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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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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真相

教坊司的脂粉香濃得發膩, 混雜著劣質熏香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腐朽氣息。

這裏是京都繁華深處的泥淖,是罪臣女眷們的無邊地獄。

沈昭華被剝去了原本的衣裳,換上了一身質地粗糙、顏色卻異常刺目的桃紅紗裙。她被推進一間狹窄的屋子, 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窗戶被木條釘死,只留下狹窄的縫隙透進些許天光。

恥辱感如同一條毒蛇一般纏繞著她的每一寸肌膚,啃噬著她的靈魂。

她不想死。

不是因為貪生。

而是因為恨意未消,真相未明!

父親一生清正,克己奉公,怎會克扣軍糧?怎會通敵叛國?這滔天巨案背後,究竟是怎樣處心積慮的構陷?

死,太容易了。

她不能死, 她要活著!

她要親眼看著真相大白, 看著仇人伏誅,哪怕代價是墜入這最骯臟的泥潭,承受這世間最不堪的折辱。

於是, 她像一尊失去靈魂的泥塑, 靜靜地坐在那張冰冷的硬板床上。

她不哭不鬧,不爭不搶, 只是用那雙曾經清澈靈動、如今卻死水無波的眼睛, 空洞地望著被木條分割的、灰蒙蒙的天空。

時間在麻木中流逝,每一刻都漫長如年。

夜色降臨, 教坊司裏漸漸熱鬧起來,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

掌事嬤嬤迫不及待地將她帶到一個奢華的雅間, 獻寶一樣地獻著殷勤:“李公子,這是今天新上的好茶,您瞧瞧, 嫩得很呢,我第一時間就給您帶來了。”

那個李公子像看一件貨物一樣上下打量著她,奸笑道:“就屬你懂事,來人,賞!”

立即有人上前給王嬤嬤遞上了一錠銀子。

李嬤嬤笑嘻嘻地接過,將她推到李公子身邊坐下,李公子順勢摟住她的腰。

她厭惡地閃躲著,那李公子竟變本加厲,臟手附上了她胸前。

她惱極,甩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房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李公子站起身二話不說就還了她四五巴掌,直到她嘴裏彌漫著血腥氣,才終於罷手,憤怒開口:“王嬤嬤,你從哪裏弄來這麽個不知死活的東西?”

“你個死蹄子!”王嬤嬤從頭上拔下簪子,一邊在她身上紮著一邊陪著不是:“李公子息怒,我今天看她還算安分才把她推給您,誰承想她這麽不懂事。您放心,我回頭一定好好教導教導她。”

隨即拉著她的頭發將她拽倒在李公子腳邊,按著她的頭往地上磕:“還不快給李公子賠不是?”

任憑他們如何打罵,她都倔強地不開口,直到李公子一腳將她踢翻,罵道:“滾出去,別掃了大家的興致。”

王嬤嬤趕緊拉著她欲走,已經走到門口,李公子又忽然開口:“好好調教調教,調教好了再給本公子送上來。”

看李公子對她還有興致,王嬤嬤喜笑顏開,連連答應:“好嘞!”

王嬤嬤將她扔回了房間,隨即叫了三個五大三粗的壯漢來,吩咐道:“好好教教她在這裏怎麽幹活,只要別留下傷,怎麽著都行。”

三名壯漢眼裏冒著淫光,只等王嬤嬤一走就要將她生吞活剝。

她連忙抱住王嬤嬤的腿,哀求道:“嬤嬤,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別讓他們糟踐我,我能給您掙錢。”

王嬤嬤很滿意她的反應,笑道:“算你識相,明晚李公子還會來,他可是我們這的貴客,我把你這頭一份給他留著,把他服侍好了,少不得你的好處。”

說罷,她擡起她的下巴,厲聲道:“明晚知道該怎麽做嗎?”

沈昭華認命般地點了點頭。

王嬤嬤揮了揮手,帶著三名壯漢離開了,其中一個還忍不住頻頻回頭看她,十分不滿。

他們走後,沈昭華屈膝抱住自己,頭埋在膝蓋中忍不住低聲哭泣。

這才只是她暗無天日的開始。

夜裏,隔壁房間隱約傳來女子壓抑的啜泣和男人粗鄙的調笑聲,那聲音像鈍刀割在心上,讓她渾身冰冷僵硬。

她死死攥著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尖銳的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一夜無眠。

可日頭還是漸漸升了起來,又漸漸落下。

這一天格外難熬,她希望時間過得慢一點,再慢一點。

可無論她怎麽祈禱,該來的還是來了。

夕陽的餘暉透過木條的縫隙,在地上投下幾道昏黃的光帶,如同垂死掙紮的囚徒伸出的徒勞的手指。

她聽到門外看守婆子引路的腳步聲朝著她的方向走來,似乎比平日急促了些,帶著一種刻意的恭敬。

她的身體忍不住瑟瑟發抖。

吱呀~

沈重的木門被地推開,不是像昨日一般粗魯推搡,而是帶著一種沈緩的的力道輕輕的推了開來,仿佛生怕驚擾了誰。

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逆著門外廊道昏黃的燈光,堵在了門口。

來人穿著玄色暗紋的錦袍,腰間束著玉帶,周身散發著久居上位者的凜冽寒意和久經沙場獨有的鐵血的氣息。

光線勾勒出他冷硬如刀削的下頜,挺直的鼻梁,以及那雙深不見底、此刻正牢牢鎖定在她身上的眼眸。

蕭承淵!

沈昭華死水般的瞳孔猛的縮緊。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間停止了跳動,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帶著毀天滅地的恨意。

她渾身的血液仿佛在剎那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她僵硬地坐在床邊,甚至忘了呼吸,只是死死地盯著門口那個男人,她所有苦難的始作俑者,她血海深仇的根源。

蕭承淵的目光掃過這間狹窄、簡陋、彌漫著劣質脂粉氣的屋子,最後落在沈昭華身上。

她穿著那身刺目的桃紅紗裙,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烏黑的長發只用一根最簡陋的木簪草草挽著,那雙曾經盛滿星光與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深不見底的恨意。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恢覆成一片冰封的平靜。

他邁步走了進來,沈重的皂靴踏在木地板上,發出沈悶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昭華緊繃的神經上。

看守的婆子識趣地、帶著畏懼地關上了門,將空間留給這兩人。

狹小的室內,空氣仿佛凝固成了鉛塊,沈重得讓人窒息。

只有兩人清晰可聞的呼吸聲,一個壓抑著滔天恨意,一個冰冷而強勢。

“跟我走。”蕭承淵的聲音低沈響起,沒有任何解釋,如同下達一道不容違抗的軍令。

他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裏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掌控一切的篤定。

沈昭華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她沒有動,也沒有看他,目光依舊空洞地望著地面那幾道光帶,仿佛那裏有什麽值得研究的東西。

沈默是她此刻唯一的武器,也是她僅存的、微不足道的尊嚴。

蕭承淵的耐心似乎被這無聲的抗拒耗盡。

他上前一步,陰影瞬間籠罩了沈昭華。

“沈昭華,看著我,”他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跟我離開這裏。”

沈昭華終於緩緩擡起頭。

她的目光冰冷如霜,直直地刺向他,那眼神裏淬滿了刻骨的恨意和嘲諷:“離開?去哪裏?我現在已經沒有家了,蕭將軍覺得我還能去哪?”

她的聲音嘶啞,自嘲的笑了:“還是說,蕭將軍覺得這教坊司的賤籍身份,還能配上您這位高權重的司馬大將軍,還做得回你的簫夫人嗎?”

“沈昭華,不要如此自暴自棄。”蕭承淵眼神陡然一厲,周身寒氣更盛。

他猛地伸手,想去拉她的胳膊,卻在觸及她冰冷眼神的瞬間,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湧的莫名情緒,聲音更加冰冷:“沈昭華,別不識擡舉!留在這裏,你以為你能做什麽?等一個又一個的恩客,用你這具殘破的身子去探聽你想知道的真相?”

他逼近一步,銳利的目光帶著一種掌握一切的了然和譏誚:“省省吧!你父親通敵叛國,證據確鑿,聖上金口玉言,早已蓋棺定論!你在這裏,不過是徒勞掙紮,自取其辱!”

“證據確鑿?”沈昭華猛地站起身,身體因為激動和虛弱而微微搖晃,但她的眼神卻亮得驚人,如同燃燒的火焰,“蕭承淵!你告訴我,是什麽確鑿的證據?這些證據裏,有沒有你的手筆?”

她的質問如同疾風驟雨,帶著積壓已久悲憤,狠狠砸向蕭承淵。

蕭承淵的臉色瞬間陰沈得可怕,眼底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有被戳破的惱怒,有強撐的冷漠,甚至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狼狽。

她猜到了什麽?還是已經確定了什麽?

無論是什麽,他都已經無所謂了,她從前恨他的舍棄,如今他們之間更隔了血海深仇,他已經不再妄想能夠回到從前。

這一切都是他自己選的,可是,哪怕她恨他、怨他,他還是想把她留在他身邊。

他已經做不了好人,那不如就做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沈昭華!”他低吼出聲,聲音裏壓抑著噴薄欲出的痛苦,這痛苦讓他失控,讓他一把攥住她纖細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你非要跟我作對?非要留在這裏自取其辱嗎?”

劇烈的疼痛從手腕傳來,沈昭華痛得悶哼一聲,臉色更加慘白,額頭滲出冷汗,但她卻倔強地咬著下唇,不讓痛呼溢出,依舊用那雙燃燒著恨意的眼睛死死瞪著他。

蕭承淵看著她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頭和蒼白的臉,心中那股無名火卻仿佛被澆了一盆冰水,攥著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覺地松了幾分。

他看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幾乎要將他焚毀的洶湧恨意,突然覺得心中疼痛無比。

他猛地松開手,轉身背對著她,胸膛劇烈起伏,似乎在極力平覆翻騰的心緒。

片刻後,他轉過身,聲音恢覆了那種冰冷的、掌控一切的平靜,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直白:

“好,既然你執意要知道真相,想報仇雪恨……”

他盯著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那我告訴你,你的仇人,就是我。”

“你父親沈定邦,是我親手送入大理寺的!”

“沈家今日的下場,皆是我蕭承淵一手促成!”

“你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仇,都該沖著我來!”

他向前一步,強大的壓迫感再次籠罩沈昭華:“你留在這汙穢之地,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能做什麽?用你的眼淚去感化那些尋歡作樂的蠢貨?還是用你這張臉去換取幾句捕風捉影的閑話?”

“愚蠢!”

蕭承淵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極具誘惑力的弧度:“想報仇?想查明所謂的真相?那就跟在我身邊。”

“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我是如何一步步將你沈家碾入塵埃。”

“看清楚你父親是如何罪有應得。”

“也看清楚,你沈昭華,在我蕭承淵面前,能翻出什麽浪花。”

“在我眼皮子底下,”他俯下身,冰冷的呼吸幾乎噴在她的臉上,聲音低沈而危險,“你或許……更有機會。”

沈昭華只覺得渾身冰涼,心臟卻在蕭承淵那句句誅心的話語中劇烈地搏動。

巨大的恨意如同潮水在血管裏奔流,幾乎要沖破她的軀殼!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忍不住擡起手,對著他的臉狠狠扇了下去。

她的手因為太過用力而疼痛麻木,想起昨晚的場景,她朝著他仰起臉,可蕭承淵並沒有還手,他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笑意:“這就解氣了?”

她擡起眼,眼中的麻木被一種近乎毀滅的瘋狂所取代。她看著蕭承淵,緩緩地、用盡全身力氣,扯出一個冰冷而扭曲的笑容,聲音裏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

“好,蕭承淵。”

“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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