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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8.夜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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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8.夜游

平南依山靠海,半座城在大橋那頭的海邊,半座城在這頭,靠著山,樓房層層疊疊地建上去。

開平街說是街,其實是段樓梯,樓梯兩邊是都是兩三層的自建房,一樓都建成店面開門做生意。這裏位置偏僻,開的也都是街坊小店,五金食雜,米粿油條。

謝慷和莊詠遠沿著樓梯往上爬,在樓梯中段的珍寶理發店門口停下。珍寶理發店這棟樓就是莊詠遠的家,兩層的獨棟樓房,一樓一大半的空間都給了莊詠遠他爸開的理發店,後面隔出兩個小房間,是廚房和廁所。二樓謝慷上去過好多次,兩間臥室,樓梯旁邊擺了飯桌和電視,就算餐廳,外加一個用紅磚砌了一圈護欄的陽臺。

莊詠遠他爸死後,理發店就關門了,褪色的招牌不知道在哪次臺風裏被吹掉,裸露著光禿禿的生銹框架,花輪的塑料外殼也裂開一個大口,以前拿來晾毛巾的塑料晾衣架積了厚厚一層灰,在平南最後的炎熱夜風裏抖動。

街上沒路燈,照明靠掛在電線桿上的大燈泡。莊詠遠踢開理發店門口一塊桶裝泡面大小的石頭,彎腰撿起原本壓在石頭下面的鑰匙,打開了卷簾門上的一個小門,回頭問謝慷:“跟到這裏可以了吧?要不要我請你進去睡?”

謝慷說:“我明天陪你去看李修榆,我號碼沒變,你去之前給我打電話。”

“我有問你要不要去嗎?”

莊詠遠轉身關門,謝慷連忙把手插進門縫裏,阻止門徹底關上。

“你到底想幹什麽?”莊詠遠站在黑暗中,眼睛很亮,瞪著謝慷問。

“我想問清楚……莊詠遠,今天為什麽要讓我上去?”

莊詠遠滿臉不在乎地說:“因為你,今天網上多了好多討論百合心的貼子,還上了個熱搜,這就是原因。”

謝慷沈默了一會兒,說:“你……”

“我怎麽了?有事說事。”

謝慷還是吞吞吐吐,因為他接下來想提出一個無恥的願望:“其實我……”

莊詠遠皺眉:“你到底想說什麽?”

謝慷深呼吸,可氣息卻越來越亂。他想到人最迷茫無措的時候不該是青春期嗎?他每天站在講臺上往下看,看到密密麻麻的、敏感又猶豫的青春期眼神。但謝慷自己的青春期爽快幹脆,所有的游移不定似乎在他快三十的今天才湧現。

“如果我想回去呢?”

“回哪裏?”

“回百合心。”謝慷說完這三個字後,不敢再看莊詠遠。他知道這個要求有多不堪,他親手放棄了百合心,放棄了莊詠遠,可偏偏在百合心大紅大紫的今天講出了這個要求。

但謝慷預想中的冷嘲熱諷並沒有出現,相反,莊詠遠一臉不解,眼神迷茫地看著他,神情竟然有些天真。

謝慷咳嗽幾聲,打算開口讓莊詠遠允許他進去時,一陣突兀的電話鈴聲忽然在午夜安靜的老街上響起。

莊詠遠一看手機,移開了本來已經條件反射按在靜音鍵的手指,表情嚴肅起來,沒跟謝慷解釋什麽,又把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以前的鐵門做工實在,門一關,謝慷徹底聽不到裏面的聲音了。

他鬼鬼祟祟地把耳朵貼在門上,也只沾了一臉灰,什麽都沒聽出來。

謝慷嘆了口氣,在門口的臺階上坐下,也拿出手機,先給阿點發消息:“我送莊詠遠回家了,不用擔心。”

阿點的電話馬上就打了過來,謝慷一接通,她就問謝慷:“你跟莊詠遠現在在一起?”

“沒有,他自己在家裏。”

阿點頗帶玩味的“哦”了一聲,謝慷笑了一聲,問阿點:“對不起,沒帶你好好玩,你現在在哪裏?”

“我在酒吧,你們兩個戀愛腦就是不靠譜!”

“別亂說,我們都分手了。”謝慷臉一熱。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模糊的陌生男聲,好像是在問阿點是不是樂隊鼓手,跟她要簽名。剛剛吃飯時,也有認出莊詠遠和阿點的樂迷來合照,現在玩樂團確實比他們中學時認可度高一些。

“沒什麽事的話,那我先掛了?”謝慷說。

“等等!”阿點尖聲喊道,謝慷只好等著阿點在電話那頭給別人簽名合照完,繼續跟他打這個電話。

“怎麽了?你不會要跟我聊版權的事吧?”

“那個不急啦,你自己跟莊詠遠說,我是想跟你說,別跟莊詠遠生氣。”

她頓了頓,喝了口酒,繼續說:“雖然我們現在混得不錯,但莊詠遠他壓力很大,我們沒簽經濟公司,現在還沒找到合適的經紀人,大小事都要自己負責,莊詠遠他除了演出和寫歌,其他精力都放在亂七八糟的社交上了,你也知道這個圈子人脈很重要,而且他那個性格也不喜歡搞這些。”

“百合心這幾年基本都是莊詠遠在扛,我們想幫忙他也不讓。他今天講話是很過分很沖啦,但他就是那個樣子,你走以後他脾氣更臭了,有心事也不肯說。”

“而且剛剛吃飯不是跟你說過我們在做二專,也不是很順利,他寫了很多歌都作廢了。”

“很不順利嗎?是哪裏有問題?”

阿點苦笑一聲:“他要是肯講也好啊。”

“噢……”謝慷握緊手機,說:“我不生氣。你們不生我的氣我就很感謝了。”

“哎呀,你不要老是覺得對不起我們,畢業後大家人生規劃不一樣很正常啊,全職玩團本來就是冒險的事,我沒生過你的氣。”

阿點笑著說:“不過莊詠遠生沒生氣我不保證哦,你們關系比較覆雜。”

謝慷臉一熱,擡頭看看莊詠遠家二樓的窗戶,窗後一片黑暗,隱約有點手機照出來的光。謝慷想到這房子這麽久沒人住,裏面燈泡估計壞了。

他像害怕被人聽見似的,壓低了聲音問阿點:“這次來平南演出,是莊詠遠決定的嗎?”

阿點一陣笑:“我不想回答,你跟莊詠遠我都不想得罪。”

謝慷也笑,問:“那晚上吃飯呢,他怎麽肯一起?”

“你不是送他回去了?怎麽不自己問他?”

“我……”

阿點打斷謝慷:“等下再說啊,有人一直給我打電話,掛了還打,我先接他電話。”

“不是騙你,這電話打了五六個了,不知道什麽急事。”

謝慷剛說完好,阿點就匆忙掛了。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裏,記得往上走幾步,有家五金店,他想去店裏買幾枚燈泡,給莊詠遠拿上去換,雖然莊詠遠估計只在老家住這麽一晚上,沒電燈還是不方便。

但五金店灰撲撲的木門關著,謝慷在門口看了看,沒看出來是不做了還是因為太晚了關門。五金店老板是個老爺爺,他以前陪莊詠遠來過好幾次,老房子總是有這樣那樣的小毛病,今天馬桶堵了,後天門軸又裂了,為了省錢,莊詠遠都自己修理。後來上海那間出租屋也是,好在莊詠遠已經熟門熟路。

這裏買不到燈泡,謝慷只好拿手機導航搜附近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最近的一家在一公裏外。

他沿著開平街慢吞吞地走,六年來,他還是第一次到這裏。故地重游,好多過去的畫面,好多講過的話,零零散散地沿著樓梯散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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