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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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一路碾著青石板,發出“噠噠”聲。碧姜靠在車壁上,像是在想事情,其實什麽都沒有想。她聽著人聲,車馬聲,突然覺得這一切,離自己好遠。

過了不到半個時辰,馬車停在公主府的門口。

府門外的石獅依舊,威武雄壯。她再次看到熟悉的府邸,心境已經天翻地覆。光影翩躚,往事一幕幕想起。

護國公主……

多麽尊貴的身份,又是何其的悲涼。自己拼死相護得來的結果,竟然是這般不值得。

父皇……

身為大肅的大長公主,兒臣已拿命相抵。從今往後,我只是一個平凡的女子,只想過一些簡單的日子。

皇兄,你我之間的兄妹情誼,皇妹自認沒有辜負過。至於今後,這天下的興亡,與我無關。為帝者,理應肩負起江山的重任。陛下已經長成,為人夫,為人父,他的天下,他自己守護。

她的腳慢慢踏上臺階,看著匾額上的公主府三個字。凝視著那幾個字,過了許久,才垂眸低首,冷著臉進了門。

自始自終,據九都站在她的身後,沒有說一個字。

挽纓一看兩位主子的臉色,就知道此行進宮必是發生了什麽事情。她什麽也沒問,服侍碧姜更衣梳洗,再扶她躺在床上。

碧姜什麽也不想說,什麽都不願再回想。

挽纓見她這般,悄悄地閉門退出去。

碧姜躺了許久,聽到開門聲。心知是挽纓重新進來。挽纓在外間似乎開了櫃門,她聽到衣服的窸窣聲,睜開眼睛。

果然,挽纓在收拾東西,桌上已經有打好的一個包袱。

似乎是有所感,挽纓回過頭,見她已醒,忙過來解惑,“郡主,是隱公子吩咐的,說你們要去京郊的莊子上住一段時間。方才奴婢已經把公主的東西都收拾過了。”

她這麽一回,碧姜就知道原因,點了點頭。

夜長夢多,確實應該立刻行動起來。隱比她要果斷,反應迅速。若真等宮中和親的旨意下達,恐怕事情會一發不可收拾。

第二天,天還灰亮著,公主府一輛最不起眼的藍呢暗紋馬車就駛離城門,消失在灰色天際的郊外。

與此同時,護國大長公主病重的消息就在京中流傳開來。

太後很是震驚,在這個節骨眼上,護國公主病重,莫不是他們逼得緊,公主心裏有了不滿?反正她是不相信公主真的會病重。

那時不時出現在宮中的公主,看著不像是身體多不好的樣子。

她病就病吧,再病只要陛下真的決定要送她去和親,她也不能抗旨。太後想著,思量著該怎麽勸陛下同意燕赤使者的請求。

而陛下聽到這個消息,什麽都沒有說,賜了不少的藥材補品送到公主府。

反觀燕赤的使者,不知受到誰的指點,也不著急。慢悠悠地在行宮住下來,頗有不成目的,誓不回國的氣概。

大長公主突然一病不起,去了京郊養病,京中猜什麽的都有。有說公主當年在邊關受過重傷,身子早就垮了。還有人猜怪不得公主急著與永忠侯和離,說不定就是因為自己的身體不行了。

這麽一說,公主有情有義,哪裏是那樣喜新厭舊的人。

總之,碧姜是聽不到的,她已在自己原來的秀水山莊住下。這座莊子,是父皇賜給她的。說起來,她與隱的初識就是在此地。

兩人此時正在站那堵圍墻之內,莊子在山腳下,比京中涼一些。她裹著一件錦緞披風,立在圍墻之下。

猶記得當年。她就是從這裏翻墻出去,才碰到的隱。

據九站在她的身後,一身墨色的衣袍。從京中到這裏,她一句話也沒有說。他知道,在她的心裏,必不如表面的那樣平靜。

往事歷歷在目,一別經年,已物是人非。

她感慨著,伸手去摸那墻磚。當年身為公主的自己,可曾想過有一天會戰死沙場,可曾想過皇兄的兒子會起了送自己去和親的心思?

這般想著,面上浮現苦笑,眼底卻沒有半滴淚水。

一生之中最大的不幸,是生在皇家。一生之中最大的幸,也是生在皇家。皇家的無情,皇家親緣的淡漠讓她心硬如鐵。

“我們要在此住多久?”

她問身後的據九,據九明白她的意思。她是在問,護國公主這個身份還要多久才能真正的消失。

“很快,短則三五日,長則七八日。侍劍已在路上,算日子,此時應過了冷河。”

原來,他行事已經想在她的前頭。或許是燕赤派了使者之後,他就有了行動。如此也好,她真正的軀體死去,眾人可見,總好過要想其它的法子來掩蓋事實。

“當年,你沒有把我下葬,看來做對了。”

她無悲無喜地說著,嘴角微垂。縱使心裏不痛苦,卻還是有一絲難過。替自己悲哀,替自己感到不值。

或許三年前,她應該真正的死去,何苦連累隱頂著她的身份,強撐了三年。

“是非對錯,蓋棺定論。身後之名,任憑人說。若不是我有幸得老天垂憐,許了另一條命,恐怕真正一死,過了奈何橋,喝了孟婆湯,什麽都不記得了。也許在過橋之前,還會為自己一生的功績自豪,覺得別人也會為我自豪。誰知,一切不過是我的自以為是。”

“有人為你自豪,很多。”

他話不多,她轉過身,想像以前一樣拍拍他的肩膀。奈何現在兩人身高懸殊太大,看著自己伸出去的手,無奈一笑。

正想收回,手已被人抓住,牢牢地握在手心。

手心之中傳來的熱力,幹燥溫暖。

兩人四目相對,俱都沒有說話。

五天後,風塵仆仆的侍劍在深夜到達山莊。她獨自駕著一輛黑色的大馬車,馬車是特殊改造過的。底盤是一個大暗箱,箱中是一副冰棺。冰棺之中,是冰封了三年的護國公主。

挽纓與侍劍姐妹重逢,自是相擁落淚。

此次來山莊,碧姜連趙嬸也沒有帶,僅帶著挽纓一人。她們主仆之間的事情,就不需要旁人在邊上。

“主子。”

侍劍看到據九身邊站著的碧姜,微微一楞,暗想著怎麽會有外人在場。顧不得多想,跪著給據九行禮。

據九微側著身,讓侍劍對著碧姜。

“起來吧,一路可還順利。”

“順利,奴婢不負所托,把……東西帶來了。”

“好。”

暗衛們把冰棺擡進屋,悄無聲地退了出去。屋內只剩四人與一副棺材。棺材裏面鋪的全是冰塊,發著冷冷的寒氣。

侍劍用眼神詢問挽纓,意思是這麽重要的事情,隱公子怎麽會讓一個外人在場。而且這個外人明顯年紀很輕,還是個小姑娘。

在她驚訝的眼神中,碧姜開口了。

“開棺吧。”

當年將她下棺的人是據九,而今,開棺的人還是據九。

棺蓋移開,那塵封的女子露出了真容。

碧姜走近前,低頭看著。棺木中的女子一身雪白的衣裙,妝容精致如睡著一般。沈睡的臉被冰浸出白霜,容顏一如三年前。世間之人,恐怕誰都不會有她這樣的經歷,可以親眼看到死去的自己。

她露出似哭似笑的神色,唇顫抖著。

侍劍心裏納悶,不停猜測著她的身份。挽纓從主子和隱公子的行動上看出,他們並不打算瞞著侍劍。

“她就是主子。”

此言一出,侍劍的眼睛睜得老大。

碧姜已經聽到挽纓的話,擡起了頭。寒氣中,她的臉冰冷著,傲氣天成。與多年前的她神色一致,唯容貌不同。

“辛苦侍劍了,此時裕西關那裏還是冰雪一片,你一路從嚴寒走到酷暑,想必吃了不少苦頭吧。”

聲音不同,語氣卻是熟悉的。

侍劍雙腿一軟,不由自主地跪下來,“主子……奴婢不辛苦……”

“以後莫要喚我主子,我已不是從前的我。或許你一路可能聽說了,我就是陛下新封的玉山郡主。”

碧姜走過去,親手把侍劍扶起來。與三年前不同,侍劍的臉上帶著風霜,想來這三年,在邊關過得也不容易。

自己算是有幸的,至少身邊還有忠仆。她想著,手按在侍劍的手上,感受著手底下皮膚的粗糙。

“這幾年,辛苦你了。”

“郡主……”

“好,你快起來吧。一路奔波,讓挽纓帶你下去,好好歇著。”

挽纓領命,忙帶走侍劍。侍劍已用袖子擦凈淚水,低著頭跟著挽纓下去。挽纓的腳一跛一跛的,碧姜看著她們相扶的身影,不由得濕了眼眶。

屋內只剩下他們倆人,碧姜轉身,覆看向自己的屍身。

許久,她闔上雙目,神色平靜,“蓋上吧,何時公布死訊?”

“明日吧,宜早不宜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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