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關燈
據九幾個大步,人已到了她的跟前。見她獨自立在院子裏,剛才臉上的表情與他們在裕西關那最後一役的頭天晚上極為相似。

那天晚上,她也是如此走如營帳外,臉色凝重,望著黑幕中的繁星,久久不語。

她這樣的表情,讓他有些恍惚,仿佛時光從不曾走遠。他們還是多年前的他們,什麽都不曾改變。

“怎麽站在外面,夜間有蚊蟲。”

他說著,自然地牽起她的手。她的手略冰,小且嫩滑,柔弱無骨。握在手心裏,像一塊極好的上等美玉。

“剛送走綠衣,有些感慨。”

她任由他牽著,夫妻二人進了屋子。該收拾的已經收拾好,挽纓和侍劍都是和她一起經歷過一次出征的,又在邊關呆了八年,知道什麽東西該帶,什麽東西不需要帶。

收好的東西已整齊地放在屋子的角落,倒是不多,共五個箱子。

將帥出征沒有帶女眷的道理,所以她會提前半個時辰出城,在城外候著她。

她現在慶幸的是宮中暫時還沒有什麽行動,比如說召她進宮扣著之類的。若是陛下不想寒將士們的心,就不會如此做。

隱沒有子嗣,戰場無情,總不能讓人絕後。

所以她想著,對於自己跟隨出征的事情,皇宮裏的帝後應該是裝著糊塗。再者皇後欠了他們國公府一個人情,在這個節骨眼上,正是施恩的時候,是不會把她強留在京中的。

“府裏都安排好了,白天我把十二夫妻倆和婆婆都叫到一起立過字據。國公府以後的入賬,分為十份,我們六成,十二夫妻倆人占三成,婆婆那裏得一成。你沒回來之前,各處管事也進了府,都與十二夫妻倆見過。

他們是你得用的老人,都是得過的。”

那些人都是據九接手國公府後換過的,俱是忠心可靠。

“你呢?還有沒有什麽不放心的?”

她淡淡一笑,“沒有,沒有什麽不放心的。公主府不過是個空府,搬不走賣不掉,沒有什麽可處置的。至於告別,就我如今的身份,沒親沒故,還真沒有可以告別的。唯有綠衣,已經見過,再也沒有其他人。”

就算她現在還是大長公主的身份,也沒有可以告別的人。皇嫂也好,皇侄也好,在她的心裏,現在都已視為路人。

她之所以還願意為大肅出力,皆是因為骨子的堅持。

“我也沒有,沒有一個可以告別的人。”

他的眼中全是她的身影,當年隨她出征,只想一生追隨她。現在他們還是一起遠赴邊關,世間再沒有比這更幸運的事情。

他自小失恃,跟著曾經的她在邊關一呆就是八年。後來回到京中,就算是認祖歸宗,據家眾人在他的心裏,與陌生人無異。

他們夫妻倆人還真像,都是無親無友的人。

唯有他們彼此,是彼此的親人。

她突然想到綠衣的話,想著兩三年後身子調養得當,她一定要替他生兒育女。那樣,他們在這世間,就有了許多的骨肉血親。

“等邊關穩定,你們定居下來,我就替你生個七個八個的。”

她呢喃著,不期然看到他眼裏的火光。

他眼中的火光跳動著,絕色的俊顏鮮活起來。似心有所動,輕輕地把她攬在懷中。她身量嬌小,整個人被包在他的身體裏。

“好。”

他的下頷抵在她的頭上,那樣的畫面光是想想都令他熱血沸騰。他和她的孩子,僅是在心裏默念著,他就恨得不光陰飛逝,趕快到那二三年後。

確實眼下不是好時機,不說她身體還未調養好,就是燕赤那些人還未打跑,他們不可能在這樣的情況下,讓孩子來到世間。

嗅著她發間的香味,他暗下著決心。

他和她的孩子,一定要生在安穩的年月。有父母的陪伴,在他們的親自教養下,平安喜樂地長大。

她反手抱著他,兩人久久沒有分開。

今夜註定是個無眠之夜,夫妻二人難得早早洗漱後,就上床歇著了。挽纓和侍劍沒有守夜,她們再順一便要帶的東西,以免有遺漏。

天還沒亮,碧姜就起了身。

她要先據九出城,最好是趕在城門一開就離開。

夫妻二人默默地整裝,然後道著分別,約好在京外百裏外的小鎮相見。

國公府的後門處停著一輛樸實的大馬車,沒有任何人送行,接到人後馬車就悄悄地駛離。趕在城門一開,就出了城。

國公府內的後院中,朱太君一宿未眠,她坐在榻上,輕聲地問身邊的婆子,“郡主可是走了?”

“回老夫人,郡主已經出門,國公爺也進宮了。”

“好,都走了。”她低著頭,看不清她的表情。

半晌,她幽幽地道:“本以為憑白得個孝順兒子,還娶了一個稱心的媳婦,哪成想到頭來還是空歡喜。”

“老夫人,國公爺和郡主都是孝順的。這一走,把府裏安排得妥妥當當。依奴婢看十二爺和十二夫人也是孝順的,必會對您敬重有加。您哪,就安心養著身子,等國公爺和郡主回來。”

朱太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苦笑著。

國公爺和郡主確實安排得妥當,就是因為太妥當了,她隱有預感,恐怕他們是不打算再回京了。

只是這話,她不能說出口。

“你說得也是,十二兩口子看著不是奸滑的人。再說我也不靠他們養著,有國公爺留下的字據在,那一成的分紅足夠我老婆子吃穿不愁。便是有親兒子,也不過如此,我呀,確實該知足了。”

原本就是無兒無女的命,能有這樣的日子,實屬難得。

若真讓大房當年得了爵,只怕現在自己不知要受多少白眼,更別提錦衣玉食。

可人心都是肉長的,她實在是舍不得那兩口子。她是打心眼裏把他們當成自己的親兒子媳婦,還想著等他們生下兒女,自己可以含飴弄孫。

朱太君眼裏泛著淚光,讓婆子侍候她起身。

她要去給佛祖燒香,祈求佛祖保護他們一路平安,掃平燕赤。

且說碧姜出城後一路前行,兩日後到達那歇腳的小鎮。

猶得當年大軍開征,她領著數萬將士經過此鎮時曾稍作休整。那時候自己是何等的豪情萬丈,意氣風發。

她估摸著,不到半天,隱率領的大軍就會經由此地。到時候她悄悄跟上,隨他一起趕赴裕西關。

趁著還有半日,她命侍劍再去買些路上得用的東西,自己則帶著挽纓留在客棧中,等候著後面傳來的消息。

大軍比她料想的提前一個半時辰到達,侍劍已買好東西歸來。

主仆幾人悄悄地靠近大軍,因著馬車樸實,罩著極簡單的青油布,並沒有引起士兵們的註意。

據九身著銀白盔甲,騎在高頭駿馬之上。

英姿勃發,神采威武。他的眼神掃到悄悄混進隊伍中的馬車,眼睛一瞇,命大軍就地休整,休息一晚明日再趕路。

兵士們很快依山紮起營帳,碧姜隨後跟著他進入帳中。

他盔甲已除,換上深紫的衣袍。

紮營之地在一座山腳上,四處無人煙,唯有搭起的土竈開始燃起,升起裊裊的炊煙。士兵們一堆一堆地圍坐著,偶爾傳來笑聲。

這一幕就如同多年前,那時候她就站在相同的位置上。身後是挽纓和侍劍,以及在暗處跟隨著的他。

時光如梭,鬥轉星移。

多年後,她再次去相同的地方,站在曾經站過的地方回顧著過去。發現歲月雖然無情,但對她來說卻有許多的恩賜。

她的身後,還是挽纓和侍劍。

邊關八年,主仆相依。她和她的追隨者,都已不習慣京中那後宅的日子。一出京城,不光是她,便是挽纓和侍劍都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

那是一種精神,一種勇往無前的精神。

晚風徐徐,卷起她的衣袍。為了方便,她沒有著女子繁覆的衣裙,而是身穿極簡的衣袍。交襟束腰,極似男子。

她的身邊,是多前年的那個少年。

少年經歷過戰場的錘煉和歲月的洗禮,長成鐵骨錚錚的男子。

男子長身玉立,如松柏般挺拔俊秀。

他的眼中是濃濃的繾綣深情,望向她的眼神是堅定不移的永世忠貞。

她微仰著頭,迎著他的眼神。

他們的面前,是巍峨的高山,青翠茂盛。他們前方的路,蜿蜒曲折,充滿變數。可是他們的心卻是緊緊相連,再不會分開。

天際的微光下,是他們屹立的身影。

如高山,如青松。

從終點到起點,重生一世,她得到的是永世的情愛,是他的無限深情。

而他,看著她唇邊露出的笑意,差點入癡。這笑如百花盛開,萬物覆蘇。

他記得那些在暗處仰望著她的歲月,那時候的他平凡如泥,仍止不住奢望有一天,她的目光能註意到自己。

為了這一天,他願意頂著她的身份活在別人的眼中,重覆著她之前走過的路,說過的話,只為能和她一起永存世間。

而今,他們在一起,終將永世不再分離。

前面無論多少荊棘坎坷,他們都將一一踏平,相依相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