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1章日升中的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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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日升中的送別
就像是和沈勁面對面，一上一下，他們卻馳往的是兩個方向。
快艇還沒有開得很遠，沈勁的視力一向好，即便陸律清站在那麽高的高處，他還是能見得他的面容。
沈勁上身坐起，揭開身上的毛毯，雙腳落地，須臾，他站起了身。
陸律清就站在光裏，他身後露天的遠處一抹紅掛在天邊，就像是油畫沾了暈染，那點色彩正在不斷闊大、絢爛。
黑夜朦朧，將亮未亮，陸律清在晦明交加中，五官卻是那樣立體磅礴，輪廓分明。
沈勁的身邊盡是黑夜，他正在往黑影中去，周遭是模糊不見形狀的夜幕和海風。
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各自都有歸處。
陸律清還逗留在那處遙望著、送行著，是在惦掛什麽呢。
他們方向相反，秉性不同，上下位置絕不會對等，站在一處，便即刻有高下立現之分。
陸先生何必要垂下那雙眼。
又出現了。那種眼神。
是在鳶尾號上，沈勁蹲在矮處瞥見的眉目，幾個小時前，陸律清沈目望他，視線疏離，沈勁看不懂他眼中的深意。
此時此刻，沈勁被陸律清眸中的沈色打動，他不免心頭堵塞。
那是一種透著涼薄的光亮，極其淒婉，又似哀傷，往深了看，又像是颶風旋過的平靜，滿目瘡痍，狂風過境，天地正崩塌著，什麽也擋不住他內心的平靜，無論世界怎樣旋轉變化，他自巋然不動。
這才是他內心的本色。
陸律清強大冷色，不為一切事物所動，便是目送沈勁離去，他的內心也可以做到像山海容納天地般遼闊，青山綠水常在，生命鮮活律動生存，與天地同頻，然地震、海嘯、暴風雪即刻傾至，一切劫數過去後，終究又要回到最開始的平靜安寧。
他如此想，便如此做。
好遺憾。沈勁想，到這一刻才勉強了解此人的一點胸懷。
從辯證法的角度思考，冷漠的背後必有一番遼闊、平和，是他狹隘，先前對他竟然還有一些偏見。
沈勁想擡高手，朝他揮去，示意他趕緊去吧。沈勁自有自己的日子要過，早晚恢覆灑脫。
可對著他，沈勁楞是舉不動手。
陸律清面色雖平靜，可那雙眼靜靜無聲，卻流露太多情緒，他本該目光如炬，陰翳沈壓，不露底色才是。
到底是一種什麽情緒。
分散的人，離別時充滿諸多傷感，彼此嘆息期待明日，在相擁中感懷，得知今日再見後，下次再見又是另種光景，便會互相珍惜當時當下，心中情緒各有牽動。
可怎麽，陸律清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他的情緒，他沒來由的沈傷不與沈勁有關，也明白告知他，你自離去，我的情緒你可以不用買單。
造孽啊。
沈北。你這是惹了什麽禍事。
沈勁確實沒對陸律清說實話，他迫切想從這種差事中抽身，是有自己的緣由。
他篤定，且清晰知曉，他和陸律清是兩路人，他這個人，因為過去經受的教訓和經驗，便下定主意，斷不與聊不到一處的人深入交往，一旦察覺危險有異，要立即做出反應要有應對之策。不沾惹，不過多插手，及時抽離，是對雙方負責。
這是他在吃過很多虧之後才痛悉的一種為人處事，也是他當下做人行事的第一準則。
陸律清的為人處事和秉性到底嚇退了他。
其二。
這第二點，沈勁怎麽好直白對陸律清說呢，料是陸律清自己也察覺不了，他對誰都沒有耐心，卻唯獨對他的沈醫生耐心十足，對待他的昔日恩師，他也是一副冷淡色，再麽沈傷的往事，他也只當是一件過去事，不值得追思緬懷。
那麽對沈北呢。
只是單純地覬覦、喜歡沈北的身體嗎。
簡直是玩笑話。
他二人間怕是早就認識了吧，不知道是有什麽恩怨，但也一定是個不小的恩怨。“沈北”再度出現在他面前，表現出與之不相識，他也坦然接受，他接受“沈北”這些年的變化，即便“沈北”拈花惹草無數，忘卻了他，他也不計較，不將舊事提及。
他是真穩得住，還是假穩得住。
這下，沈勁再不走，還要留著替沈北收拾爛攤子不成麽。可不就要趁早溜。
唉。沈北，你真是好本事，惹到這麽號人物。福氣深啊。
沈勁到底還是伸出了手，擡高，向外揮了揮，嘴裏唏噓言道：“唉。回去吧。”
沈北那家夥，他著實是個蠢蛋，你惦記他做什麽。傻孩子。
快艇就是快艇，一分鐘過去，兩方都在發力，沈勁也終究離游輪有點距離，那抹身影化作一條黑線，一個黑點，直至什麽也看不見。
沈勁慢慢坐下，拿起一旁的毛毯，又嘆了一聲氣後，沈勁再無了睡意。
天真要大亮了，新生活也即將到來。
重游故地，迎接美好，那股新鮮快活的心情到底占了上風，沈勁拉開駕駛艙，一頭紮進副駕駛座：“嘿。一起吧。一會兒換我來開。你這速度，還不夠啊。”
快艇逐漸形成一道黑點，隱入了蒼茫的大海之中，晨時的海洋泛著碧光，從深藍轉黑轉清透，僅僅只在一數之間，似綢緞一般的水質在綿延晃動，延伸萬裏，一望無際。
陸律清摸不清世界的盡頭是什麽，也看不清大海的那處會有什麽。
他只在站在那處，平靜地、冷淡地，送那個人離去。
沈醫生似光一般耀眼，他閃亮明媚，是造物主雕刻出的最優秀作品，他的笑容足以消霽一切冰川冷藏，凡有他出現的地方，必有光亮包圍，火星就從他身上散出，溫暖極具熱度，他整個人落在光中，片刻便匯聚成一座明亮的燈塔。
是暖和溫柔不刺眼的光。是陸律清不論怎麽看都會第一眼鎖定去探望的光。
他隨時隨地會被他吸去眼球。
即便他孤身前往黑暗，可暗處因為有他，不僅明亮，還亮得離奇閃耀。
他在的地方，萬物有光。世界都變得明亮有跡。
明媚的光也終歸要回於天地之間，回於他自願想去的任何地方。
他有他的人生軌跡。
他不屬於陸律清。
他屬於他自己。屬於任何他想親近的人。
他多情、愛玩，不是他的錯，是因為天地萬物，人和事也終究不過是他的過客。
十二年前的陸律清同樣如是。
他們之間早就結束，早在十二年前，陸律清沒有及時回應後，兩人間的結果便早已經判定。
他是自由的。
他想要自由，陸律清也只好還他自由。
陸律清坦然到，可以任由這樣一個人從他生命流經，流過來，又流過去，他會平靜地送他遠去，他告知自己，這個人可以從自己的生命世界消失，無需強求。
再來一次，他還是如此做派，沒有一絲一毫變化。
驟然再現的人，雖如同心中所想，又如同火焰般明艷，可他終究只是一簇花火，燃過便散，那一秒過去，天地間哪裏還會再有他的身影和痕跡。
陸律清深知且明白，他怎樣都會離去。這種橫生的變數突然侵襲，擾亂他的心緒，他早該要從源頭解決，解決事，解決人，無非而已。
現下，他將這件事徹底解決，了結。
這個人，不會在他的生命和記憶中再出現。他想得很明白。
陸律清的悲傷卻是沒來由的，連自己也察覺不出。他的悲傷無聲無息，震懾了身旁安靜作陪的凱希。
近些年來，別說悲傷，先生就連情緒稍有太大波動都算是一件誇張的事。
先生此刻的表現十分影響凱希的大腦，凱希忍不住過了界，因此，她說道：“先生。其實我們可以多留沈醫生幾天的。”
陸律清轉過了身來。
他眼底的哀沈和悲傷還沒有散去。
十歲。身量矮小，思想還不夠成熟的陸律清便已明白，他只會對自己有萬全把握的事出手，凡是出手去摘去夠，若是拿不下，所有阻擋他的人和事都要付出毀滅性的代價。
所以他從不輕易出手。但若出手，必勢如破竹。
“這個人是不穩定的。他早晚要走。凱希。”
凱希皺著眉頭，似是不理解，眼神流露著淡淡不知緣由的傷色。
陸律清閉目又睜開眼，用不到兩秒，臉上的冷淡色漸漸恢覆，語氣也不再低迷，提醒凱希：“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情緒永遠只是一時的，不要讓這種沒用的東西充斥你的大腦和腎上腺。去做點正事。”
“好的，先生。”
陸律清邁著步子朝前去，視線瞥向大海。漸有光亮的大海處似出現一道黑點。是那艘船嗎？
陸律清停了腳，定睛去看，才知是眼睛出了錯覺。
心上突然出現一陣絞痛，連呼吸都遏住了數秒，那種痛是刺骨錐心的感受，陸律清狠狠閉眼。
所有沒用的東西，他都不需要。
哼出一道淺促的氣息，陸律清再度睜開眼，便正常行走邁步開。
身子經過旋梯轉彎往室內去時，墻壁上反射出一抹紅光，他停住腳，身子外轉，繼而，他邁開長步，走回長廊，站在欄桿邊，他擡頭望向東方日出處。
凱希也擡頭去望。
成片的朝霞日出絢爛奪目，火紅明亮，一抹紅似連接海平面，不光天亮了，大海也燃燒起火焰。天地相接，半圓的日出將要從大海處冉冉升起。
美不勝收的風景。朝霞日出之色，炫目極致。
陸律清站在原地，俯瞰著，欣賞美色。欣賞了很久。有十多分鐘。
這十多分鐘的沈靜，凱希不知道他的小主人正在想什麽，又或在沈思什麽。
終歸，一切只能他自己說了算。包括對自己各種感情的處理。
但他很快會振作，凱希知道。
…
陸律清回到臥室，凱希將亨特轉交的禮物也送到房間。
“先生，禮盒我放在你的桌上？”
生活助理在為陸律清寬衣，剛剛脫下他的西裝外套，正在為他解開襯衣紐扣，陸律清看了眼凱希抱著的禮盒，他靜了面色。
生活助理停下動作，退到一邊。
凱希便將禮盒放在了桌上。
陸律清走到桌邊，揮動指尖：“打開。”
凱希親自拆了禮盒。
是什麽禮物，陸律清心中已有掂量，但當一顆破碎拼接好的玻璃球被凱希捧起，正在她的手心暗淡散著彩光時，陸律清冷漠的面色卻還是轉了靜。
“放下吧。”
凱希叫助理拿來厚毛巾鋪在桌面上，便小心翼翼將玻璃球安全放置。
生活助理走到窗邊，按動遙控器，窗簾從兩邊緩緩關上，遮住了外間蒼茫漸亮的海景。
陸律清瞄了一眼窗外，淡聲：“開著吧。”
“好的，先生。”助理便又將窗簾打開。
洗漱結束後，陸律清換上睡衣，凱希和生活助理等人全都退出了臥房，室內寧靜，燈光溫馨昏黃，外間天色又亮了大半。
陸律清回到書桌邊，坐在沙發椅上，他伸手捏住玻璃球，將玻璃球握在手中。
圓球在手中打轉，旋轉，晃著破碎斷裂的光。
曾經要用兩只手去握的玻璃球在他的掌心自由流動，他單手堪堪可握。
這是他和亨特之間特有的暗號，是他們常玩的小游戲。
每當二人決策出現分歧，便由轉動的玻璃球說定，是誰有最終決定權，玻璃球在桌面上旋轉，最後會滑向誰，那便由誰說了算。
最後一次的分別，玻璃球滑向了他，他卻輸了比賽，亨特轉身要走的那一刻，陸律清將玻璃球狠狠砸在地板上摔成無數瓣。
亨特將最後能證明他二人曾經關系密不可分、互相信賴的物件帶走，時隔多年，他又將修覆好的碎物完整歸還。
陸律清將玻璃球放在桌面上，就像過去一般，他用力旋轉。
“老規矩，滑向窗戶那邊，證明沈醫生離去是對的，滑向西處，證明他是不對的。”
咻咻咻。
玻璃球在桌面旋轉，從轉動的第一秒開始算起，他便朝西搖動，一分鐘後，它降慢了速度，似停住，下一秒，它像挨著了一條暢通無阻的直線，自故朝東去，最後在桌面停住。
陸律清彎身低頭看了一眼，地面不平，桌面本就有些朝東傾斜。
重新將玻璃球握回手上，陸律清舉高了去看。
琉璃彩色的光斑落在他眉眼上，他的五官明亮銳利，瞳孔渾圓深色，深邃的眼窩裏像裝了一汪水，有情色藍翡翠流出。
陸律清繁密修長的睫毛在輕輕晃動。
沒有人會一直活在過去的痛楚中，那一刻即便所受傷害如錐心蝕骨，也終究會過去。
這些年，他所經歷的大事小事，沒有哪一件不重要，沒有哪一件不值得他銘記。相較之下，亨特的事又算什麽。他只是很好地給他上了一課又一課。
時間會沖淡一切，亨特當初背叛他，他撕心裂肺，悲憤交加，感情是真，痛恨也是真，連淚水更是真，可畢竟已經過去了。
他說早就忘了這種酸痛，不是假話。果真是忘的一幹二凈，亨特再度站到他面前，他內心沒有太多顫動。
破碎的玻璃球哪怕再怎麽修覆，上面終有裂痕。
釋懷？
他過去的心理醫生認為，是因他心胸寬廣，對很多事都能自洽處理，能達到絕對的釋懷。所以情緒才會如此冷靜自持，無有波動。
於是，很多事他都不覺得是事。
突然再出現的亨特便是佐證，他早晚會忘掉一切不愉快，而那些帶給他苦難、糾纏的人和事，終究會被他遺忘。
他想，沈醫生，也會這樣。
只是這一次，他需要多花一些時間去遺忘。可能，比別的事要花的時間久一些。
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打破他內心的平衡，影響他的決斷，沖擊他對自我的重塑和圓滿。沈北，也不會是這個例外。
他不該再出現。
也不該再影響他。
他終究，什麽也不是。
早晚，他會忘記這份不值得記掛的傷痛。
他仍然，會歸於平靜。
【作者有話說】
相逢篇到這裏就結束了。
子南隨便聊聊。
這本和前兩本大致相同，恐又要倒v上架，難逃這個命運。尚不知哪時哪號。
但還行，子南心態還可以，這本會心無旁騖寫下去，且寫的很細很細。
是的，這一本花的時間足夠久，最久的一次。一些細綱準備得還是有些完善。
說說後面走向：
大概不會輕松，且一卷沈過一卷。
但沒關系，兩人會在經歷一些事後，精神交融，在盛大在燦爛中相愛，最終會回到杭海。
說說沈勁：
如果你能陪沈勁走完這個過程，在這段旅程中體會他之心境，有所觸動，那這個故事，便是我想表達。
說說陸律清：
當沈勁真的跨越時間和精神維度在狂風過境中與之相愛，我想，那正在感受的你們，最終也會愛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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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和沈勁面對面，一上一下，他們卻馳往的是兩個方向。
快艇還沒有開得很遠，沈勁的視力一向好，即便陸律清站在那麽高的高處，他還是能見得他的面容。
沈勁上身坐起，揭開身上的毛毯，雙腳落地，須臾，他站起了身。
陸律清就站在光裏，他身後露天的遠處一抹紅掛在天邊，就像是油畫沾了暈染，那點色彩正在不斷闊大、絢爛。
黑夜朦朧，將亮未亮，陸律清在晦明交加中，五官卻是那樣立體磅礴，輪廓分明。
沈勁的身邊盡是黑夜，他正在往黑影中去，周遭是模糊不見形狀的夜幕和海風。
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各自都有歸處。
陸律清還逗留在那處遙望著、送行著，是在惦掛什麽呢。
他們方向相反，秉性不同，上下位置絕不會對等，站在一處，便即刻有高下立現之分。
陸先生何必要垂下那雙眼。
又出現了。那種眼神。
是在鳶尾號上，沈勁蹲在矮處瞥見的眉目，幾個小時前，陸律清沈目望他，視線疏離，沈勁看不懂他眼中的深意。
此時此刻，沈勁被陸律清眸中的沈色打動，他不免心頭堵塞。
那是一種透著涼薄的光亮，極其淒婉，又似哀傷，往深了看，又像是颶風旋過的平靜，滿目瘡痍，狂風過境，天地正崩塌著，什麽也擋不住他內心的平靜，無論世界怎樣旋轉變化，他自巋然不動。
這才是他內心的本色。
陸律清強大冷色，不為一切事物所動，便是目送沈勁離去，他的內心也可以做到像山海容納天地般遼闊，青山綠水常在，生命鮮活律動生存，與天地同頻，然地震、海嘯、暴風雪即刻傾至，一切劫數過去後，終究又要回到最開始的平靜安寧。
他如此想，便如此做。
好遺憾。沈勁想，到這一刻才勉強了解此人的一點胸懷。
從辯證法的角度思考，冷漠的背後必有一番遼闊、平和，是他狹隘，先前對他竟然還有一些偏見。
沈勁想擡高手，朝他揮去，示意他趕緊去吧。沈勁自有自己的日子要過，早晚恢覆灑脫。
可對著他，沈勁楞是舉不動手。
陸律清面色雖平靜，可那雙眼靜靜無聲，卻流露太多情緒，他本該目光如炬，陰翳沈壓，不露底色才是。
到底是一種什麽情緒。
分散的人，離別時充滿諸多傷感，彼此嘆息期待明日，在相擁中感懷，得知今日再見後，下次再見又是另種光景，便會互相珍惜當時當下，心中情緒各有牽動。
可怎麽，陸律清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他的情緒，他沒來由的沈傷不與沈勁有關，也明白告知他，你自離去，我的情緒你可以不用買單。
造孽啊。
沈北。你這是惹了什麽禍事。
沈勁確實沒對陸律清說實話，他迫切想從這種差事中抽身，是有自己的緣由。
他篤定，且清晰知曉，他和陸律清是兩路人，他這個人，因為過去經受的教訓和經驗，便下定主意，斷不與聊不到一處的人深入交往，一旦察覺危險有異，要立即做出反應要有應對之策。不沾惹，不過多插手，及時抽離，是對雙方負責。
這是他在吃過很多虧之後才痛悉的一種為人處事，也是他當下做人行事的第一準則。
陸律清的為人處事和秉性到底嚇退了他。
其二。
這第二點，沈勁怎麽好直白對陸律清說呢，料是陸律清自己也察覺不了，他對誰都沒有耐心，卻唯獨對他的沈醫生耐心十足，對待他的昔日恩師，他也是一副冷淡色，再麽沈傷的往事，他也只當是一件過去事，不值得追思緬懷。
那麽對沈北呢。
只是單純地覬覦、喜歡沈北的身體嗎。
簡直是玩笑話。
他二人間怕是早就認識了吧，不知道是有什麽恩怨，但也一定是個不小的恩怨。“沈北”再度出現在他面前，表現出與之不相識，他也坦然接受，他接受“沈北”這些年的變化，即便“沈北”拈花惹草無數，忘卻了他，他也不計較，不將舊事提及。
他是真穩得住，還是假穩得住。
這下，沈勁再不走，還要留著替沈北收拾爛攤子不成麽。可不就要趁早溜。
唉。沈北，你真是好本事，惹到這麽號人物。福氣深啊。
沈勁到底還是伸出了手，擡高，向外揮了揮，嘴裏唏噓言道：“唉。回去吧。”
沈北那家夥，他著實是個蠢蛋，你惦記他做什麽。傻孩子。
快艇就是快艇，一分鐘過去，兩方都在發力，沈勁也終究離游輪有點距離，那抹身影化作一條黑線，一個黑點，直至什麽也看不見。
沈勁慢慢坐下，拿起一旁的毛毯，又嘆了一聲氣後，沈勁再無了睡意。
天真要大亮了，新生活也即將到來。
重游故地，迎接美好，那股新鮮快活的心情到底占了上風，沈勁拉開駕駛艙，一頭紮進副駕駛座：“嘿。一起吧。一會兒換我來開。你這速度，還不夠啊。”
快艇逐漸形成一道黑點，隱入了蒼茫的大海之中，晨時的海洋泛著碧光，從深藍轉黑轉清透，僅僅只在一數之間，似綢緞一般的水質在綿延晃動，延伸萬裏，一望無際。
陸律清摸不清世界的盡頭是什麽，也看不清大海的那處會有什麽。
他只在站在那處，平靜地、冷淡地，送那個人離去。
沈醫生似光一般耀眼，他閃亮明媚，是造物主雕刻出的最優秀作品，他的笑容足以消霽一切冰川冷藏，凡有他出現的地方，必有光亮包圍，火星就從他身上散出，溫暖極具熱度，他整個人落在光中，片刻便匯聚成一座明亮的燈塔。
是暖和溫柔不刺眼的光。是陸律清不論怎麽看都會第一眼鎖定去探望的光。
他隨時隨地會被他吸去眼球。
即便他孤身前往黑暗，可暗處因為有他，不僅明亮，還亮得離奇閃耀。
他在的地方，萬物有光。世界都變得明亮有跡。
明媚的光也終歸要回於天地之間，回於他自願想去的任何地方。
他有他的人生軌跡。
他不屬於陸律清。
他屬於他自己。屬於任何他想親近的人。
他多情、愛玩，不是他的錯，是因為天地萬物，人和事也終究不過是他的過客。
十二年前的陸律清同樣如是。
他們之間早就結束，早在十二年前，陸律清沒有及時回應後，兩人間的結果便早已經判定。
他是自由的。
他想要自由，陸律清也只好還他自由。
陸律清坦然到，可以任由這樣一個人從他生命流經，流過來，又流過去，他會平靜地送他遠去，他告知自己，這個人可以從自己的生命世界消失，無需強求。
再來一次，他還是如此做派，沒有一絲一毫變化。
驟然再現的人，雖如同心中所想，又如同火焰般明艷，可他終究只是一簇花火，燃過便散，那一秒過去，天地間哪裏還會再有他的身影和痕跡。
陸律清深知且明白，他怎樣都會離去。這種橫生的變數突然侵襲，擾亂他的心緒，他早該要從源頭解決，解決事，解決人，無非而已。
現下，他將這件事徹底解決，了結。
這個人，不會在他的生命和記憶中再出現。他想得很明白。
陸律清的悲傷卻是沒來由的，連自己也察覺不出。他的悲傷無聲無息，震懾了身旁安靜作陪的凱希。
近些年來，別說悲傷，先生就連情緒稍有太大波動都算是一件誇張的事。
先生此刻的表現十分影響凱希的大腦，凱希忍不住過了界，因此，她說道：“先生。其實我們可以多留沈醫生幾天的。”
陸律清轉過了身來。
他眼底的哀沈和悲傷還沒有散去。
十歲。身量矮小，思想還不夠成熟的陸律清便已明白，他只會對自己有萬全把握的事出手，凡是出手去摘去夠，若是拿不下，所有阻擋他的人和事都要付出毀滅性的代價。
所以他從不輕易出手。但若出手，必勢如破竹。
“這個人是不穩定的。他早晚要走。凱希。”
凱希皺著眉頭，似是不理解，眼神流露著淡淡不知緣由的傷色。
陸律清閉目又睜開眼，用不到兩秒，臉上的冷淡色漸漸恢覆，語氣也不再低迷，提醒凱希：“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情緒永遠只是一時的，不要讓這種沒用的東西充斥你的大腦和腎上腺。去做點正事。”
“好的，先生。”
陸律清邁著步子朝前去，視線瞥向大海。漸有光亮的大海處似出現一道黑點。是那艘船嗎？
陸律清停了腳，定睛去看，才知是眼睛出了錯覺。
心上突然出現一陣絞痛，連呼吸都遏住了數秒，那種痛是刺骨錐心的感受，陸律清狠狠閉眼。
所有沒用的東西，他都不需要。
哼出一道淺促的氣息，陸律清再度睜開眼，便正常行走邁步開。
身子經過旋梯轉彎往室內去時，墻壁上反射出一抹紅光，他停住腳，身子外轉，繼而，他邁開長步，走回長廊，站在欄桿邊，他擡頭望向東方日出處。
凱希也擡頭去望。
成片的朝霞日出絢爛奪目，火紅明亮，一抹紅似連接海平面，不光天亮了，大海也燃燒起火焰。天地相接，半圓的日出將要從大海處冉冉升起。
美不勝收的風景。朝霞日出之色，炫目極致。
陸律清站在原地，俯瞰著，欣賞美色。欣賞了很久。有十多分鐘。
這十多分鐘的沈靜，凱希不知道他的小主人正在想什麽，又或在沈思什麽。
終歸，一切只能他自己說了算。包括對自己各種感情的處理。
但他很快會振作，凱希知道。
…
陸律清回到臥室，凱希將亨特轉交的禮物也送到房間。
“先生，禮盒我放在你的桌上？”
生活助理在為陸律清寬衣，剛剛脫下他的西裝外套，正在為他解開襯衣紐扣，陸律清看了眼凱希抱著的禮盒，他靜了面色。
生活助理停下動作，退到一邊。
凱希便將禮盒放在了桌上。
陸律清走到桌邊，揮動指尖：“打開。”
凱希親自拆了禮盒。
是什麽禮物，陸律清心中已有掂量，但當一顆破碎拼接好的玻璃球被凱希捧起，正在她的手心暗淡散著彩光時，陸律清冷漠的面色卻還是轉了靜。
“放下吧。”
凱希叫助理拿來厚毛巾鋪在桌面上，便小心翼翼將玻璃球安全放置。
生活助理走到窗邊，按動遙控器，窗簾從兩邊緩緩關上，遮住了外間蒼茫漸亮的海景。
陸律清瞄了一眼窗外，淡聲：“開著吧。”
“好的，先生。”助理便又將窗簾打開。
洗漱結束後，陸律清換上睡衣，凱希和生活助理等人全都退出了臥房，室內寧靜，燈光溫馨昏黃，外間天色又亮了大半。
陸律清回到書桌邊，坐在沙發椅上，他伸手捏住玻璃球，將玻璃球握在手中。
圓球在手中打轉，旋轉，晃著破碎斷裂的光。
曾經要用兩只手去握的玻璃球在他的掌心自由流動，他單手堪堪可握。
這是他和亨特之間特有的暗號，是他們常玩的小游戲。
每當二人決策出現分歧，便由轉動的玻璃球說定，是誰有最終決定權，玻璃球在桌面上旋轉，最後會滑向誰，那便由誰說了算。
最後一次的分別，玻璃球滑向了他，他卻輸了比賽，亨特轉身要走的那一刻，陸律清將玻璃球狠狠砸在地板上摔成無數瓣。
亨特將最後能證明他二人曾經關系密不可分、互相信賴的物件帶走，時隔多年，他又將修覆好的碎物完整歸還。
陸律清將玻璃球放在桌面上，就像過去一般，他用力旋轉。
“老規矩，滑向窗戶那邊，證明沈醫生離去是對的，滑向西處，證明他是不對的。”
咻咻咻。
玻璃球在桌面旋轉，從轉動的第一秒開始算起，他便朝西搖動，一分鐘後，它降慢了速度，似停住，下一秒，它像挨著了一條暢通無阻的直線，自故朝東去，最後在桌面停住。
陸律清彎身低頭看了一眼，地面不平，桌面本就有些朝東傾斜。
重新將玻璃球握回手上，陸律清舉高了去看。
琉璃彩色的光斑落在他眉眼上，他的五官明亮銳利，瞳孔渾圓深色，深邃的眼窩裏像裝了一汪水，有情色藍翡翠流出。
陸律清繁密修長的睫毛在輕輕晃動。
沒有人會一直活在過去的痛楚中，那一刻即便所受傷害如錐心蝕骨，也終究會過去。
這些年，他所經歷的大事小事，沒有哪一件不重要，沒有哪一件不值得他銘記。相較之下，亨特的事又算什麽。他只是很好地給他上了一課又一課。
時間會沖淡一切，亨特當初背叛他，他撕心裂肺，悲憤交加，感情是真，痛恨也是真，連淚水更是真，可畢竟已經過去了。
他說早就忘了這種酸痛，不是假話。果真是忘的一幹二凈，亨特再度站到他面前，他內心沒有太多顫動。
破碎的玻璃球哪怕再怎麽修覆，上面終有裂痕。
釋懷？
他過去的心理醫生認為，是因他心胸寬廣，對很多事都能自洽處理，能達到絕對的釋懷。所以情緒才會如此冷靜自持，無有波動。
於是，很多事他都不覺得是事。
突然再出現的亨特便是佐證，他早晚會忘掉一切不愉快，而那些帶給他苦難、糾纏的人和事，終究會被他遺忘。
他想，沈醫生，也會這樣。
只是這一次，他需要多花一些時間去遺忘。可能，比別的事要花的時間久一些。
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打破他內心的平衡，影響他的決斷，沖擊他對自我的重塑和圓滿。沈北，也不會是這個例外。
他不該再出現。
也不該再影響他。
他終究，什麽也不是。
早晚，他會忘記這份不值得記掛的傷痛。
他仍然，會歸於平靜。
【作者有話說】
相逢篇到這裏就結束了。
子南隨便聊聊。
這本和前兩本大致相同，恐又要倒v上架，難逃這個命運。尚不知哪時哪號。
但還行，子南心態還可以，這本會心無旁騖寫下去，且寫的很細很細。
是的，這一本花的時間足夠久，最久的一次。一些細綱準備得還是有些完善。
說說後面走向：
大概不會輕松，且一卷沈過一卷。
但沒關系，兩人會在經歷一些事後，精神交融，在盛大在燦爛中相愛，最終會回到杭海。
說說沈勁：
如果你能陪沈勁走完這個過程，在這段旅程中體會他之心境，有所觸動，那這個故事，便是我想表達。
說說陸律清：
當沈勁真的跨越時間和精神維度在狂風過境中與之相愛，我想，那正在感受的你們，最終也會愛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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