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帝王之影 世事似乎總是愛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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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帝王之影 世事似乎總是愛蹉……
大昶二十五年歲末, 史官在記載這一年的時候，用了濃墨重彩這個比擬。
前朝餘孽打著齊人旗幟而來，在皇城周圍的布防中埋入大量的火藥, 幸得內閣首輔發現及時，挽救皇城於水火。
內部紛爭不斷，戰火才將熄滅，北裳部落又試圖毀三十年和平之約，犯兵滋擾。
裴家並未來得及為婚禮之事周旋, 就被當今聖上派去了北境。
大軍起兵之時, 孟知微喬裝在半山坡送行。
裴撤騎高大大馬而來, 形色匆匆，見到孟知微, 比從前要沈默。
兩人凝望，孟知微正要開口, 裴撤此時卻先她而說：“阿堇, 那日，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落雪行軍, 多了太多淒苦之色。
孟知微搖頭：“與你無幹, 你莫要責怪自己。”
裴撤望著面前熟悉的人，猶豫了一會兒, 才開口道：“阿堇，你其實……其實一直都沒有想過要嫁給我，是嗎？”
“我……”孟知微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嫁與他對從前的她來說, 是個不需要思考的問題，但不知何時開始，那就成了難以做下的決定。
像是覺得自己讓人為難了, 裴撤故作輕松地聳肩，但笑容卻帶著苦意：“我知道你只是當我是兒時玩伴，其實並未心悅與我。”
到底還不到弱冠之年，他未能完全藏好自己的失落：“你從前會護住我，但那日在婚禮上，我見你護住他，我察覺到你的眼神在保護他和保護我的時候，是不一樣的。你從來都是一個錙銖必較以牙還牙的人，但你聽到關於自己的過去的時候，你卻毫不猶豫地選擇站在他那一邊，那讓我歆羨……”
“也讓我嫉妒。”裴撤看過來的眼神是坦蕩的。
孟知微上前一步欲解釋：“裴撤我不是有意要這樣對你……我……”
“我從未怪過你。”他的聲線是上揚的，急切地想要解釋，但他後續的聲音又落下來，“我只是責怪自己，沒有在你需要的時候在你身邊。”
“但你不要因為拒絕我而對自己有愧，阿堇，你永遠都值得更好的。”
他說完之後，便不再有其他的猶豫了，上了馬，拴住僵繩，要縱馬之前，又轉過來和孟知微說到：
“如今北境征戰四起，朝堂局勢混亂，天下人人自危，好在解孤山清遠避世，溫先生也能護你周全。但你仍要註意自身安全。”
他如今說的話比起從前來似乎老成了不少，世事似乎總是愛蹉跎和磨練少年人。
“裴撤——”孟知微到底還是沒忍住，朝廷已無人可用，此去北境，不勝則不歸，但裴撤才不過十八，她不忍見他遇到戰場無眼刀劍，也不忍見他一生風華遺落他鄉。
他卻寬慰地對她一笑：“不怕，阿堇，好男兒志在四方。”
說罷，他縱馬而去，歸於大軍。
——
大昶皇宮，正陽殿裏，勤昶帝坐在龍椅上，支著腦袋皺著眉頭聽那些大臣議事。
關於北裳，有人主戰，有人主和，直到最後議事結束，也未有爭奪出個一二。
最後眾臣告退，只剩石呈一人還立於大殿上。
“陛下不必過分憂心，如今太後一黨盡除，我軍可盡全力對抗北裳。”
勤昶帝的神色未有太大的變化，只是淡淡地說：“除去太後岐王一黨，石閣老費了不少心思，朕必然要褒獎於你。”
石呈：“為陛下分憂，乃是老臣的分內之事。”
勤昶帝：“如今太後已自願請罪去廣寧寺出家禮佛，內宮安定，閣老擇日就將大皇子帶回皇宮吧。”
石呈卻跪拜在地上，行了一個大禮：“老呈無能，大皇子在老臣家中修養時，不小心從樹上跌落，傷及眼睛。”
“什麽！”勤昶帝拍著龍椅站了起來，“朕怎麽不知道旭兒受傷了！”
石呈：“是臣前段時間臣捉拿反賊，照顧不周……”
勤昶帝語氣著急：“來人吶，擺駕，朕要親自去閣老府。”
石呈連忙阻攔勤昶帝：“陛下，臣今日進宮帶了大皇子而來的……”
“那還不把他帶進來！”
“陛下，大皇子傷到眼睛，正陽殿的金磚太過於傷眼，臣讓人將大皇子安置在了偏殿，等陛下議完事，再去不可。”
“也好。”勤昶帝這才算是穩了一些，隨即他又問到，“閣老可還有事？”
“臣還有一事。”石呈再度行跪拜禮。
“閣老請講。”
“前朝餘孽雖盡數除去，但還有一人，陛下必得殺之，否則，斬草不除根，未來必將天下再亂。”
“你是說……”勤昶帝一臉震驚地轉過頭去，看向石呈，“朕已然答應了溫先生，他以出征赤骨嶺作為朕不再提起此事的回報，朕不願做那失信之人！”
石呈：“陛下，今時不同往日。往日天下之人皆不曉得孟女身份，但那日大婚一事，多少人親眼見到她點頭舉旗……”
勤昶帝拂袖轉過來：“那她最後不還是沒反嗎！況且那日，若不是少師大人帶兵來救，朕的半個皇城都將淪陷了。朕欲賞賜他，東西都送不上解孤山去…”
“解孤山設防，本就是問題啊陛下。”石呈的語氣急切了起來，“他自設屏障，不讓他人進入，不就是向世人彰顯他維護前朝反賊之心！”
“閣老莫要說了。”勤昶帝冷聲打斷他，“他是我舅舅，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親人，我信他，自當也護他。”
“老臣亦是！”石呈加重了語氣，他擡頭，用看向帝王的臣服之神看向他，他的眼睛不再如同從前那樣明亮，帶著些殘老的翳，“老臣亦是陛下的親人啊，溫少師，也自當喚我一聲舅舅。”
勤昶帝：“所以你更該信他！”
“老臣不是不信他，懷瑾之才，老臣從未疑過。但老臣不可不與大昶考慮，不可不與先帝考慮，替陛下考慮，還望陛下諒解老臣一片心意。”
勤昶帝：“你所謂的替陛下考慮，就是像文太後一樣，挾持朕的皇子嗎！”
勤昶帝這句話帶著怒氣，布滿金磚的地板上的月光更冷了些。
“陛下息怒。”回答他的是石呈的跪拜，“老臣不敢。”
勤昶帝看著匍匐在自己腳邊的人，冷聲道：“你又如何不敢。少師大人輔佐朕這麽久，卻從未動過攝政之心，而你呢，你和文太後，又有何不同。”
石呈匍匐不起：“若是陛下疑臣之心，臣甘願告老還鄉交出內閣職權。”
勤昶帝怒上心頭：“你明知道朕此刻無人可用！”
石呈：“陛下！”
他蒼老的聲音在殿裏回響，“臣……做一切都是為了大昶啊。”
此後大殿上就再無人說話了。
勤昶帝像是壓制了許久一般，最後才像是把自己的情緒壓下去，他恢覆成無喜無怒的樣子，對一旁的內宮太監說到：“帶我去看大皇子。”
內宮太監匆匆引路。
空曠的殿裏，勤昶帝看到許久不見的小皇子孤身一人坐在那兒，呆呆著望著外面的天空。
“旭兒！”勤昶帝快步跑上前去。
小旭兒聽到聲響後，才轉過來，三歲的孩童露出天真爛漫的笑容，朝他跑過來：“父王！”
勤昶帝一把把人抱起來，看到他此刻紗布纏繞的眼睛，頓時心裏刀割一般，眼裏早就忍不住晶瑩一片了：“旭兒，你過的可好，眼睛怎麽樣了？”
“父王莫擔心，旭兒呼呼就不疼了。”
小小的人兒還過來安慰他，試圖把他眼底的眼淚收回去。
“父王呼呼。”勤昶帝心疼的幫他吹了吹眼睛。
他此刻毫無君王的威嚴顧及，坐在殿中，把孩子攬在懷裏，“旭兒，父王不是故意，故意讓你在大娘娘那兒的。也不是故意將你留在石閣老身邊的……”
“旭兒知道，旭兒喜歡在石府，旭兒不想回皇宮。”
“你是皇子，是朕的兒子，怎麽能不回到皇宮！”勤昶帝問他，“旭兒難道不想和父王同住嗎？”
“父王是天下之王，不是旭兒一人的父親，旭兒不能占為己有。”
勤昶帝不可置信：“小小年紀，誰讓你說這樣的話的？”
“無人教我，是旭兒聽史書說說。”
勤昶帝：“你才多大，閣老就已然讓你看史書了？”
旭兒點點頭：“每日都讀。”
勤昶帝：“你哪裏認得這麽多字！”
旭兒：“不認得，但是會有下人讀給我聽，寅時開始，酉時結束。”
他只是個三歲小兒，怎坐的住這許多長的時候。
“你每日要做如此多的功課？”勤昶帝不可置信的看著他：“那你爬過樹嗎？逗過蛐蛐嗎？玩過泥巴嗎？”
旭兒搖搖頭：“那不是君王之姿。”
勤昶帝聽完這話後卻失神地跌坐在地上，他眼神從原先的慈愛變得空洞。
“父王，你怎麽了，可是旭兒說錯話了嗎？”
勤昶帝元掣看著幼子，他的眉眼處像極了從前的皇後。
時光回溯，他想起皇後當年誕下旭兒，對孩子的期許便是希望孩子成為一個無憂無慮的人。
“我見過陛下憂慮，不忍旭兒如陛下一般，若是有一日妾身先於陛下而去，還希望陛下莫要將江山社稷，交於旭兒一人身上。”皇後曾經是那樣不忍地囑托過自己。
但旭兒出生後不久，皇後便亡故，勤昶帝思念皇後，宮中嬪妃本就不多，更遑論有皇子了。
於是這關於皇權的爭鬥，就落在了旭兒一個人身上。
先是他繈褓期被貴妃一黨謀害險些喪命，再是他被文太後帶走撫養，現又是內閣大臣試圖將他變成另一個傀儡來挾持自己。
勤昶帝猛地把旭兒轉過身來，握住他的肩膀，問他：“旭兒，你是不是不喜歡讀書？”
旭兒卻被突然變化神態的父王嚇到，他的語氣顫抖，眼眶在眼中打轉：“旭兒喜歡讀書。”
“不！你不喜歡！”勤昶帝卻晃動小旭兒的身體，“你從未和其他的孩童一樣爬樹捉鳥，你從未體驗過那種快樂，你若是體驗到了……”
勤昶帝的眼底時而澄澈，時而渾濁：“你定然……你定然不喜歡讀書了！”
他語氣陡然的變化讓小旭兒害怕，旭兒強忍著害怕念念有詞：“旭兒喜歡讀書……”
孩童哭腔般的話語回蕩在空曠的殿裏：“旭兒每日要讀書，石先生才會高興……”
勤昶帝一把握住小旭兒的雙肩：“你害怕他不高興嗎？”
“旭兒不知道，旭兒只想讀書……”
勤昶帝卻像是聽聞了一個天大的笑話，趔趄地往後一步，絕望地看著小旭兒。
他的眼神又落在小旭兒傷到的眼睛上，又往前再度問他：“旭兒，告訴父王，是何人傷了你的眼睛。”
小旭兒低頭啜泣：“是旭兒爬樹……”
“胡說！”勤昶帝卻震怒，“你明明說你不會爬樹，你何時爬的樹！你才三歲，就要和全天下的人一樣，來欺瞞朕了嗎？！”
小旭兒這下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他嚎啕大哭的樣子這才顯露孩童樣子。
勤昶帝的心又柔軟下來，他一把上前，把孩子摟進自己懷裏：“旭兒，好旭兒，告訴父王，是誰欺負你。”
小旭兒的咬緊嘴唇：“沒有人。”
“是誰？你告訴父王，是不是石呈，他用那些狗屁的帝王之術教化你！用那迂腐的君子之治困住你！”
元掣的聲音卻越來越癲狂：“他是不是像他們對待朕一樣把你身上所有的羽毛一片一片拔落，然後最後變成他要的樣子！一個傀儡！一個完美的廢物！”
“那你自己呢！你自己在哪裏！”
小旭兒被嚇傻了，他眼淚鼻涕橫流，重覆著一句話：“旭兒會好好讀書的……旭兒會好好讀書……”
“元旭！”元掣大聲呵斥他，小旭兒被嚇到無聲地站在原地，許久之後，他襠下才緩緩留出黃色的一灘液體。
“告訴父王。”元掣的聲音緩下來，他的手撫摸上幼子的臉頰，“告訴父王，你想去爬樹，想去逗鳥。”
小旭兒癡癡傻傻地看著眼前的人，唇色泛白，孩童天真的臉竟然有半邊抽搐，他緩緩說到：“父王，我……”
“我不想讀書……”
“我……我……想母後。”
……
勤昶帝眼角落下一個碩大的淚水。
“乖。”他這才疼惜地撫摸小旭兒幼小的臉龐，“父王知道旭兒想母後，父王也想母後。”
小旭兒渾身抽搐，泣不成聲。
四周都是冰冷的磚，冷到人的骨頭縫裏。
勤昶帝緩慢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把他擁進懷裏。
“好旭兒……”
“好旭兒……”
他像是哄繈褓中的嬰兒一樣柔聲地哄著懷裏的人，懷裏的人原先是顫抖啜泣的，突然猛然一抖，再之後，就和嬰兒般陷入了安睡。
紅燭滿地，如同血痕。
勤昶帝最後從偏殿出來。
伺候大皇子的奴才一進去，就看到年幼的皇子倒在血泊中。
他大驚失色，驚動了正要進來的石呈。
石呈大駭，頓時覺得自己脊背毛骨悚然，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遠去的年輕帝王。
他單薄孤獨的身影出現在大雪織就的帷幕裏，與歷史裏的每一位帝王之影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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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昶二十五年歲末, 史官在記載這一年的時候，用了濃墨重彩這個比擬。
前朝餘孽打著齊人旗幟而來，在皇城周圍的布防中埋入大量的火藥, 幸得內閣首輔發現及時，挽救皇城於水火。
內部紛爭不斷，戰火才將熄滅，北裳部落又試圖毀三十年和平之約，犯兵滋擾。
裴家並未來得及為婚禮之事周旋, 就被當今聖上派去了北境。
大軍起兵之時, 孟知微喬裝在半山坡送行。
裴撤騎高大大馬而來, 形色匆匆，見到孟知微, 比從前要沈默。
兩人凝望，孟知微正要開口, 裴撤此時卻先她而說：“阿堇, 那日，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落雪行軍, 多了太多淒苦之色。
孟知微搖頭：“與你無幹, 你莫要責怪自己。”
裴撤望著面前熟悉的人，猶豫了一會兒, 才開口道：“阿堇，你其實……其實一直都沒有想過要嫁給我，是嗎？”
“我……”孟知微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嫁與他對從前的她來說, 是個不需要思考的問題，但不知何時開始，那就成了難以做下的決定。
像是覺得自己讓人為難了, 裴撤故作輕松地聳肩，但笑容卻帶著苦意：“我知道你只是當我是兒時玩伴，其實並未心悅與我。”
到底還不到弱冠之年，他未能完全藏好自己的失落：“你從前會護住我，但那日在婚禮上，我見你護住他，我察覺到你的眼神在保護他和保護我的時候，是不一樣的。你從來都是一個錙銖必較以牙還牙的人，但你聽到關於自己的過去的時候，你卻毫不猶豫地選擇站在他那一邊，那讓我歆羨……”
“也讓我嫉妒。”裴撤看過來的眼神是坦蕩的。
孟知微上前一步欲解釋：“裴撤我不是有意要這樣對你……我……”
“我從未怪過你。”他的聲線是上揚的，急切地想要解釋，但他後續的聲音又落下來，“我只是責怪自己，沒有在你需要的時候在你身邊。”
“但你不要因為拒絕我而對自己有愧，阿堇，你永遠都值得更好的。”
他說完之後，便不再有其他的猶豫了，上了馬，拴住僵繩，要縱馬之前，又轉過來和孟知微說到：
“如今北境征戰四起，朝堂局勢混亂，天下人人自危，好在解孤山清遠避世，溫先生也能護你周全。但你仍要註意自身安全。”
他如今說的話比起從前來似乎老成了不少，世事似乎總是愛蹉跎和磨練少年人。
“裴撤——”孟知微到底還是沒忍住，朝廷已無人可用，此去北境，不勝則不歸，但裴撤才不過十八，她不忍見他遇到戰場無眼刀劍，也不忍見他一生風華遺落他鄉。
他卻寬慰地對她一笑：“不怕，阿堇，好男兒志在四方。”
說罷，他縱馬而去，歸於大軍。
——
大昶皇宮，正陽殿裏，勤昶帝坐在龍椅上，支著腦袋皺著眉頭聽那些大臣議事。
關於北裳，有人主戰，有人主和，直到最後議事結束，也未有爭奪出個一二。
最後眾臣告退，只剩石呈一人還立於大殿上。
“陛下不必過分憂心，如今太後一黨盡除，我軍可盡全力對抗北裳。”
勤昶帝的神色未有太大的變化，只是淡淡地說：“除去太後岐王一黨，石閣老費了不少心思，朕必然要褒獎於你。”
石呈：“為陛下分憂，乃是老臣的分內之事。”
勤昶帝：“如今太後已自願請罪去廣寧寺出家禮佛，內宮安定，閣老擇日就將大皇子帶回皇宮吧。”
石呈卻跪拜在地上，行了一個大禮：“老呈無能，大皇子在老臣家中修養時，不小心從樹上跌落，傷及眼睛。”
“什麽！”勤昶帝拍著龍椅站了起來，“朕怎麽不知道旭兒受傷了！”
石呈：“是臣前段時間臣捉拿反賊，照顧不周……”
勤昶帝語氣著急：“來人吶，擺駕，朕要親自去閣老府。”
石呈連忙阻攔勤昶帝：“陛下，臣今日進宮帶了大皇子而來的……”
“那還不把他帶進來！”
“陛下，大皇子傷到眼睛，正陽殿的金磚太過於傷眼，臣讓人將大皇子安置在了偏殿，等陛下議完事，再去不可。”
“也好。”勤昶帝這才算是穩了一些，隨即他又問到，“閣老可還有事？”
“臣還有一事。”石呈再度行跪拜禮。
“閣老請講。”
“前朝餘孽雖盡數除去，但還有一人，陛下必得殺之，否則，斬草不除根，未來必將天下再亂。”
“你是說……”勤昶帝一臉震驚地轉過頭去，看向石呈，“朕已然答應了溫先生，他以出征赤骨嶺作為朕不再提起此事的回報，朕不願做那失信之人！”
石呈：“陛下，今時不同往日。往日天下之人皆不曉得孟女身份，但那日大婚一事，多少人親眼見到她點頭舉旗……”
勤昶帝拂袖轉過來：“那她最後不還是沒反嗎！況且那日，若不是少師大人帶兵來救，朕的半個皇城都將淪陷了。朕欲賞賜他，東西都送不上解孤山去…”
“解孤山設防，本就是問題啊陛下。”石呈的語氣急切了起來，“他自設屏障，不讓他人進入，不就是向世人彰顯他維護前朝反賊之心！”
“閣老莫要說了。”勤昶帝冷聲打斷他，“他是我舅舅，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親人，我信他，自當也護他。”
“老臣亦是！”石呈加重了語氣，他擡頭，用看向帝王的臣服之神看向他，他的眼睛不再如同從前那樣明亮，帶著些殘老的翳，“老臣亦是陛下的親人啊，溫少師，也自當喚我一聲舅舅。”
勤昶帝：“所以你更該信他！”
“老臣不是不信他，懷瑾之才，老臣從未疑過。但老臣不可不與大昶考慮，不可不與先帝考慮，替陛下考慮，還望陛下諒解老臣一片心意。”
勤昶帝：“你所謂的替陛下考慮，就是像文太後一樣，挾持朕的皇子嗎！”
勤昶帝這句話帶著怒氣，布滿金磚的地板上的月光更冷了些。
“陛下息怒。”回答他的是石呈的跪拜，“老臣不敢。”
勤昶帝看著匍匐在自己腳邊的人，冷聲道：“你又如何不敢。少師大人輔佐朕這麽久，卻從未動過攝政之心，而你呢，你和文太後，又有何不同。”
石呈匍匐不起：“若是陛下疑臣之心，臣甘願告老還鄉交出內閣職權。”
勤昶帝怒上心頭：“你明知道朕此刻無人可用！”
石呈：“陛下！”
他蒼老的聲音在殿裏回響，“臣……做一切都是為了大昶啊。”
此後大殿上就再無人說話了。
勤昶帝像是壓制了許久一般，最後才像是把自己的情緒壓下去，他恢覆成無喜無怒的樣子，對一旁的內宮太監說到：“帶我去看大皇子。”
內宮太監匆匆引路。
空曠的殿裏，勤昶帝看到許久不見的小皇子孤身一人坐在那兒，呆呆著望著外面的天空。
“旭兒！”勤昶帝快步跑上前去。
小旭兒聽到聲響後，才轉過來，三歲的孩童露出天真爛漫的笑容，朝他跑過來：“父王！”
勤昶帝一把把人抱起來，看到他此刻紗布纏繞的眼睛，頓時心裏刀割一般，眼裏早就忍不住晶瑩一片了：“旭兒，你過的可好，眼睛怎麽樣了？”
“父王莫擔心，旭兒呼呼就不疼了。”
小小的人兒還過來安慰他，試圖把他眼底的眼淚收回去。
“父王呼呼。”勤昶帝心疼的幫他吹了吹眼睛。
他此刻毫無君王的威嚴顧及，坐在殿中，把孩子攬在懷裏，“旭兒，父王不是故意，故意讓你在大娘娘那兒的。也不是故意將你留在石閣老身邊的……”
“旭兒知道，旭兒喜歡在石府，旭兒不想回皇宮。”
“你是皇子，是朕的兒子，怎麽能不回到皇宮！”勤昶帝問他，“旭兒難道不想和父王同住嗎？”
“父王是天下之王，不是旭兒一人的父親，旭兒不能占為己有。”
勤昶帝不可置信：“小小年紀，誰讓你說這樣的話的？”
“無人教我，是旭兒聽史書說說。”
勤昶帝：“你才多大，閣老就已然讓你看史書了？”
旭兒點點頭：“每日都讀。”
勤昶帝：“你哪裏認得這麽多字！”
旭兒：“不認得，但是會有下人讀給我聽，寅時開始，酉時結束。”
他只是個三歲小兒，怎坐的住這許多長的時候。
“你每日要做如此多的功課？”勤昶帝不可置信的看著他：“那你爬過樹嗎？逗過蛐蛐嗎？玩過泥巴嗎？”
旭兒搖搖頭：“那不是君王之姿。”
勤昶帝聽完這話後卻失神地跌坐在地上，他眼神從原先的慈愛變得空洞。
“父王，你怎麽了，可是旭兒說錯話了嗎？”
勤昶帝元掣看著幼子，他的眉眼處像極了從前的皇後。
時光回溯，他想起皇後當年誕下旭兒，對孩子的期許便是希望孩子成為一個無憂無慮的人。
“我見過陛下憂慮，不忍旭兒如陛下一般，若是有一日妾身先於陛下而去，還希望陛下莫要將江山社稷，交於旭兒一人身上。”皇後曾經是那樣不忍地囑托過自己。
但旭兒出生後不久，皇後便亡故，勤昶帝思念皇後，宮中嬪妃本就不多，更遑論有皇子了。
於是這關於皇權的爭鬥，就落在了旭兒一個人身上。
先是他繈褓期被貴妃一黨謀害險些喪命，再是他被文太後帶走撫養，現又是內閣大臣試圖將他變成另一個傀儡來挾持自己。
勤昶帝猛地把旭兒轉過身來，握住他的肩膀，問他：“旭兒，你是不是不喜歡讀書？”
旭兒卻被突然變化神態的父王嚇到，他的語氣顫抖，眼眶在眼中打轉：“旭兒喜歡讀書。”
“不！你不喜歡！”勤昶帝卻晃動小旭兒的身體，“你從未和其他的孩童一樣爬樹捉鳥，你從未體驗過那種快樂，你若是體驗到了……”
勤昶帝的眼底時而澄澈，時而渾濁：“你定然……你定然不喜歡讀書了！”
他語氣陡然的變化讓小旭兒害怕，旭兒強忍著害怕念念有詞：“旭兒喜歡讀書……”
孩童哭腔般的話語回蕩在空曠的殿裏：“旭兒每日要讀書，石先生才會高興……”
勤昶帝一把握住小旭兒的雙肩：“你害怕他不高興嗎？”
“旭兒不知道，旭兒只想讀書……”
勤昶帝卻像是聽聞了一個天大的笑話，趔趄地往後一步，絕望地看著小旭兒。
他的眼神又落在小旭兒傷到的眼睛上，又往前再度問他：“旭兒，告訴父王，是何人傷了你的眼睛。”
小旭兒低頭啜泣：“是旭兒爬樹……”
“胡說！”勤昶帝卻震怒，“你明明說你不會爬樹，你何時爬的樹！你才三歲，就要和全天下的人一樣，來欺瞞朕了嗎？！”
小旭兒這下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他嚎啕大哭的樣子這才顯露孩童樣子。
勤昶帝的心又柔軟下來，他一把上前，把孩子摟進自己懷裏：“旭兒，好旭兒，告訴父王，是誰欺負你。”
小旭兒的咬緊嘴唇：“沒有人。”
“是誰？你告訴父王，是不是石呈，他用那些狗屁的帝王之術教化你！用那迂腐的君子之治困住你！”
元掣的聲音卻越來越癲狂：“他是不是像他們對待朕一樣把你身上所有的羽毛一片一片拔落，然後最後變成他要的樣子！一個傀儡！一個完美的廢物！”
“那你自己呢！你自己在哪裏！”
小旭兒被嚇傻了，他眼淚鼻涕橫流，重覆著一句話：“旭兒會好好讀書的……旭兒會好好讀書……”
“元旭！”元掣大聲呵斥他，小旭兒被嚇到無聲地站在原地，許久之後，他襠下才緩緩留出黃色的一灘液體。
“告訴父王。”元掣的聲音緩下來，他的手撫摸上幼子的臉頰，“告訴父王，你想去爬樹，想去逗鳥。”
小旭兒癡癡傻傻地看著眼前的人，唇色泛白，孩童天真的臉竟然有半邊抽搐，他緩緩說到：“父王，我……”
“我不想讀書……”
“我……我……想母後。”
……
勤昶帝眼角落下一個碩大的淚水。
“乖。”他這才疼惜地撫摸小旭兒幼小的臉龐，“父王知道旭兒想母後，父王也想母後。”
小旭兒渾身抽搐，泣不成聲。
四周都是冰冷的磚，冷到人的骨頭縫裏。
勤昶帝緩慢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把他擁進懷裏。
“好旭兒……”
“好旭兒……”
他像是哄繈褓中的嬰兒一樣柔聲地哄著懷裏的人，懷裏的人原先是顫抖啜泣的，突然猛然一抖，再之後，就和嬰兒般陷入了安睡。
紅燭滿地，如同血痕。
勤昶帝最後從偏殿出來。
伺候大皇子的奴才一進去，就看到年幼的皇子倒在血泊中。
他大驚失色，驚動了正要進來的石呈。
石呈大駭，頓時覺得自己脊背毛骨悚然，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遠去的年輕帝王。
他單薄孤獨的身影出現在大雪織就的帷幕裏，與歷史裏的每一位帝王之影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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