴行上這個暑假的最後一節課。
明明平南的暑熱持續到十月份，但想到要開學，謝慷就覺得好像快要入秋，街上閑逛的學生少了好多，連路人在謝慷眼裏都變得行色匆匆。
學了一暑假吉他，謝慷發現自己並不像楊瑞慧說的那樣，毫無音樂天分。莊詠遠誇過他好多次學得快，口氣真誠，一定不是盲目的鼓勵。
莊詠遠今天給他練習的曲子都挺簡單，謝慷不大用心，邊彈邊不經意地跟莊詠遠說：“後天就要開學了，這個暑假好快哦。”
“嗯，正好今天我們上完最後一節課。”莊詠遠突然有點不安地問謝慷：“你覺得我教得怎麽樣？是不是有很多地方講得不清楚？”
謝慷側過頭看他，咧嘴笑：“莊老師教得特別特別好。”
莊詠遠看著吉他說：“那是因為你比較聰明。”
謝慷看著莊詠遠等待評價的緊張樣子，坐得端端正正，雙手擺在並攏的腿上，伸著脖子，像只在角落窺伺的小貓，忍不住在心裏偷笑。他想伸手摸一摸莊詠遠的腦袋，莊詠遠的頭發應該很軟，在陽光裏看起來是溫和的棕色。
謝慷想著，手也跟著動了一下。他沒真的伸出手，但還是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嚇了一跳。
過去十幾年，他從沒有對哪個朋友有過類似的想法。
謝慷逃避這個念頭一樣，沒頭沒腦問了個不相幹的問題：“我學得快還是李修榆學得快？”
雖然李修榆不在，莊詠遠還是不想貶低他來鼓勵謝慷，但說實話謝慷聽了一定不高興，他想了一會兒，說：“我學得最快。”
謝慷哈哈大笑，又問道：“那你真厲害。我可以繼續跟你學嗎？”
莊詠遠搖頭，說：“其實你已經可以自學了，我打印了一本譜子，你回去再練一練，把換和弦練熟，就可以彈的很好了。”
“可我還是想有個人教我。”
“要開學了，我也不是很有時間，教不好你。”莊詠遠看見謝慷的表情有些失望，又補充道：“就算你不在這裏學琴，也可以經常過來玩的，反正李修榆你也認識。”
“我才不想看到他。”謝慷說著，伸了個懶腰，問莊詠遠：“我能不能彈自己喜歡的歌啊？老是彈這些練習曲，有點無聊。”
“你有不滿意的地方，怎麽不早點告訴我？”莊詠遠又開始緊張，他怕謝慷有更多的不滿，只是沒有告訴他。
“現在也還來得及，不是還有最後一節課？”
“那你想彈什麽？”
謝慷不假思索地說：“我想學《太聰明》，可以嗎？”
聽見這個歌名，莊詠遠覺得好像有股電流從自己身體裏穿過了，胸口發酸。他先回答謝慷：“當然可以，這首歌的伴奏對你來說不難。”
“那太好了。”
沒有現成的吉他譜，莊詠遠去書架上拿了張白紙現寫譜子，黑色的水筆在紙上留下橫七豎八的記號，筆尖劃過紙面的摩擦力都變得好明顯。
莊詠遠邊寫邊問謝慷：“你也聽陳綺貞啊，我以為你會更喜歡周傑倫那種。”
“之前確實不認識她，是我偶然聽見別人唱，覺得很好聽。”
“這樣啊。”他忽然對謝慷說了句完全沒必要說的話：“這是我最喜歡的歌。”
“好巧。”謝慷盯著莊詠遠在紙上寫寫畫畫的手看，問他：“等下……”
“等下什麽？”莊詠遠擡頭，納悶地看著謝慷。
謝慷清清嗓子，這話完全是脫口而出，連他自己都意外。
他問莊詠遠：“等下上完課，你有空嗎？”
莊詠遠甩了甩水筆，說：“我沒什麽事的，怎麽了？”
“要不要去新鼎廣場逛逛？我請你吃麥當勞。”
新鼎廣場是平南上周剛開的一間商場，據說開了很多平南以前沒有的品牌連鎖店。
莊詠遠把寫好的吉他譜拿給謝慷，謝慷正看著他，但他的眼神不怎麽認真，飄飄忽忽的，連帶著這個邀請都像臨時起意，隨口一提。
莊詠遠知道謝慷有很多朋友，在學校裏莊詠遠就看見他每天跟不同的人說說笑笑，他這樣的人約人出去是不是就跟吃飯喝水一樣平常？
“好啊。”莊詠遠頓了頓，又說：“那我叫李修榆一起吧。”
謝慷楞了楞，說：“那你問他吧。”
“你還有叫其他朋友嗎？”
“沒有啊，我只問了你。”
“那你先看譜子，我打電話問李修榆。”
“真的要叫他嗎？”
莊詠遠從琴行的固定電話前回頭，跟謝慷說：“要是你不想跟他出去，我就不叫他了。”
“我隨便啊，你想他來就叫他。”謝慷說完，又補了一句：“你們經常一起出去玩？”
“也沒有，他很忙的。”莊詠遠撥出了電話，李修榆接得很快。
聽完莊詠遠的話，李修榆就笑個不停，也不說話。
謝慷低著頭在練琴，好像沒註意這裏，但莊詠遠還是壓低了聲音追問李修榆：“笑什麽？”
“你想我去呢，還是不想我去？”
莊詠遠摩挲著聽筒塑料外殼的接縫處，想了很久，又匆匆瞄了一眼謝慷，說：“我不知道。你到底來不來？”
“我挺想去看熱鬧，可惜我晚上還有事。”李修榆先是揶揄地說，口氣忽然又變得嚴肅：“但是如果謝慷說了什麽讓你不舒服的話，你要告訴我，不要像初中那次一樣。”
“我對謝慷不是……”莊詠遠的話說到一半，被李修榆打斷：“好了，先這樣吧。”
李修榆說完就掛斷了電話，莊詠遠放下聽筒，謝慷已經把伴奏學了個七七八八，他邊彈吉他邊小聲地唱歌。
“我開始後悔不應該太聰明的賣弄……”
莊詠遠沒有打斷他，遠遠地看他彈吉他，逐字對著節拍唱歌。謝慷唱歌時，聲音有點低沈、沙啞，很認真的樣子，不像他講話時，語調總是很自信地上揚，好像他站在哪裏，哪裏就變成遙不可及、高高在上的世界中心。
“我猜著，你的心。要，再一次，確定。”謝慷磕磕絆絆地對準歌詞和節奏，好幾次彈錯弦，或是滑音。他這下看起來一點都不傲慢了。
沒想到你也有做起來不順利的事情，莊詠遠在心裏幸災樂禍，又想起來，直到目前，自己還是謝慷的吉他老師。
莊詠遠坐到謝慷對面，謝慷見他來，馬上坐直了身體，雙手卻更加笨拙了。他看見莊詠遠嘴角揮之不去的笑意，抱怨道：“你說這首歌對我來說不難的。”
莊詠遠說：“可能你還不適應邊彈邊唱，分心了。”
“那怎麽辦？”謝慷有一下沒一下地亂彈琴，靈光一閃：“要不我來彈、你來唱吧，我就不會分心了。”
莊詠遠一怔，謝慷已經自顧自彈起了前奏。莊詠遠沒辦法，跟著謝慷的節奏唱了起來。墻上鑲嵌許臻畢業證書的玻璃鏡框反射出一塊方形光斑，框住他跟謝慷兩人相對的膝蓋，莊詠遠低著頭看那塊光斑緩緩游移到旁邊的深色木地板上。
這首歌莊詠遠自己唱過好多次，每一個轉音都熟悉，但沒一次像這次這樣，喉嚨發緊，口幹舌燥，唱起來好辛苦，每吐出一個字都艱難地像要翻山越嶺。
莊詠遠覺得自己每唱一句，謝慷就把他看得更透一點，他的一切都快在謝慷面前無所遁形。
有好的部分，比如他很會彈琴、唱歌，但更多的是他那些難堪的秘密，比如他從沒旅游過，沒坐過火車和飛機。他的衣服都是舊的。他是個娘娘腔，不會打籃球，討厭跟人打架和身上有汗，有人大聲說話。除了李修榆和許臻，他沒有朋友。他從出生開始，就沒人喜歡他的存在，他能長這麽大，是大家無奈地接受了他。
“好了，就到這裏吧。”一首歌還沒唱完，莊詠遠就突兀地打斷了謝慷。
“怎麽了？”謝慷錯愕地放下吉他。
莊詠遠編了個生硬的借口：“不是還要去新鼎廣場嗎？早點走早點回來，明天還要早起去學校。”
“哦……”謝慷失落地拉長了音，又問莊詠遠：“李修榆來了嗎？”
莊詠遠搖頭：“他有事，來不了了。”
謝慷聽了，心裏一陣輕松，詫異自己竟然煩李修榆到這個地步，出門逛街都不想有他在。他站起來，理了理衣服，單肩挎著背包說：“那我們走吧？”
對著莊詠遠講“我們”兩個字時，謝慷忽然覺得自己正騎車路過減速帶，上上下下地顛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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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的bgm是Magdalena Bay的《Prophecy》，對兩個人來說都是充滿夢幻泡泡的回憶> <“你會成為我的預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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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南一中八月底收假，去學校報到註冊前一天的下午，謝慷在琴行上這個暑假的最後一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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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了一暑假吉他，謝慷發現自己並不像楊瑞慧說的那樣，毫無音樂天分。莊詠遠誇過他好多次學得快，口氣真誠，一定不是盲目的鼓勵。
莊詠遠今天給他練習的曲子都挺簡單，謝慷不大用心，邊彈邊不經意地跟莊詠遠說：“後天就要開學了，這個暑假好快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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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慷看著莊詠遠等待評價的緊張樣子，坐得端端正正，雙手擺在並攏的腿上，伸著脖子，像只在角落窺伺的小貓，忍不住在心裏偷笑。他想伸手摸一摸莊詠遠的腦袋，莊詠遠的頭發應該很軟，在陽光裏看起來是溫和的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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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李修榆不在，莊詠遠還是不想貶低他來鼓勵謝慷，但說實話謝慷聽了一定不高興，他想了一會兒，說：“我學得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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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開學了，我也不是很有時間，教不好你。”莊詠遠看見謝慷的表情有些失望，又補充道：“就算你不在這裏學琴，也可以經常過來玩的，反正李修榆你也認識。”
“我才不想看到他。”謝慷說著，伸了個懶腰，問莊詠遠：“我能不能彈自己喜歡的歌啊？老是彈這些練習曲，有點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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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詠遠邊寫邊問謝慷：“你也聽陳綺貞啊，我以為你會更喜歡周傑倫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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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詠遠把寫好的吉他譜拿給謝慷，謝慷正看著他，但他的眼神不怎麽認真，飄飄忽忽的，連帶著這個邀請都像臨時起意，隨口一提。
莊詠遠知道謝慷有很多朋友，在學校裏莊詠遠就看見他每天跟不同的人說說笑笑，他這樣的人約人出去是不是就跟吃飯喝水一樣平常？
“好啊。”莊詠遠頓了頓，又說：“那我叫李修榆一起吧。”
謝慷楞了楞，說：“那你問他吧。”
“你還有叫其他朋友嗎？”
“沒有啊，我只問了你。”
“那你先看譜子，我打電話問李修榆。”
“真的要叫他嗎？”
莊詠遠從琴行的固定電話前回頭，跟謝慷說：“要是你不想跟他出去，我就不叫他了。”
“我隨便啊，你想他來就叫他。”謝慷說完，又補了一句：“你們經常一起出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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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挺想去看熱鬧，可惜我晚上還有事。”李修榆先是揶揄地說，口氣忽然又變得嚴肅：“但是如果謝慷說了什麽讓你不舒服的話，你要告訴我，不要像初中那次一樣。”
“我對謝慷不是……”莊詠遠的話說到一半，被李修榆打斷：“好了，先這樣吧。”
李修榆說完就掛斷了電話，莊詠遠放下聽筒，謝慷已經把伴奏學了個七七八八，他邊彈吉他邊小聲地唱歌。
“我開始後悔不應該太聰明的賣弄……”
莊詠遠沒有打斷他，遠遠地看他彈吉他，逐字對著節拍唱歌。謝慷唱歌時，聲音有點低沈、沙啞，很認真的樣子，不像他講話時，語調總是很自信地上揚，好像他站在哪裏，哪裏就變成遙不可及、高高在上的世界中心。
“我猜著，你的心。要，再一次，確定。”謝慷磕磕絆絆地對準歌詞和節奏，好幾次彈錯弦，或是滑音。他這下看起來一點都不傲慢了。
沒想到你也有做起來不順利的事情，莊詠遠在心裏幸災樂禍，又想起來，直到目前，自己還是謝慷的吉他老師。
莊詠遠坐到謝慷對面，謝慷見他來，馬上坐直了身體，雙手卻更加笨拙了。他看見莊詠遠嘴角揮之不去的笑意，抱怨道：“你說這首歌對我來說不難的。”
莊詠遠說：“可能你還不適應邊彈邊唱，分心了。”
“那怎麽辦？”謝慷有一下沒一下地亂彈琴，靈光一閃：“要不我來彈、你來唱吧，我就不會分心了。”
莊詠遠一怔，謝慷已經自顧自彈起了前奏。莊詠遠沒辦法，跟著謝慷的節奏唱了起來。墻上鑲嵌許臻畢業證書的玻璃鏡框反射出一塊方形光斑，框住他跟謝慷兩人相對的膝蓋，莊詠遠低著頭看那塊光斑緩緩游移到旁邊的深色木地板上。
這首歌莊詠遠自己唱過好多次，每一個轉音都熟悉，但沒一次像這次這樣，喉嚨發緊，口幹舌燥，唱起來好辛苦，每吐出一個字都艱難地像要翻山越嶺。
莊詠遠覺得自己每唱一句，謝慷就把他看得更透一點，他的一切都快在謝慷面前無所遁形。
有好的部分，比如他很會彈琴、唱歌，但更多的是他那些難堪的秘密，比如他從沒旅游過，沒坐過火車和飛機。他的衣服都是舊的。他是個娘娘腔，不會打籃球，討厭跟人打架和身上有汗，有人大聲說話。除了李修榆和許臻，他沒有朋友。他從出生開始，就沒人喜歡他的存在，他能長這麽大，是大家無奈地接受了他。
“好了，就到這裏吧。”一首歌還沒唱完，莊詠遠就突兀地打斷了謝慷。
“怎麽了？”謝慷錯愕地放下吉他。
莊詠遠編了個生硬的借口：“不是還要去新鼎廣場嗎？早點走早點回來，明天還要早起去學校。”
“哦……”謝慷失落地拉長了音，又問莊詠遠：“李修榆來了嗎？”
莊詠遠搖頭：“他有事，來不了了。”
謝慷聽了，心裏一陣輕松，詫異自己竟然煩李修榆到這個地步，出門逛街都不想有他在。他站起來，理了理衣服，單肩挎著背包說：“那我們走吧？”
對著莊詠遠講“我們”兩個字時，謝慷忽然覺得自己正騎車路過減速帶，上上下下地顛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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