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真相（三） ”擋我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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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真相（三） ”擋我者死”
“公主有所不知！”姚棟卻上前一步, 他雖用了尊稱，但眼底卻藏了一道銳利的光。
他的肩膀上的傷是孟知微所致，但他卻像是毫無感知的, 只是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
“他不僅是鐘離瑾，更是那個導致雲外境全部覆滅的莫離疏！”
“什麽！”人群中不知是誰說了一句，“莫離疏又怎麽會是鐘離瑾呢！”
孟知微看著姚棟，她不想去判斷他的說法的真假。
對於她今日來說，怎麽樣的真相都不為過了。
是又怎麽樣！
孟知微寸步不讓, 盯著姚棟, 只回他一句：“我不管他是誰, 他是我的先生，也是我的師父。你若還想認我是公主, 還想借我夜襲皇城，那就不能動他！”
“公主！”姚棟卻提高了聲音, “你可知前朝太子, 你父親是如何亡故的嗎！”
提起前朝太子，那些握著兵器號稱是“大齊”軍隊的人, 面上都有哀慟之色。
“太子殿下勤政愛民, 不忍見到江湖廝殺頻發，屈尊改面, 禮賢下士，這才聯合了江湖有志之士，形成雲外境和廟堂共治的局面。江湖能人眾多, 但因為沒有人引薦, 又或者收到朝堂勢力排擠，多的是，沒有入仕的能人雅士。太子殿下惜才愛才, 寧可自己和草莽之輩同吃同住，也不忘自己的治國之心。”
“太子殿下一片仁心，可誰知當時皇長子卻以清軍側滅邪教的名義弒君殺帝，我父母連夜帶著太子逃離在外，本想保住皇室正統血脈，但皇長子掌握朝政以來，太子殿下卻不忍百姓受苦，不忍發動戰亂，隨即打算隱姓埋名，不再涉入朝堂半步。”
“但即便他可以舍棄王權，但他也不忍讓公主你流落在外。自從殿下成婚後，王妃遲遲未有孕，因此你的到來成了王府最高興的事。但好景不長，因叛軍受驚，王妃難產而亡。太子殿下愛女心切，他自知半世飄零，怕你受他所累，這才雪夜托孤，讓孟大人將您撫養成人！父母愛之深則為之思其遠。公主，殿下待您之心，天地可見。”
……
孟知微聽著那個陌生的人從姚棟的嘴裏講出來，她逐漸開始與之前夢中的碎片對應上，那個雅正又和藹的人，是她的父親嗎？
即便在那樣破碎的記憶裏，他給他的感覺，似乎能和姚棟所說的對應上：他珍視他，也的確為她選了一家能夠真的善待她的人家。
只是她這一輩子，似乎與他父女緣分極淺，除了這些片段之外，就什麽都留不下來。
“太子殿下都已經退讓成這樣了！他都已經隱退江湖了，可他們！可他們為何還是不肯放過他！”姚棟張開雙手，指向此刻被鐵鏈鎖起來的人，“就是他！就是這個叛徒！不——這個細作。”
姚棟劍光一閃，斬斷鎖著溫淮川的一條鐵鏈，將他羸弱的半身身體往外拖，隨即又把手中的劍往外一丟。
劍上霜花遮月，孟知微這才發現，原來霜月劍也在此。
孟知微往前一步：“你要幹什麽！”
“來人，攔住公主！”
隨即幾個人，把孟知微架起來，不讓她靠近分毫，孟知微掙脫無果。
“公主，您已被此人蒙蔽多時，他並非是您心中可敬可佩的先生，而是導致您父親，曾經的太子殿下被捕的罪魁禍首！”
姚棟：“他設計潛入雲外境，騙得太子殿下的信任，然後聯合那反賊王——他們鐘離家依附的那個反賊王，將你的父親，那本已經放棄朝堂之爭的落敗王族，斬草除根！”
“不！不是的！”孟知微不相信地搖頭。
“你不信，你不信問他！”姚棟隨即拎起溫淮川的衣衫，被迫將他的頭顱擡起來，“你可敢說，雲外境滅門，太子殿下之死，是否與你有關。”
神志明顯有些渙散的溫淮川看向面前模糊的身影，他自以為能藏下來的秘密，所做的一切，似乎只是一場終究要融化的雪，最後什麽也藏不住，什麽也掩蓋不了。
他唇邊是濃重的血腥氣。
姚棟見他遲遲不回，一劍戳向他的肋下：“莫離疏，你還不認！”
孟知微：“姚棟！”
疼痛的悶聲後，溫淮川半個身體垂落在地上，唇邊淌血，他擡頭看向遠處穿一身嫁衣的，緩緩說道：“是我……殿下因我……因我而死……”
“你聽到了嗎！”姚棟像是掌握了證據一般，炫耀地看向孟知微，“就是他，公主，他並非是你的救命恩人，對你也不存在師生之情，他就是監視你，看管你，讓你永遠不知道真相，讓你活成一個愚昧的廢物！”
“你的父親，那本該成為帝王的九五至尊，卻被取下首級，懸掛在正陽門外，足足七日，供鴉鳩分食，百姓路過而恐之！仇人路過而唾之！這等奇恥大辱皆拜他所賜！你能忍之！安能不恨之！
姚棟一字一句，字字懇切，四周的人全部安靜下來。
面對這偌大的秘密，人人恐之。
溫淮川幾乎是癱坐在地上，他的胸口湧上來一陣又一陣的氣血。他不再去掩飾真相，這一切，皆是因為他，他無話可說。
他十分自責，他以為能保住她一生快樂，自以為思慮周全，卻最後還是讓她知道了殘忍的真相，眼見她一步一步走向深淵。
他還是和從前一樣，失敗地沒有守護好任何人。
她如何對他，他都是認的，這一切，本就是他造成的。
只是有一句話說的不對，他從來都沒有要監視她，控制她，他對她所做的一切，從來都不是因為什麽要保住誰的王權……從來都不是為了他人……只因她是小五。
是解孤山伴他左右的小五，是哭著說能不能別離開他的小五，是那個穿上嫁衣足夠讓他心中苦楚的小五，是他即便賠上一條命也希望她平安快樂活下去的小五。
她要怨她、恨她、殺他，他都沒有怨言。
溫淮川掙紮著從雪地上跪著起來，雙手合十，身體彎曲，做的是君臣大禮：
“罪臣無辯……請……請殿下賜臣一死。”
他的脊背虔誠地朝向她，他的額頭落在滿地的雪上。
這些話語和畫面，卻像是一把厲刃，一點一點地刻在孟知微的心頭。
她想起從前的夢境碎片，那和父親談笑風生的年輕人，再看到霜月劍，看到他的“瑾”字，一切便都想通了。
眼前的人很早很早就認識她，也的確一直知道她的身世。
他阻止自己下山，就是為了不讓自己知道這一切。
孟知微知道他有自己的苦衷，因為解孤山相處的點滴是不會騙人的，他的教誨、他的目光都不會騙人的。
不管世人怎麽說，如何辯，世人從來都不知他到底是怎麽樣的人。但她知道。
她是他的先生，是她的師父，僅此而已，不是什麽君臣，更不是什麽殺父仇人。
姚棟卻拿起劍：“今日，我就替公主了卻你這細作的命，讓世人知道，莫離疏、鐘離瑾、溫淮川……皆是你這鼠輩之徒……”
他的劍正要落下。
“住手！”一聲大呵斥，姚棟瞬間來不及防備，未落下的劍瞬間被斬成兩半，他定睛一看，原先被攔住的孟知微已經拿起了霜月劍，護在那罪人面前。
姚棟：“公主！”
孟知微強行用武，頓時感覺自己體內氣血翻湧，她用內力強壓著毒，撐在那兒，像一道單薄卻堅硬的墻：“你不準動他！”
“小五……”身後的溫淮川語氣此刻卻比剛剛更慌亂，“你已中毒……不可……”
孟知微只是側頭：“先生，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姚棟：“公主！他是殺你父親的仇人！”
孟知微：“殺我父親的人是先帝！”
姚棟：“他已然承認，你還要與他開脫！”
孟知微：“你既已認我為公主，那我說不準動他，就沒人可以動他！”
她冷測測的聲音回蕩在半空。
稍許之後，姚棟卻冷笑起來：“你若不肯殺他，大齊子民如何服你？”
孟知微身上中毒，已然有些站不住，但她強撐在那裏：“若不服我，那我也不要做什麽公主。”
“你便是認為，我非要你這個公主不可嗎？”姚棟的眼光變得更為銳利，他原先彎曲的身體變成筆直。
孟知微：“師出無名，你哪怕占領京都，眾人也不會服你。”
姚棟：“公主包庇反賊，不認身份，讓我大齊子民寒心。”
姚棟動手，往她的小腿上踹了一腳，孟知微瞬間半跪下。
裴撤：“阿堇！”
孟逸：“阿堇！”
所有人都被鉗制在那裏，無人可以助她。
孟知微擦了一下唇角，試圖掙紮著再度站了起來。
姚棟：“元堇不認宗親，無君主之風。”
姚棟卻拔劍，刺穿她的另一個膝蓋。
“阿堇！”
孟知微跌在雪地裏。
“小五……”
她對上溫先生滿是哀慟的眼睛，很奇怪，他雖然蒙著眼紗，但孟知微此刻卻似乎能看到他的眼睛裏，她腦海中閃過很多畫面，那些畫面裏本是沒有他的眼神的，但此刻卻都有的。
落雪屋檐下讀書。
竹林落日處煮茶。
他一身寂寥，破碎如霧，但看她的眼神裏，確是帶著關切和隱忍的。
他一定有許多的話，藏在自己的心裏，未曾與她吐露。
她人已摔在地上，無力站起來，但寬慰地對他一笑：“我無事。”
溫淮川卻被兩個士兵拉走。
侍從搬了一張座椅過來，姚棟坐在椅子上，像是看向雜耍藝人似地看向孟知微，稍稍低頭：“我尊敬的公主殿下，我再問你一次，你是選擇殺他祭旗，還是選擇與他一起赴死？”
孟知微看著遠處像是一個游魂一樣被兩個士兵拎在那兒的人。
他已然真的如同一片落葉，即將被北風裹挾到暗夜裏去了。
她並未回答姚棟的話語，而是緩慢地朝面前的人爬去。
時間瞬間變得很漫長，短暫的距離此刻卻變得遙遠。
一片片落下的雪花在她眼前放大，它們同情地看著在雪地裏的她。
她從未想過，原來生命的盡頭就在今日，若是早知道就好了，她早知道的話，就勇敢一點，在先生趕他下山的那一日，死守在他的門前了。
這樣的話，他就不會以殘弱之軀還去打戰，也不會中下圈套受今日之辱了。
她甚至開始後知後覺地發現，當日她被莫名留在宮中，是不是就是因為她是元堇的身份……那她安然回來，是不是也是溫先生，答應以北境一戰，換取她畢生安寧。
他希望她嫁給裴撤，也是希望她有所依靠。
他一直推開她，永遠希望她去過平淡的日子，是因為他害怕他給自己帶來禍害，他生活在自責裏，卻從來不與她說起關於他心中的苦楚。
他默默地為她做的許多事，她都知道。
她知道他從來都不是為了囚禁她、監視她、看顧她。
她緩慢地朝他爬去，試圖抓住他的衣衫，試圖在即將要死的最後一刻，再觸摸到他。
背上卻傳來莫大的疼痛。
“啊！”她痛苦地大叫一聲。
“小五！”溫淮川頓時覺得腹中怒氣中燒，哀慟萬分！他要掙脫，兩個將士將他壓下，不讓他動彈分毫！
眾人一片騷亂，士兵紛紛鎮壓。
姚棟的劍刺穿她的背，他憤怒難擋，齜牙辱罵：“沒用的東西，太子殿下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女兒，你作為君王之後，竟然向殺父仇人搖尾乞憐！讓我大齊難堪！”
孟知微眼裏卻一片澄澈，她目視前方，依舊往前怕：“我知道我父王，從未怨過他。”
“你這個失了心智的愚貨！”孟知微這句話足夠讓裴撤抓狂，“七日風幹分屍之辱，你竟然說從未怨過！”
她就是知道。
她在夢境中見過父王與年少的溫淮川。
她就是知道。
“我再問你，你怨不怨！”
姚棟揚起劍。
孟知微：“不怨。”
溫淮川眼見她依舊一步一步地爬向他。
她往前爬，口中默念：
“先生受我三拜。”
她的語氣虛弱，但卻話語清晰。
“一拜。以報救我之恩。”
白雪滿地。
“二拜。以報授我詩書之德。”
血痕累累。
“三拜。以謝我對先生不敬之罪。”
姚棟的劍就要落下。
溫淮川看到孟知微卻在雪中擡頭，笑得如當年初見：“先生大恩，小五來世再還。”
“阿堇！”
“小五！”
刀劍落下之際，只見一道白色的身影，瞬間從人群中躍出，他以極快的速度，斬斷姚棟的劍，將落在地上的人攬在懷中。
霜月劍劍光一片，掀起三尺白雪，凝雪如同利劍，沖向眾人。
紛揚雪中白發之人如修羅再世。
“這……江湖失傳的……落花召雪……”
“不可能，不可能有人會修得如此高的上乘心法……”
“相傳此心法要經受大慟才能修成，莫不是此次窮途末路，反倒是機緣巧合，催得莫離疏的心法更上一層了？”
“此法……此法可是要以命相抵……溫少師已是命薄之軀，如何能撐。”
眾人議論紛紛，姚棟定睛一看，原先挾持之人已然沖開人群，他一改奄奄一息之態，一柄長劍，單手抱人，立於雪中。
白衣與紅紗交纏翻飛，他看向圍攻而上的眾人，只說了四個字：
“擋我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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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有所不知！”姚棟卻上前一步, 他雖用了尊稱，但眼底卻藏了一道銳利的光。
他的肩膀上的傷是孟知微所致，但他卻像是毫無感知的, 只是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
“他不僅是鐘離瑾，更是那個導致雲外境全部覆滅的莫離疏！”
“什麽！”人群中不知是誰說了一句，“莫離疏又怎麽會是鐘離瑾呢！”
孟知微看著姚棟，她不想去判斷他的說法的真假。
對於她今日來說，怎麽樣的真相都不為過了。
是又怎麽樣！
孟知微寸步不讓, 盯著姚棟, 只回他一句：“我不管他是誰, 他是我的先生，也是我的師父。你若還想認我是公主, 還想借我夜襲皇城，那就不能動他！”
“公主！”姚棟卻提高了聲音, “你可知前朝太子, 你父親是如何亡故的嗎！”
提起前朝太子，那些握著兵器號稱是“大齊”軍隊的人, 面上都有哀慟之色。
“太子殿下勤政愛民, 不忍見到江湖廝殺頻發，屈尊改面, 禮賢下士，這才聯合了江湖有志之士，形成雲外境和廟堂共治的局面。江湖能人眾多, 但因為沒有人引薦, 又或者收到朝堂勢力排擠，多的是，沒有入仕的能人雅士。太子殿下惜才愛才, 寧可自己和草莽之輩同吃同住，也不忘自己的治國之心。”
“太子殿下一片仁心，可誰知當時皇長子卻以清軍側滅邪教的名義弒君殺帝，我父母連夜帶著太子逃離在外，本想保住皇室正統血脈，但皇長子掌握朝政以來，太子殿下卻不忍百姓受苦，不忍發動戰亂，隨即打算隱姓埋名，不再涉入朝堂半步。”
“但即便他可以舍棄王權，但他也不忍讓公主你流落在外。自從殿下成婚後，王妃遲遲未有孕，因此你的到來成了王府最高興的事。但好景不長，因叛軍受驚，王妃難產而亡。太子殿下愛女心切，他自知半世飄零，怕你受他所累，這才雪夜托孤，讓孟大人將您撫養成人！父母愛之深則為之思其遠。公主，殿下待您之心，天地可見。”
……
孟知微聽著那個陌生的人從姚棟的嘴裏講出來，她逐漸開始與之前夢中的碎片對應上，那個雅正又和藹的人，是她的父親嗎？
即便在那樣破碎的記憶裏，他給他的感覺，似乎能和姚棟所說的對應上：他珍視他，也的確為她選了一家能夠真的善待她的人家。
只是她這一輩子，似乎與他父女緣分極淺，除了這些片段之外，就什麽都留不下來。
“太子殿下都已經退讓成這樣了！他都已經隱退江湖了，可他們！可他們為何還是不肯放過他！”姚棟張開雙手，指向此刻被鐵鏈鎖起來的人，“就是他！就是這個叛徒！不——這個細作。”
姚棟劍光一閃，斬斷鎖著溫淮川的一條鐵鏈，將他羸弱的半身身體往外拖，隨即又把手中的劍往外一丟。
劍上霜花遮月，孟知微這才發現，原來霜月劍也在此。
孟知微往前一步：“你要幹什麽！”
“來人，攔住公主！”
隨即幾個人，把孟知微架起來，不讓她靠近分毫，孟知微掙脫無果。
“公主，您已被此人蒙蔽多時，他並非是您心中可敬可佩的先生，而是導致您父親，曾經的太子殿下被捕的罪魁禍首！”
姚棟：“他設計潛入雲外境，騙得太子殿下的信任，然後聯合那反賊王——他們鐘離家依附的那個反賊王，將你的父親，那本已經放棄朝堂之爭的落敗王族，斬草除根！”
“不！不是的！”孟知微不相信地搖頭。
“你不信，你不信問他！”姚棟隨即拎起溫淮川的衣衫，被迫將他的頭顱擡起來，“你可敢說，雲外境滅門，太子殿下之死，是否與你有關。”
神志明顯有些渙散的溫淮川看向面前模糊的身影，他自以為能藏下來的秘密，所做的一切，似乎只是一場終究要融化的雪，最後什麽也藏不住，什麽也掩蓋不了。
他唇邊是濃重的血腥氣。
姚棟見他遲遲不回，一劍戳向他的肋下：“莫離疏，你還不認！”
孟知微：“姚棟！”
疼痛的悶聲後，溫淮川半個身體垂落在地上，唇邊淌血，他擡頭看向遠處穿一身嫁衣的，緩緩說道：“是我……殿下因我……因我而死……”
“你聽到了嗎！”姚棟像是掌握了證據一般，炫耀地看向孟知微，“就是他，公主，他並非是你的救命恩人，對你也不存在師生之情，他就是監視你，看管你，讓你永遠不知道真相，讓你活成一個愚昧的廢物！”
“你的父親，那本該成為帝王的九五至尊，卻被取下首級，懸掛在正陽門外，足足七日，供鴉鳩分食，百姓路過而恐之！仇人路過而唾之！這等奇恥大辱皆拜他所賜！你能忍之！安能不恨之！
姚棟一字一句，字字懇切，四周的人全部安靜下來。
面對這偌大的秘密，人人恐之。
溫淮川幾乎是癱坐在地上，他的胸口湧上來一陣又一陣的氣血。他不再去掩飾真相，這一切，皆是因為他，他無話可說。
他十分自責，他以為能保住她一生快樂，自以為思慮周全，卻最後還是讓她知道了殘忍的真相，眼見她一步一步走向深淵。
他還是和從前一樣，失敗地沒有守護好任何人。
她如何對他，他都是認的，這一切，本就是他造成的。
只是有一句話說的不對，他從來都沒有要監視她，控制她，他對她所做的一切，從來都不是因為什麽要保住誰的王權……從來都不是為了他人……只因她是小五。
是解孤山伴他左右的小五，是哭著說能不能別離開他的小五，是那個穿上嫁衣足夠讓他心中苦楚的小五，是他即便賠上一條命也希望她平安快樂活下去的小五。
她要怨她、恨她、殺他，他都沒有怨言。
溫淮川掙紮著從雪地上跪著起來，雙手合十，身體彎曲，做的是君臣大禮：
“罪臣無辯……請……請殿下賜臣一死。”
他的脊背虔誠地朝向她，他的額頭落在滿地的雪上。
這些話語和畫面，卻像是一把厲刃，一點一點地刻在孟知微的心頭。
她想起從前的夢境碎片，那和父親談笑風生的年輕人，再看到霜月劍，看到他的“瑾”字，一切便都想通了。
眼前的人很早很早就認識她，也的確一直知道她的身世。
他阻止自己下山，就是為了不讓自己知道這一切。
孟知微知道他有自己的苦衷，因為解孤山相處的點滴是不會騙人的，他的教誨、他的目光都不會騙人的。
不管世人怎麽說，如何辯，世人從來都不知他到底是怎麽樣的人。但她知道。
她是他的先生，是她的師父，僅此而已，不是什麽君臣，更不是什麽殺父仇人。
姚棟卻拿起劍：“今日，我就替公主了卻你這細作的命，讓世人知道，莫離疏、鐘離瑾、溫淮川……皆是你這鼠輩之徒……”
他的劍正要落下。
“住手！”一聲大呵斥，姚棟瞬間來不及防備，未落下的劍瞬間被斬成兩半，他定睛一看，原先被攔住的孟知微已經拿起了霜月劍，護在那罪人面前。
姚棟：“公主！”
孟知微強行用武，頓時感覺自己體內氣血翻湧，她用內力強壓著毒，撐在那兒，像一道單薄卻堅硬的墻：“你不準動他！”
“小五……”身後的溫淮川語氣此刻卻比剛剛更慌亂，“你已中毒……不可……”
孟知微只是側頭：“先生，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姚棟：“公主！他是殺你父親的仇人！”
孟知微：“殺我父親的人是先帝！”
姚棟：“他已然承認，你還要與他開脫！”
孟知微：“你既已認我為公主，那我說不準動他，就沒人可以動他！”
她冷測測的聲音回蕩在半空。
稍許之後，姚棟卻冷笑起來：“你若不肯殺他，大齊子民如何服你？”
孟知微身上中毒，已然有些站不住，但她強撐在那裏：“若不服我，那我也不要做什麽公主。”
“你便是認為，我非要你這個公主不可嗎？”姚棟的眼光變得更為銳利，他原先彎曲的身體變成筆直。
孟知微：“師出無名，你哪怕占領京都，眾人也不會服你。”
姚棟：“公主包庇反賊，不認身份，讓我大齊子民寒心。”
姚棟動手，往她的小腿上踹了一腳，孟知微瞬間半跪下。
裴撤：“阿堇！”
孟逸：“阿堇！”
所有人都被鉗制在那裏，無人可以助她。
孟知微擦了一下唇角，試圖掙紮著再度站了起來。
姚棟：“元堇不認宗親，無君主之風。”
姚棟卻拔劍，刺穿她的另一個膝蓋。
“阿堇！”
孟知微跌在雪地裏。
“小五……”
她對上溫先生滿是哀慟的眼睛，很奇怪，他雖然蒙著眼紗，但孟知微此刻卻似乎能看到他的眼睛裏，她腦海中閃過很多畫面，那些畫面裏本是沒有他的眼神的，但此刻卻都有的。
落雪屋檐下讀書。
竹林落日處煮茶。
他一身寂寥，破碎如霧，但看她的眼神裏，確是帶著關切和隱忍的。
他一定有許多的話，藏在自己的心裏，未曾與她吐露。
她人已摔在地上，無力站起來，但寬慰地對他一笑：“我無事。”
溫淮川卻被兩個士兵拉走。
侍從搬了一張座椅過來，姚棟坐在椅子上，像是看向雜耍藝人似地看向孟知微，稍稍低頭：“我尊敬的公主殿下，我再問你一次，你是選擇殺他祭旗，還是選擇與他一起赴死？”
孟知微看著遠處像是一個游魂一樣被兩個士兵拎在那兒的人。
他已然真的如同一片落葉，即將被北風裹挾到暗夜裏去了。
她並未回答姚棟的話語，而是緩慢地朝面前的人爬去。
時間瞬間變得很漫長，短暫的距離此刻卻變得遙遠。
一片片落下的雪花在她眼前放大，它們同情地看著在雪地裏的她。
她從未想過，原來生命的盡頭就在今日，若是早知道就好了，她早知道的話，就勇敢一點，在先生趕他下山的那一日，死守在他的門前了。
這樣的話，他就不會以殘弱之軀還去打戰，也不會中下圈套受今日之辱了。
她甚至開始後知後覺地發現，當日她被莫名留在宮中，是不是就是因為她是元堇的身份……那她安然回來，是不是也是溫先生，答應以北境一戰，換取她畢生安寧。
他希望她嫁給裴撤，也是希望她有所依靠。
他一直推開她，永遠希望她去過平淡的日子，是因為他害怕他給自己帶來禍害，他生活在自責裏，卻從來不與她說起關於他心中的苦楚。
他默默地為她做的許多事，她都知道。
她知道他從來都不是為了囚禁她、監視她、看顧她。
她緩慢地朝他爬去，試圖抓住他的衣衫，試圖在即將要死的最後一刻，再觸摸到他。
背上卻傳來莫大的疼痛。
“啊！”她痛苦地大叫一聲。
“小五！”溫淮川頓時覺得腹中怒氣中燒，哀慟萬分！他要掙脫，兩個將士將他壓下，不讓他動彈分毫！
眾人一片騷亂，士兵紛紛鎮壓。
姚棟的劍刺穿她的背，他憤怒難擋，齜牙辱罵：“沒用的東西，太子殿下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女兒，你作為君王之後，竟然向殺父仇人搖尾乞憐！讓我大齊難堪！”
孟知微眼裏卻一片澄澈，她目視前方，依舊往前怕：“我知道我父王，從未怨過他。”
“你這個失了心智的愚貨！”孟知微這句話足夠讓裴撤抓狂，“七日風幹分屍之辱，你竟然說從未怨過！”
她就是知道。
她在夢境中見過父王與年少的溫淮川。
她就是知道。
“我再問你，你怨不怨！”
姚棟揚起劍。
孟知微：“不怨。”
溫淮川眼見她依舊一步一步地爬向他。
她往前爬，口中默念：
“先生受我三拜。”
她的語氣虛弱，但卻話語清晰。
“一拜。以報救我之恩。”
白雪滿地。
“二拜。以報授我詩書之德。”
血痕累累。
“三拜。以謝我對先生不敬之罪。”
姚棟的劍就要落下。
溫淮川看到孟知微卻在雪中擡頭，笑得如當年初見：“先生大恩，小五來世再還。”
“阿堇！”
“小五！”
刀劍落下之際，只見一道白色的身影，瞬間從人群中躍出，他以極快的速度，斬斷姚棟的劍，將落在地上的人攬在懷中。
霜月劍劍光一片，掀起三尺白雪，凝雪如同利劍，沖向眾人。
紛揚雪中白發之人如修羅再世。
“這……江湖失傳的……落花召雪……”
“不可能，不可能有人會修得如此高的上乘心法……”
“相傳此心法要經受大慟才能修成，莫不是此次窮途末路，反倒是機緣巧合，催得莫離疏的心法更上一層了？”
“此法……此法可是要以命相抵……溫少師已是命薄之軀，如何能撐。”
眾人議論紛紛，姚棟定睛一看，原先挾持之人已然沖開人群，他一改奄奄一息之態，一柄長劍，單手抱人，立於雪中。
白衣與紅紗交纏翻飛，他看向圍攻而上的眾人，只說了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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