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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55章 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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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55章 結束

玉磚冰冷, 寒意透過薄薄的朝服直刺膝骨。

紫宸殿內,空氣凝滯如鐵,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沈甸甸的壓抑。烏泱泱的朱紫重臣, 從前排三公九卿到後排末流言官, 黑壓壓跪了一地。

他們頭顱低垂,官帽上的翅羽微微顫動, 匯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海。

唯有殿陛之上, 那九重丹墀之後,龍椅上的身影如山岳般孤峭挺直。

江堯依舊一身玄色常服, 金線繡制的龍紋在殿內幽暗的光線下蟄伏著冷厲的光。他一只手擱在冰冷的蟠龍扶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另一只手垂在身側, 寬大的袍袖掩蓋了其下同樣緊繃的肌肉。

下頜繃成一道堅硬的線條,薄唇緊抿, 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寒星般掃視著下方匍匐的群臣,裏面翻湧著足以凍結骨髓的怒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被逼至絕境的孤戾。

上一次江堯在經歷這種場面時,還是自己剛剛親政那會兒。

死寂被打破, 如同巨石投入古井。禦史大夫王秉恩,須發皆白,顫巍巍地擡起頭,額頭重重叩在冰冷的玉磚上,發出沈悶而絕望的聲響。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敲在每個人的心尖上。

“陛下!南越大軍十萬,已壓境三日!鐵蹄錚錚,烽火照天!” 周王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泣血般的悲鳴, 穿透壓抑的空氣,回蕩在梁柱之間,“邊關告急文書雪片般飛來,黎民塗炭,社稷危如累卵啊,陛下!”

再次叩首,前額已是一片觸目驚心的青紫,“禍根,皆因後宮中的宸貴妃娘娘和德妃娘娘而起!南越王庭震怒,言其......其傷其王室尊嚴,若不以娘娘之血平息天怒,則兵鋒所指,玉石俱焚!”

“臣等叩請陛下!” 帶頭的周王的身後,群臣的聲浪驟然拔高,匯成一片帶著血腥味的、整齊劃一的轟鳴,仿佛巨錘砸向禦座,“現德妃於氏已瘋為江山社稷計!為天下蒼生計!請陛下......請陛下賜死宸貴妃元氏!以熄南越之怒,以安邊境,以保我大周國祚綿長!”

“請陛下賜死宸貴妃!”

“請陛下賜死元氏!”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帶著一種集體意志形成的、令人窒息的威壓,擠壓著禦座周圍每一寸空間。那聲音裏裹挾著恐懼,裹挾著推卸,更裹挾著對一個無辜女子性命的冷酷算計。

江堯的身體猛地一震。擱在蟠龍扶手上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驟然暴起,如同虬結的怒龍。他眼中的寒星瞬間被一種狂烈的血色吞沒,那不再是帝王的威嚴,而是被徹底觸怒、被逼到懸崖邊緣的猛獸才有的兇光。

“混賬!”

一聲雷霆般的暴喝炸響!壓過了所有喧囂。

跪在最前方的一個周完工黨羽只覺得一股腥風撲面,眼前明黃的袍角如怒雲翻卷,一只穿著玄色厚底雲靴的腳,帶著萬鈞之力,狠狠踹在了他的肩窩!

“呃啊——!”

一聲短促淒厲的慘叫。

被踹的大臣那衰老的身軀如同斷了線的破舊木偶,被巨大的力量狠狠摜了出去。他撞在身後一名同樣跪伏的官員身上,兩人滾作一團。

官帽飛脫,花白的頭發散亂,束腰的玉帶在撞擊中“啪”地一聲斷裂開來,幾塊上好的羊脂白玉飛濺而出,砸在光潔的玉磚上,發出清脆又刺耳的碎裂聲,如同他此刻崩塌的尊嚴。一份他方才還高舉著的、請求處死宸貴妃的血淚奏章,被甩脫出來,在空中無力地翻卷了幾下,落在地上,被翻滾的身體壓住一角,潔白的紙面瞬間染上了他嘴角溢出的暗紅。

死寂,絕對的死寂。

方才還洶湧如潮的聲浪瞬間凍結。

所有大臣都僵住了,保持著跪伏的姿態,驚駭欲絕地擡起頭,目光死死釘在那暴怒的帝王身上,釘在那在地上痛苦蜷縮、呻吟不止的老禦史身上。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上每個人的脖頸。

江堯站在禦階邊緣,胸膛劇烈起伏,玄色的龍袍下擺因方才的動作而翻卷。他雙目赤紅,如同燃燒著地獄之火,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群臣,每一個被他掃視到的人都如同被滾燙的烙鐵燙到,倉惶地低下頭去,不敢與那雙擇人而噬的眼睛對視。

“朕的江山,” 江堯的聲音低沈得可怕,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鋒,狠狠刮過眾人的耳膜,“是鐵與血鑄就!是先祖披荊斬棘、是萬千將士馬革裹屍換來的!”

他猛地擡手指向殿外,仿佛要穿透重重宮墻,直指那遙遠的、烽煙彌漫的南境,“不是靠獻祭一個無辜女子的頭顱去搖尾乞憐得來的!”

他猛地向前一步,那一步踏在玉階上,發出的聲響如同驚雷,敲在每一個大臣的心上。他俯視著腳下匍匐的螻蟻,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意志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

“誰敢動她——元燈歡一根頭發絲?”

他的目光最終落回地上那染血的奏章,嘴角勾起一抹殘酷到極致的弧度,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寒獄:

“朕誅他九族!挫骨揚灰!”

字字如鐵,擲地有聲,砸得整個紫宸殿嗡嗡作響。幾個年老體弱的大臣承受不住這巨大的威壓和恐懼,竟當場雙眼翻白,軟軟地暈厥過去。

“ 陛下!剛愎自用,國將不國啊!” 一個被踹倒後掙紮爬起的老言官,臉漲得通紅,不顧一切地嘶喊,聲音尖利得變了調,“為一妖妃,置天下於水火,此乃......此乃暴君!昏君!”

“暴君?” 一直沒有說話的元清鈺猛地側首,赤紅的眼珠鎖定了那個老官員,那眼神中的戾氣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火焰噴薄而出。

年輕的言官被他看得渾身血液都凍結了,剩下的斥責硬生生卡在喉嚨裏,化作一陣劇烈的嗆咳和無法抑制的顫抖。

對於這些叫喊著要賜死自己妹妹的周王黨羽,元清鈺此時只恨不得將其粉身碎骨。

“陛下親政以來,勤勤懇懇晝夜不息,才讓如今的大成朝海晏河清國庫豐盈,怎得你這老匹夫有臉在這裏指責陛下是暴君?”

“朕今日就做一回暴君!” 江堯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靈魂戰栗的寒意。

他打斷元清鈺的的話,擡腳,沈重的靴底直接踩在那份染血的奏章上,用力碾過,仿佛要將那上面的每一個字、連同它所代表的怯懦與背叛一同碾碎在塵埃裏。

“誰再敢提一句‘賜死宸貴妃’,” 他緩緩地,一字一頓地宣告,目光掃過每一張慘白驚惶的臉,“便如此奏!人頭落地!退——朝!”

他猛地一拂袖,寬大的玄色袍袖帶起一股冷風。不再看地上狼藉一片的臣子和那些昏厥的老臣,江堯轉身,背影挺拔孤絕,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一步一步,踏著染血的玉階,消失在禦座之後那象征著至高權力的幽深帷幕裏。

留下滿殿死寂,和一群魂飛魄散、如喪考妣的臣子。

破碎的玉帶殘片在光潔的地面上閃著冰冷的光,無聲地訴說著帝王之怒的慘烈代價。

狂風卷著冰冷的雨箭,狂暴地抽打在禦書房緊閉的雕花木窗上,發出沈悶而急促的“劈啪”聲,如同千軍萬馬在窗外嘶吼奔踏。

殿內,巨大的蟠龍燭臺上燭火搖曳不定,在明滅的光影中拉扯著江堯孤坐在禦案後的身影,將他緊繃的臉切割得忽明忽暗。

他手中緊緊攥著一枚觸手溫潤的白玉佩,指腹一遍遍、近乎偏執地摩挲著玉佩邊緣那朵精巧的蓮花刻痕。這是他準備贈與元燈歡的禮物,此刻卻冰冷地躺在他掌心,仿佛帶著她身上那令人心安的淡淡馨香。

案上堆疊如山的緊急軍報如同猙獰的巨獸,每一份都叫囂著南境的烽火、將士的鮮血和百姓的哀嚎。

那些冰冷文字化成的重壓,沈甸甸地壓在他心口,幾乎要將他肺腑間的空氣都擠壓殆盡。唯有指尖這微小的溫潤,是這片冰冷窒息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陛下。”

一道低沈如幽谷寒潭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沈寂。

一個全身包裹在墨色勁裝中的身影,如同從殿角的陰影裏直接凝結而出,無聲無息地單膝跪在禦案前。

雨水順著他緊貼頭臉的黑色面罩邊緣滴落,在他腳下的金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是天命衛的暗衛,代號“矛”,是江堯手中最鋒利、也最沈默的刀。

江堯摩挲玉佩的動作猛地頓住,卻沒有擡頭,目光依舊死死鎖在玉佩的蓮紋上,只是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厲害:“講。”

“矛”雙手奉上一卷用油紙仔細包裹、邊緣已被雨水浸透的薄薄紙卷。

動作一絲不茍,透著一種近乎刻板的精準。

“南境八百裏加急密報。” 矛的聲音毫無波瀾,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南越王庭內部生亂,其大皇子與其叔父爭位,已至水火不容。所謂因貴妃娘娘受辱而起的十萬大軍壓境,查實僅有前鋒虛張聲勢的三萬疲兵,主力動向不明,疑有內耗牽制。”

江堯猛地擡起頭!

眼中那幾乎凝固的血色驟然被一道銳利如電的光芒刺破。

他一把抓過那濕漉漉的紙卷,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險些拂滅了案角的燭火。他急切地展開,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上面細密的字跡。

雨水浸染的墨跡有些暈開,但關鍵的信息清晰無誤——南越內亂,邊境大軍是紙糊的老虎!

“好!好一個南越!” 江堯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嘴角卻勾起一絲冰冷的、近乎殘忍的笑意。之前的重壓仿佛瞬間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但這出口帶來的並非輕松,而是更深的寒意和更洶湧的殺機。他手指用力,幾乎要將那密報捏碎,

“用一場內亂做幌子,就想逼朕……逼朕親手剜了自己的心肝?”

若是他真的因為他國的施壓就賜死了自己心愛的貴妃,不僅是在向南越低頭,他江堯這個皇帝百年後在民間的名聲,怕也只會落得個無能鼠輩的罵名。

他猛地將密報拍在案上,身體前傾,目光如兩把淬毒的匕首,死死釘在“矛”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那封所謂的‘南越王庭震怒、索要貴妃頭顱的檄文’呢?源頭何在?!”

“矛”的頭顱垂得更低,聲音依舊平板無波,卻像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引爆了江堯心中積壓的所有狂怒:

“回陛下,追查檄文源頭,其最初並非來自南越驛傳,而是,由定國公府別院一處秘密鴿房,以特殊暗記,發往各大藩鎮及言官清流聚集之地,刻意煽動輿論。”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個更小的油紙包,打開,裏面赫然是一小片殘破的、帶著特殊火漆印痕的紙張,以及一枚小小的、非金非銀的金屬魚符,上面鏨刻著定國公府獨有的家徽紋樣,“此乃截獲的傳信殘片,及接頭所用信物——定國公府‘銀魚袋’之副符。

經比對,與檄文所用特殊印泥及暗記,完全吻合。”

“定國公府......宋蔚文!”

江堯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一股無法形容的的冰寒,瞬間從腳底直沖頭頂,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凍裂。

他是知道他對燈歡那份隱秘的、自以為藏得很好的心思的,只是沒有想到,他居然能為元燈歡做到這一步。

再聯合今日大殿之上周王的做風,想必兩邊早已聯合好了。

原來如此!

原來那看似為國請命的洶洶諫言,那要將燈歡置於死地的毒計,那差點讓他親手摧毀摯愛的滔天壓力,源頭竟在這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是為了奪走燈歡?還是為了這錦繡江山?

“哈......哈哈哈哈......” 江堯猛地仰頭,爆發出一陣低沈而瘆人的大笑,笑聲在風雨交加的禦書房裏回蕩,充滿了暴戾和毀滅的意味。

他笑著,眼角卻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抽搐。他一把抓起案上那枚冰冷的銀魚符,五指收攏,堅硬的金屬邊緣深深硌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楚,卻遠不及心中那被背叛撕裂的萬分之一。

“好一個定國公世子!好一個情深義重的宋蔚文!” 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碾磨出的,帶著血腥氣,“朕的歡兒,也是你這等宵小配覬覦的?想用她的命,來鋪你的路?”

他霍然起身,玄色的龍袍在搖曳的燭光下如同展開的巨大蝠翼,投下令人窒息的陰影。他幾步走到禦書房門口,“嘩啦”一聲猛地拉開沈重的殿門!

狂風裹挾著冰冷的雨點,如同無數根鋼針,劈頭蓋臉地打在他臉上、身上,卻無法熄滅他眼中那焚盡一切的烈焰。殿外漆黑的雨幕中,一個挺拔如標槍的身影早已按劍而立,雨水順著他冷硬的甲胄紋路流淌。

正是奉詔秘密入宮的小侯爺楊予書。

“楊予書!” 江堯的聲音穿透狂暴的風雨,如同出鞘的利劍,帶著斬斷一切的決絕。

“臣在!” 楊予書單膝跪地,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眼神卻銳利如鷹,沒有絲毫閃避。

江堯將手中那枚帶著他掌心溫熱和一絲血痕的銀魚符,狠狠擲在楊予書面前的雨水中,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證據確鑿!定國公世子宋蔚文,勾結南越,偽造檄文,構陷貴妃,意圖禍亂朝綱,動搖國本!” 江堯的聲音在風雨中炸響,帶著雷霆之威,

“朕,命你即刻調天命衛!點金吾衛!封鎖九門!圍定國公府!”

他微微停頓,目光越過楊予書,投向那被無邊雨幕籠罩的、象征著京城權貴心臟的方向,一字一句,殺意凜然:

“雞犬——不留!”

“是!” 楊予書的聲音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豫。

他一把抓起地上那枚冰冷的銀魚符,緊緊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斬向叛國者咽喉的利刃。他猛地起身,甲胄鏗鏘,轉身便沖入無邊的暴雨和黑暗之中,身影迅速被雨幕吞噬。

江堯站在洞開的殿門口,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臉頰,赤紅的雙目死死盯著定國公府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重重雨幕,將那個背叛者揪出來撕碎。

玉佩冰冷的棱角依舊硌在他的掌心,那微弱的溫潤感,此刻卻成了支撐他狂暴怒火下最後一絲清醒的錨點。

“宋蔚文。” 他低語著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卻帶著比外面狂風暴雨更可怕的毀滅氣息,“你該為你這份癡心妄想陪葬。”

定國公府,祠堂。

沈重的朱漆大門隔絕了外面肆虐的狂風暴雨,只留下沈悶的、永無止境的雨聲在屋頂瓦片上奔流。

祠堂內,長明燈豆大的火苗在深沈的幽暗中跳動,將列祖列宗密密麻麻的牌位映照得影影綽綽,如同無數沈默的眼睛,冷冷地註視著下方。

空氣裏彌漫著陳年香燭的沈悶氣息,混雜著一股新燃起的、帶著焦糊味的煙。宋蔚文背對著那些森然的牌位,跪在一個巨大的黃銅火盆前。

火光映亮了他半張臉,那張曾經溫潤如玉、令京城無數閨秀傾心的面龐,此刻扭曲得如同惡鬼。

額角青筋暴跳,眼白裏布滿了瘋狂的血絲,嘴唇神經質地翕動著,像是在無聲地詛咒著什麽。

今日在大殿上,完全沒有達成他們想要的效果,他們沒有想到皇帝的心如此的決絕,甚至連考慮處死元燈歡都不曾,直接就拒絕了。

他原本想,若是陛下有一絲的猶豫,他就立刻將這件事鬧大,然後趁亂進宮救走元燈歡,再借機聯合周王發動宮變。

但是皇帝的速度太快了。

前腳剛下朝,後腳江堯就發現了不對勁開始查自己的人了。

他手中緊緊抓著一大疊信箋,紙張的邊緣因為用力而皺縮變形。他死死盯著跳躍的火舌,眼神裏充滿了孤註一擲的瘋狂和一種大難臨頭前的極致恐懼。他猛地將一疊信紙狠狠塞進火盆!

“燒!燒幹凈!全都燒了!” 他喉嚨裏發出嗬嗬的低吼,如同瀕死的野獸,“燒了就沒人知道了。”

火苗貪婪地舔舐著紙張,瞬間卷起焦黑的邊緣,騰起一股帶著墨臭的青煙。

就在這時——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如同平地驚雷,狠狠炸開在死寂的祠。

!那兩扇沈重的、象征家族傳承與森嚴禮法的朱漆大門,竟被人從外面以狂暴無匹的力量硬生生撞得四分五裂。碎裂的木塊裹挾著風雨的寒氣,如同炮彈般向內激射。

狂風暴雨的冰冷氣息瞬間灌滿祠堂,長明燈的火苗被吹得瘋狂搖曳,幾近熄滅。明滅不定的光影中,無數身著冰冷鐵甲、手持利刃的羽林衛如同黑色的潮水,帶著無邊的殺伐之氣,瞬間湧入。沈重的軍靴踏在碎裂的木屑和冰冷的地磚上,發出整齊而恐怖的轟鳴。

為首一人,正是小侯爺楊予書。

雨水順著他冷硬的玄鐵頭盔邊緣不斷淌下,滑過他年輕的臉頰,滴落在他緊握的劍柄上。他身上的甲胄帶著幾道新鮮的、猙獰的劈砍痕跡,肩甲處甚至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洇開的暗紅——那是強攻定國公府精銳府衛留下的印記。

他眼神銳利如電,瞬間就鎖定了火盆前那個僵住的身影。

他可沒忘了,宋蔚文不僅僅要的是元燈歡的命,為了造勢他連瘋了的於敏盼都沒有放過。

“宋蔚文!” 楊予書的聲音如同淬了寒冰的箭矢,穿透雨聲,直刺宋蔚文的心臟,“通敵叛國,構陷貴妃,證據確鑿!奉旨——拿下!”

宋蔚文身體劇震,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擊中。

他猛地回頭,臉上所有的血色在剎那間褪得幹幹凈凈,只剩下死人般的慘白和一種被徹底揭穿的、極致的驚駭。他手中的信紙無力地滑落,尚未燃盡的紙頁被湧入的狂風吹起,如同黑色的蝴蝶在祠堂內絕望地飛舞。

“不——!”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嘶嚎,如同困獸最後的絕望掙紮,猛地撲向那燃燒的火盆,試圖用身體去掩蓋、去撲滅那最後的罪證!

晚了。

兩名如狼似虎的天命衛閃電般撲上,鐵鉗般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扣住他的雙臂,猛地向後一擰!骨頭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吧”聲。巨大的力量將他整個人狠狠摜倒在地,冰冷堅硬的地磚撞擊著他的面頰和胸膛,火盆被撞翻在地,燃燒的紙灰和通紅的炭火潑灑出來,滾燙地濺落在他的錦袍和裸露的手腕上,發出“嗤嗤”的灼燒聲和皮肉焦糊的氣味。

“呃啊——!” 宋蔚文發出痛苦的慘叫,身體因劇痛而劇烈抽搐。

他狼狽地被死死按在冰冷骯臟的地面上,臉緊貼著濕冷的磚石,旁邊就是翻倒的火盆和仍在燃燒的、記載著他通敵叛國鐵證的殘片。

豆大的火苗跳躍著,映亮了他因劇痛和絕望而徹底扭曲的臉龐,那雙曾經溫潤含情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瘋狂的怨毒和不甘。

他死死瞪著楊予書沾滿雨水和血汙的戰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充滿了最惡毒的詛咒和一種歇斯底裏的宣洩:

“元燈歡......她本該是我的妻子!是我的妻子!”

他嘶吼著,聲音破碎,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執念,“是江堯,是他!是他搶走了她!搶走了屬於我的一切,他憑什麽坐擁天下還霸占著她?!憑什麽?!我得不到......我毀了這一切!我毀了你們!”

祠堂內死寂一片,只有他瘋狂的咆哮、粗重的喘息和炭火灼燒皮肉的“嗤嗤”聲在回蕩。列祖列宗的牌位在明滅的火光下沈默著,仿佛在無聲地唾棄這個玷汙了門楣的不肖子孫。

沈重的腳步聲踏著地上的狼藉,由遠及近。冰冷的水珠滴落在宋蔚文眼前的地磚上。他艱難地、怨毒地向上望去。

一雙沾滿泥濘的玄色龍紋雲靴停在他面前。再往上,是繡著猙獰龍紋的玄色袍角。江堯不知何時已踏入祠堂,他全身濕透,雨水順著他的發梢、下頜不斷滴落,玄色的龍袍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緊繃的線條。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眼睛,深寒如萬載玄冰,平靜地俯視著地上如同爛泥般的宋蔚文。那平靜之下,是足以焚毀一切的、帝王的暴怒。

一柄森寒的長劍,無聲無息地遞出,冰冷的劍尖帶著雨水的濕氣,精準而輕蔑地挑起了宋蔚文沾滿灰燼和血汙的下頜,強迫他擡起頭,迎上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眸。

“叛國者,” 江堯的聲音低沈平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九幽之下傳來,帶著凍結靈魂的寒意,清晰地響徹在死寂的祠堂裏,“也配提她的名字?”

劍尖微微一沈,鋒利的刃口瞬間在宋蔚文的面前停止。這會還不能殺了他。

宋蔚文所有的瘋狂嘶吼戛然而止,如同被扼住了喉嚨。

對上江堯那雙深寒的眼眸,他身體裏最後一絲力氣仿佛都被抽幹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墜入深淵的恐懼和冰冷。他張著嘴,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身體在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

江堯的目光冷冷掠過他,如同在看一堆骯臟的垃圾,隨即轉向一旁按劍而立的楊予書。

“清理幹凈。” 他的聲音恢覆了帝王的冷酷,不容置疑。

“是!” 楊予書抱拳,眼神銳利如初。

江堯收劍,轉身,玄色的身影毫不停留地走向祠堂外那片狂暴的風雨。冰冷的雨水再次沖刷著他的臉龐,卻無法洗去眼底深處那沈澱的殺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後的疲憊。他擡手,再次握緊了袖中那枚溫潤的蓮花玉佩。

風雨如晦,但最深的毒瘤已然剜去。

他微微瞇起眼,望向南方那被無邊雨幕籠罩的、烽煙將起的方向,聲音低沈,卻帶著一種重整山河的決絕:

“現在,該輪到南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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