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無盡歡 她沖過去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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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無盡歡 她沖過去抱住他。
孤山遠影, 白雪一片。
孟知微再次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就在解孤山曾經她住的那間屋子裏。
桌上還放著她常用的書墨，一方硯臺裏的墨漬凝固在一起, 從前抄寫過的紙張被整齊地摞在一旁。
屋子裏安安安靜靜的，飄著若若無的藥香味。
窗臺上擺放的兩株蘭花依舊未長出花苞。
一瞬間，讓她恍然有一種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一樣，好像她一直在解孤山，從未下山去過。
未完全閉合的門被悄悄推開, 但卻並未見到有人進來, 她再仔細一看, 竟然是那一只小黃狗，它搖著尾巴向她走來。
孟知微心中不由地歡喜, 她從床榻上下來，蹲下來揉著小黃的腦袋, 輕聲說到：“原來你也在解孤山啊。”
解孤山此刻已經有些寒冷, 屋內生著炭火，小黃蹭了蹭她的腿, 又挨著炭火坐下。
孟知微不免有些好奇, 她的確是被石閣老以學習內庭禮法之名留在宮中的，她猜可能是因為岐王並未被抓, 內閣謹慎起見，就把她留在來宮中。宮中的這些日子，她雖然未能與外界聯系, 但卻並未有人對她不利。倒是昨日吃了晚膳之後, 她便昏睡了過去，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麽，她又是怎麽從宮內全身而退的, 她都不得而知。
孟知微這頭正在疑惑，推開門進來的卻是孟蓮。
“阿堇。”
“姐姐。”
孟蓮連忙來她的榻邊坐下，關懷地左右翻照地查看她：“你可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
孟知微：“除了頭還有點暈以外，其他的沒了。”
孟蓮：“我讓鎖銀去燉了一些安神的藥，等會好了，你就喝了。”
孟知微點點頭，又問她：“姐姐，我是如何出的宮？”
她問完後看了一圈屋內的布置，又說到：“是先生帶我出宮的嗎？”
孟蓮：“是，我見你許久不出宮，實在是有些慌亂，於是就去找了先生。”
孟知微：“可陛下和閣老為何要將我軟禁，可是不相信我孟家清白？”
孟蓮搖搖頭：“不，陛下已然下旨撤了岐王的皇族身份，且昭告天下，還我孟家清白，還恩準了哥哥回京，算起日子，他也該要到了。”
“真的？”孟知微喜形於色，“哥哥也回京了？”
“此次是探親而歸，他升任的是南海市舶司，任期一年，期滿自可回京。”
這可真是莫大的好消息，孟知微心中欣喜。
“先生說陛下留你在宮中，是怕岐王一事有生變故，如今岐王雖未被逮捕，但已不成氣候，又有溫少師替我孟家擔保，此刻你也能安心了。”孟蓮把溫先生對她說的話轉述給了孟知微。
孟知微這才像是安心地點點頭：“那就好。”
她於是擡頭問阿姊：“先生可好？”
“溫先生從皇宮回來後，就一直閉門謝客，聽觀展說，先生的病情，一直都不大好。”
談及此事，孟知微心中總是陰霾連連。
她看了看腳下安靜的小黃，又像是給自己打氣般地安慰：“沒關系，還有時間，總會有辦法的。”
她話音剛落，又聽到外面有人喊她的名字。
“阿堇。”
“是哥哥。”孟知微欣喜，從床榻上起來，連忙朝外面走去。
孟蓮在身後給她拿著披風，追了出去：“你慢點，當心著涼。”
孟知微從屋子裏跑出來，老遠地就看到了孟逸，他洗得發白的衣衫隨風飛揚，鬢發之間只憑借一支竹枝隨意綰住，和記憶裏相比，身形更為瘦削，但高大了些，也精神了些。
她連走帶跑地沖進他的懷裏。
孟逸手上的東西都還沒有放下來了，就看到飛奔過來的孟堇。
她此刻已經扒著他的脖子了。
“哥。”她悶悶地一聲，整個臉還埋在他的衣襟裏。
他有些不忍，繼而鼻子一酸，又不免苛責她：“阿堇，你這像什麽樣子。”
孟堇稍稍往後一步，這才露出自己的臉，鼻腔裏滿是埋怨：“哥哥不在，阿堇從頭到尾都不像樣子。”
“瞧瞧你說的傻話。”孟逸一邊說著一邊又打量她，見她高了，也瘦了，“都是大姑娘了，嘴上還盡胡來。”
“著實是想你想的緊了。”孟蓮過來，見到孟逸。孟逸與她行禮，叫了“阿姊。”
孟蓮：“一路可好？”
孟逸：“我受皇命而回，他們不敢輕怠我。”
孟蓮：“那便好。”
孟逸這才擡頭，看向更偏遠的風月堂，他撣了撣自己的衣衫，又叫孟知微的名字，“阿堇。”
“你隨我一同去拜見先生。”
孟知微點點頭。
孟蓮勸到：“還是晚些吧，先生剛睡下。”
倒是觀展大哥此時卻走過來，他與三人作揖後，看向孟逸：“孟公子，我家先生有請。”
——
風月堂裏，屋裏飄著淡淡的藥草香味。
桌面上煮著一壺茶，咕嚕咕嚕的水把紫砂壺蓋偶爾掀起，裊裊水汽升騰到屋子上方，打破這屋子的靜謐。
靠窗而坐的人，依舊眼蒙輕紗。孟知微看不到他的神色，只能從他已然包紮好沒有血跡的紗布上，才確認他此刻的狀態是好的。
孟知微乖巧地坐在一旁，聽哥哥和先生談論那些她插不上話的話題。
哥哥和先生在討論農耕天氣，討論治水修渠民生大計。哥哥說起他一路南下的所見所聞，說到偏僻地處，溫先生竟然還能旁征博引地幫他補充當地風土人情。
孟知微安靜地在那兒聽著，她托著腮幫子，看著面前的人，她猜想，溫先生從前應當也走過很多很多的地方。
那些地方，是她都沒有去過的。
如今她也有機會和他一起游攬五湖四海了，她定要和他一起看遍群山之色，共賞明月之姿。
屋子裏飄著淡淡的藥草香味，孟知微很習慣這種味道，這種味道讓她心安。
茶過三湯，孟逸從菖蒲上起來作揖：“多謝先生指點，此番我收獲良多。”
溫先生人雖未站起來，但也與他回禮：“孟大人客氣了。”
話音才落，原先只是行君子之禮的孟逸卻往前走一步，揮開袖子，雙膝跪地，雙手交叉折疊放於地上，跪頭行了一個大禮。
“阿堇。”兄長還不忘叫了一聲她的名字。
孟知微於是跟著也跪在地上照樣行了大禮。
“孟大人，你這是作何？”
觀展連忙來扶孟逸，但孟逸卻堅持未有起來：“先生對我孟家之恩，我孟家無以回報，還望先生受我三跪。”
“一謝先生對阿堇的收留之情，免她流離之苦。”青紗垂皺，他久拜不起。
“二謝先生的教化之恩，方使阿堇不至入歧途而貽笑大方。”青絲臥地，滿身虔服，
“三謝先生信我孟家從未有過背叛之心，方能等到昭雪之日。”語氣激昂，卻見哀聲。
孟知微在兄長身後，鼻子一酸，久久難以起身。
這三謝，是兄長想說的，也是孟知微想說的。
似乎是看穿孟逸的性子，所以這一次，溫先生沒有阻攔，他久久地看著在自己面前拜了三拜的人。
“孟家能有昭雪之日，本就是孟家命定之事，更何況，其中更是阿堇的功勞，孟大人言重了。”
“下官自知妹妹乖張，想必應當給先生惹了不少禍端。”
“阿堇聰慧，與一般女子不同，她的性子生的可貴，孟大人莫要妄自菲薄。”
孟知微在身後默默地聽著，先生嫌少在別人面前誇她。
如今聽到他的誇獎，還是在自己兄長面前，孟知微心裏倒是有些暖。
原來在先生眼裏，她也不是一味地只會惹禍的闖禍精。
“孟逸此番前來，一是為了對先生表示感謝，二也是有一事相求。”“孟大人盡可直說。”
“倒也不是什麽大事。如今孟家守得雲開，就還有一事還未解決，我小妹與裴家的婚事耽誤不得，恰好裴侯北征回來，我做為家中族兄與裴侯初步擬定了此事…也算對父母有了交代。”
孟知微聽到這裏，沒來由的有點慌張，她問向哥哥：“兄長，此事是何時擬定的，我為何不知曉…”
“阿堇。”孟逸卻低聲呵斥她，“我正與先生說話。”
孟逸端正了神色，再度說到：“此事本也是我父母所定，只是當時阿堇年紀未到，且我孟家正遭大難。”
孟知微有些著急地望向坐在面前的人，她唇瓣微抖，想要說些什麽，但在茶香裊裊對面的男人只是緩緩說道：“裴小侯爺與阿堇青梅竹馬，裴家在朝又多受尊敬，實為良配。”
他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但卻不是置身事外地評價，而是真的似乎身處其中而得出來的定論。
孟逸展顏：“原來先生也是這般想的，我還怕自己思慮不周，如今有了先生的讚同，此事想必更是妥帖。我與裴侯初步盤算，一切總還算妥帖，只是這證婚人的人選，一直都未尋到合適的，下官與裴侯的意思是，先生來做這樣的人選，是最合適不過了，不知先生……”
孟逸的語氣斟酌了一下，他正在思索要怎麽樣表達能夠不太過於勞煩溫先生，又能讓阿堇的婚事辦的風光。
窗臺下煮茶的人卻不著痕跡地點頭：“我自然是願意的。”
他說他自然是願意的，孟知微的身體僵在那裏，胸腔裏想說的那些話一瞬間全部都賭在那裏，什麽都說不出。
她並沒有想象中的那樣高興，反而有些氣憤。
從風月堂出來後，她便再也忍不了了，當著孟蓮的面質問兄長。
孟知微：“兄長，我的婚事你為何不與我商議便定？”
孟逸只當她是小孩子脾氣：“你與裴撤的事又不是我才定的，父母在時就已經定下了，再說，你從小就嚷嚷著要嫁給裴撤，就連阿姊出嫁的時候，你也要問自己要一幅頭面，如今這又是怎麽了。”
孟知微漲紅了臉，她慌張地找理由掩飾：“可……可哥哥也不必，不必如此之快吧。”
孟逸：“我過了歲旦又要去南海出任，一時也不知何時才能回來，婚禮的事，既然裴侯開了口，我也不能遲遲未有答覆，再者，裴小侯爺對你如何，你總該比我清楚吧。”
孟知微：“可是……哥哥，我還想去江湖看看，我還想去尋訪……”她說要尋遍天下名醫的話到嘴邊，又改了口，“可我還想去看看大好河山，游歷四方。”
“此事無礙。”孟逸寬慰他，“裴撤還未襲爵，婚後你們自然時間去游山玩水。”
“可是……”
孟知微試圖還要說些什麽，孟逸卻一臉嚴肅。“阿堇，別的事都可以隨你，此事，你莫要拖延。”
孟知微吃軟不吃硬，見自家哥哥還是不聽，於是甩了袖子，“哥哥一年未管我，一出現便什麽都不聽我說的一意孤行，你算什麽兄長。”
孟逸：“你……”
見兄妹倆要吵起來了，孟蓮連忙上來勸，“好了好了，先不說此事，阿堇，你先去幫我盤一盤我給溫先生帶來的那些書籍藥材。”
見孟堇不動，孟蓮又推她一把，“快去啊。”
孟知微這才不情不願地往後院走。
等孟堇走後，孟蓮語氣裏帶了幾分責怪：“你的性子和父親一模一樣，你就非得這麽硬著和她來。”
孟逸：“阿姊，此事，我是為阿堇好。”
孟蓮：“她又不大，又不是留不得了，你何必這麽快催著她嫁人呢。”
孟逸：“裴侯讓人書信寫與我，情真意切，我又如何能推脫，再說，也不是嫁別人，換了別人我是不肯的，但裴撤，我與你都知根知底，他又處處讓著阿堇，往後總不會給她委屈受，實屬良配。”
孟蓮：“可我從前聽說尚書之女心悅與他，還與裴家議過親？”
孟逸：“此事老侯爺與我解釋了，裴家並未答應的，裴家心裏總是記掛著孟家能洗清冤屈再結連理的，孟家危難之際，裴家並未看輕阿堇，自然可證其品性。由此可見，裴家可為托舉。”
孟蓮：“如此，倒也還好。只是我怕阿堇…”
“你也發現了是嗎？”孟逸轉過頭來，話在嘴邊又似乎難以啟齒，“你也發現阿堇的不對勁了？？”
孟蓮沒說話，低著頭沈默。
孟逸見到孟蓮的沈默，更加確認了心中所想，“她自小腦袋裏面想的什麽，別人看不出來，你我能看不出來嘛？眼下可怎麽好？可怎麽好？”
孟逸攤著自己衣袖，頗有一種扼腕嘆息的表情：“這事都怪我，都怪我去了這麽久，阿堇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我不該讓她一個人和他……”
話還沒有說完，孟逸又連連自責，做要掌嘴狀：“呸呸呸，是我冒犯，此事，和溫先生無關，是阿堇自己，她……我都不知道怎麽說她為好……這種事傳出去，她往後，她往後要怎麽自處？”
孟蓮寬慰孟逸：“事情也沒有你說的這麽糟糕，阿堇才十幾歲，她或許連自己心意都分辨不清呢，況且我也只是覺得，她只是待溫先生更敬重些，到底與尋常女子思慕還是不同的，你也不必急成這樣。”
孟逸：“阿姊，我怎能不急，你又不是不知道阿堇的性子，她決定了的事是幾頭牛都拉不回來的。我就是怕她生事，此事她若是走錯道去……溫先生對我們孟家有大恩，他要是知道阿堇有著這心思，你讓溫先生怎麽看我們孟家……我又怎麽和裴家交代？和父親母親交代？”
“所以你今日提出讓溫先生做證婚人，就是為了讓阿堇明白，她和溫先生之間，斷無可能？”
孟逸嘆口氣：“希望她能明白吧，此事我攤與明面上與她說，終究是不妥的。”
——
孟知微下午幫姐姐幹完活之後，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裏，要不是夜間觀展大哥來叫她吃飯，說唐閣主專門去西北宰殺了牛羊招待，她就是連晚飯都還不想出來吃。
她心中生與兄長賭氣，氣他什麽都不和自己說，自顧自地決定了她的婚事。
飯桌上因為有觀展和追風他們在，孟知微還算是給了面子，她沒太過於翻臉，因此這頓飯吃的表面上，還算是和樂的。
解孤山許久沒有這麽熱鬧過，空曠的草地裏升起篝火，唐閣主學著那胡族的人把羊肉烤得滋滋作響，引得小黃在一旁流口水。
孟知微卻心裏郁悶，趁大家不註意地坐到沒有燈光的草垛裏。
她雙膝並攏，埋頭在自己膝蓋裏，大冬天地，不高興地吸了吸鼻子，一轉頭又對上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她又氣惱它：“我尋個清靜，你跟著來作甚。”
小黃委屈地把自己的手腳縮進去並攏坐好。
“它連最愛的羊肉都不吃，陪你過來，你倒還罵它。”
身後傳來的聲音顯然是為小黃打抱不平的。
孟知微轉頭看去，見到溫先生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她的身後，她連忙拍拍屁股站起來，有些局促，但又像是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
說完之後又覺得自己敗下陣來，於是又指著小黃說到：“它定然是跟著先生你來的。”
小黃像是想要有人撐腰，於是縮回先生的腳邊。
“為何一個人在這兒？”小黃貼著他的腿粘的不行，他彎腰，像是寬慰它一般地安撫，但這句話顯然是對孟知微說的。
半山頂上，他們遙遙地看著遠處的篝火，火焰映照出人們溫暖的臉龐，孟知微躲避了這種團聚的溫暖，一個人躲到這裏來，她不知該如何和先生解釋。
她只得胡亂找了個借口糊弄過去：“距離……距離火堆太近，我太熱。”
山野裏明明吹來一陣冷風，她披風下的人凍得哆嗦了下。
“你兄長是為你好。”先生卻直接了當地與她說起她心中不悅之事，“他對於沒有照顧你的這段時日，是多番自責。”
“我自知他是為我好，可……”孟知微又轉過去，看著此刻與唐閣主在那兒談經論道的兄長，又見他身影伶仃，寬袍灌風，她又像是洩了氣的皮球，那半句“可是”都可是不出來了。
“一家人，又何曾會有隔夜仇呢。小五，雖然你父母都不在了，但你兄長，你阿姊，依舊是這個世上與你最親的人，親近之人之間，不該有此嫌隙，孟家有今天不容易，平和喜樂之日，你又何苦一個人在這兒，糾結此番。”
溫先生說話之間，小黃還走過來，它來蹭一蹭孟知微的腿，孟知微低頭瞧瞧它，又擡頭看了看遠處篝火堆邊上的人。
阿姊在那兒幫著鎖銀一起烤著羊肉，唐閣主正抓著兄長在那兒勸酒。
火光熔融，一片和樂。
先生說的對，孟家有此刻的安寧實屬不容易，她不該只是一味地與兄長置氣，兄妹之間，應當是互通心思有商有量的。
她轉過來看向在她身旁的人，又問他：“那先生呢？”
“什麽？”
“阿姊兄長自然是我親近之人，那先生呢，先生可算？”
解孤山又開始落雪了。
他站在距離她不到半尺的距離，她伸手就可觸，卻又不敢觸。
“我自然也算。”
他平和的聲音響起，孟知微擡頭看他，即便蒙著眼紗，她也仿佛看到了他的眼睛。熟悉的眼睛給她莫大的安全感。
她覺得自己心中似乎被什麽東西填滿了，此刻的風都未有那麽凜冽。
“阿堇，你在那兒幹什麽呢，羊肉可以吃了。”
阿姊拿著手中的羊肉，揚聲叫她。
“奧，來了——”孟知微遙遙回她，她轉身看向溫先生。
他擡擡下頜：“去吧。”
“阿堇，快來，要冷了。”
兄長也揚聲叫他。
“來了來了。”孟知微應聲，她掂著衣衫裙擺，往火光處跑去。
幾步之後，她又停下來。轉身回頭，在藍黑色的夜裏，她見到孤山之外的人，腳步又停住。
他只是肯定地朝她點點頭。
他帶傷的手依舊下意識地藏在身後。
不知道為何，那一瞬間，孟知微眼眶發酸，她總覺得他在逐漸向她道別。
他此刻只管沈默地站在夜色裏，遙遙地祝她一世安好。
孟知微心下一酸，她回頭，顧不得那許多，沖過去抱住他，撞得人滿懷。
他僵在那兒。
衣衫隨風而飛。
輕緩的松氣後，
是他許久不說話微啞又幹燥的聲音：
“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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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山遠影, 白雪一片。
孟知微再次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就在解孤山曾經她住的那間屋子裏。
桌上還放著她常用的書墨，一方硯臺裏的墨漬凝固在一起, 從前抄寫過的紙張被整齊地摞在一旁。
屋子裏安安安靜靜的，飄著若若無的藥香味。
窗臺上擺放的兩株蘭花依舊未長出花苞。
一瞬間，讓她恍然有一種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一樣，好像她一直在解孤山，從未下山去過。
未完全閉合的門被悄悄推開, 但卻並未見到有人進來, 她再仔細一看, 竟然是那一只小黃狗，它搖著尾巴向她走來。
孟知微心中不由地歡喜, 她從床榻上下來，蹲下來揉著小黃的腦袋, 輕聲說到：“原來你也在解孤山啊。”
解孤山此刻已經有些寒冷, 屋內生著炭火，小黃蹭了蹭她的腿, 又挨著炭火坐下。
孟知微不免有些好奇, 她的確是被石閣老以學習內庭禮法之名留在宮中的，她猜可能是因為岐王並未被抓, 內閣謹慎起見，就把她留在來宮中。宮中的這些日子，她雖然未能與外界聯系, 但卻並未有人對她不利。倒是昨日吃了晚膳之後, 她便昏睡了過去，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麽，她又是怎麽從宮內全身而退的, 她都不得而知。
孟知微這頭正在疑惑，推開門進來的卻是孟蓮。
“阿堇。”
“姐姐。”
孟蓮連忙來她的榻邊坐下，關懷地左右翻照地查看她：“你可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
孟知微：“除了頭還有點暈以外，其他的沒了。”
孟蓮：“我讓鎖銀去燉了一些安神的藥，等會好了，你就喝了。”
孟知微點點頭，又問她：“姐姐，我是如何出的宮？”
她問完後看了一圈屋內的布置，又說到：“是先生帶我出宮的嗎？”
孟蓮：“是，我見你許久不出宮，實在是有些慌亂，於是就去找了先生。”
孟知微：“可陛下和閣老為何要將我軟禁，可是不相信我孟家清白？”
孟蓮搖搖頭：“不，陛下已然下旨撤了岐王的皇族身份，且昭告天下，還我孟家清白，還恩準了哥哥回京，算起日子，他也該要到了。”
“真的？”孟知微喜形於色，“哥哥也回京了？”
“此次是探親而歸，他升任的是南海市舶司，任期一年，期滿自可回京。”
這可真是莫大的好消息，孟知微心中欣喜。
“先生說陛下留你在宮中，是怕岐王一事有生變故，如今岐王雖未被逮捕，但已不成氣候，又有溫少師替我孟家擔保，此刻你也能安心了。”孟蓮把溫先生對她說的話轉述給了孟知微。
孟知微這才像是安心地點點頭：“那就好。”
她於是擡頭問阿姊：“先生可好？”
“溫先生從皇宮回來後，就一直閉門謝客，聽觀展說，先生的病情，一直都不大好。”
談及此事，孟知微心中總是陰霾連連。
她看了看腳下安靜的小黃，又像是給自己打氣般地安慰：“沒關系，還有時間，總會有辦法的。”
她話音剛落，又聽到外面有人喊她的名字。
“阿堇。”
“是哥哥。”孟知微欣喜，從床榻上起來，連忙朝外面走去。
孟蓮在身後給她拿著披風，追了出去：“你慢點，當心著涼。”
孟知微從屋子裏跑出來，老遠地就看到了孟逸，他洗得發白的衣衫隨風飛揚，鬢發之間只憑借一支竹枝隨意綰住，和記憶裏相比，身形更為瘦削，但高大了些，也精神了些。
她連走帶跑地沖進他的懷裏。
孟逸手上的東西都還沒有放下來了，就看到飛奔過來的孟堇。
她此刻已經扒著他的脖子了。
“哥。”她悶悶地一聲，整個臉還埋在他的衣襟裏。
他有些不忍，繼而鼻子一酸，又不免苛責她：“阿堇，你這像什麽樣子。”
孟堇稍稍往後一步，這才露出自己的臉，鼻腔裏滿是埋怨：“哥哥不在，阿堇從頭到尾都不像樣子。”
“瞧瞧你說的傻話。”孟逸一邊說著一邊又打量她，見她高了，也瘦了，“都是大姑娘了，嘴上還盡胡來。”
“著實是想你想的緊了。”孟蓮過來，見到孟逸。孟逸與她行禮，叫了“阿姊。”
孟蓮：“一路可好？”
孟逸：“我受皇命而回，他們不敢輕怠我。”
孟蓮：“那便好。”
孟逸這才擡頭，看向更偏遠的風月堂，他撣了撣自己的衣衫，又叫孟知微的名字，“阿堇。”
“你隨我一同去拜見先生。”
孟知微點點頭。
孟蓮勸到：“還是晚些吧，先生剛睡下。”
倒是觀展大哥此時卻走過來，他與三人作揖後，看向孟逸：“孟公子，我家先生有請。”
——
風月堂裏，屋裏飄著淡淡的藥草香味。
桌面上煮著一壺茶，咕嚕咕嚕的水把紫砂壺蓋偶爾掀起，裊裊水汽升騰到屋子上方，打破這屋子的靜謐。
靠窗而坐的人，依舊眼蒙輕紗。孟知微看不到他的神色，只能從他已然包紮好沒有血跡的紗布上，才確認他此刻的狀態是好的。
孟知微乖巧地坐在一旁，聽哥哥和先生談論那些她插不上話的話題。
哥哥和先生在討論農耕天氣，討論治水修渠民生大計。哥哥說起他一路南下的所見所聞，說到偏僻地處，溫先生竟然還能旁征博引地幫他補充當地風土人情。
孟知微安靜地在那兒聽著，她托著腮幫子，看著面前的人，她猜想，溫先生從前應當也走過很多很多的地方。
那些地方，是她都沒有去過的。
如今她也有機會和他一起游攬五湖四海了，她定要和他一起看遍群山之色，共賞明月之姿。
屋子裏飄著淡淡的藥草香味，孟知微很習慣這種味道，這種味道讓她心安。
茶過三湯，孟逸從菖蒲上起來作揖：“多謝先生指點，此番我收獲良多。”
溫先生人雖未站起來，但也與他回禮：“孟大人客氣了。”
話音才落，原先只是行君子之禮的孟逸卻往前走一步，揮開袖子，雙膝跪地，雙手交叉折疊放於地上，跪頭行了一個大禮。
“阿堇。”兄長還不忘叫了一聲她的名字。
孟知微於是跟著也跪在地上照樣行了大禮。
“孟大人，你這是作何？”
觀展連忙來扶孟逸，但孟逸卻堅持未有起來：“先生對我孟家之恩，我孟家無以回報，還望先生受我三跪。”
“一謝先生對阿堇的收留之情，免她流離之苦。”青紗垂皺，他久拜不起。
“二謝先生的教化之恩，方使阿堇不至入歧途而貽笑大方。”青絲臥地，滿身虔服，
“三謝先生信我孟家從未有過背叛之心，方能等到昭雪之日。”語氣激昂，卻見哀聲。
孟知微在兄長身後，鼻子一酸，久久難以起身。
這三謝，是兄長想說的，也是孟知微想說的。
似乎是看穿孟逸的性子，所以這一次，溫先生沒有阻攔，他久久地看著在自己面前拜了三拜的人。
“孟家能有昭雪之日，本就是孟家命定之事，更何況，其中更是阿堇的功勞，孟大人言重了。”
“下官自知妹妹乖張，想必應當給先生惹了不少禍端。”
“阿堇聰慧，與一般女子不同，她的性子生的可貴，孟大人莫要妄自菲薄。”
孟知微在身後默默地聽著，先生嫌少在別人面前誇她。
如今聽到他的誇獎，還是在自己兄長面前，孟知微心裏倒是有些暖。
原來在先生眼裏，她也不是一味地只會惹禍的闖禍精。
“孟逸此番前來，一是為了對先生表示感謝，二也是有一事相求。”“孟大人盡可直說。”
“倒也不是什麽大事。如今孟家守得雲開，就還有一事還未解決，我小妹與裴家的婚事耽誤不得，恰好裴侯北征回來，我做為家中族兄與裴侯初步擬定了此事…也算對父母有了交代。”
孟知微聽到這裏，沒來由的有點慌張，她問向哥哥：“兄長，此事是何時擬定的，我為何不知曉…”
“阿堇。”孟逸卻低聲呵斥她，“我正與先生說話。”
孟逸端正了神色，再度說到：“此事本也是我父母所定，只是當時阿堇年紀未到，且我孟家正遭大難。”
孟知微有些著急地望向坐在面前的人，她唇瓣微抖，想要說些什麽，但在茶香裊裊對面的男人只是緩緩說道：“裴小侯爺與阿堇青梅竹馬，裴家在朝又多受尊敬，實為良配。”
他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但卻不是置身事外地評價，而是真的似乎身處其中而得出來的定論。
孟逸展顏：“原來先生也是這般想的，我還怕自己思慮不周，如今有了先生的讚同，此事想必更是妥帖。我與裴侯初步盤算，一切總還算妥帖，只是這證婚人的人選，一直都未尋到合適的，下官與裴侯的意思是，先生來做這樣的人選，是最合適不過了，不知先生……”
孟逸的語氣斟酌了一下，他正在思索要怎麽樣表達能夠不太過於勞煩溫先生，又能讓阿堇的婚事辦的風光。
窗臺下煮茶的人卻不著痕跡地點頭：“我自然是願意的。”
他說他自然是願意的，孟知微的身體僵在那裏，胸腔裏想說的那些話一瞬間全部都賭在那裏，什麽都說不出。
她並沒有想象中的那樣高興，反而有些氣憤。
從風月堂出來後，她便再也忍不了了，當著孟蓮的面質問兄長。
孟知微：“兄長，我的婚事你為何不與我商議便定？”
孟逸只當她是小孩子脾氣：“你與裴撤的事又不是我才定的，父母在時就已經定下了，再說，你從小就嚷嚷著要嫁給裴撤，就連阿姊出嫁的時候，你也要問自己要一幅頭面，如今這又是怎麽了。”
孟知微漲紅了臉，她慌張地找理由掩飾：“可……可哥哥也不必，不必如此之快吧。”
孟逸：“我過了歲旦又要去南海出任，一時也不知何時才能回來，婚禮的事，既然裴侯開了口，我也不能遲遲未有答覆，再者，裴小侯爺對你如何，你總該比我清楚吧。”
孟知微：“可是……哥哥，我還想去江湖看看，我還想去尋訪……”她說要尋遍天下名醫的話到嘴邊，又改了口，“可我還想去看看大好河山，游歷四方。”
“此事無礙。”孟逸寬慰他，“裴撤還未襲爵，婚後你們自然時間去游山玩水。”
“可是……”
孟知微試圖還要說些什麽，孟逸卻一臉嚴肅。“阿堇，別的事都可以隨你，此事，你莫要拖延。”
孟知微吃軟不吃硬，見自家哥哥還是不聽，於是甩了袖子，“哥哥一年未管我，一出現便什麽都不聽我說的一意孤行，你算什麽兄長。”
孟逸：“你……”
見兄妹倆要吵起來了，孟蓮連忙上來勸，“好了好了，先不說此事，阿堇，你先去幫我盤一盤我給溫先生帶來的那些書籍藥材。”
見孟堇不動，孟蓮又推她一把，“快去啊。”
孟知微這才不情不願地往後院走。
等孟堇走後，孟蓮語氣裏帶了幾分責怪：“你的性子和父親一模一樣，你就非得這麽硬著和她來。”
孟逸：“阿姊，此事，我是為阿堇好。”
孟蓮：“她又不大，又不是留不得了，你何必這麽快催著她嫁人呢。”
孟逸：“裴侯讓人書信寫與我，情真意切，我又如何能推脫，再說，也不是嫁別人，換了別人我是不肯的，但裴撤，我與你都知根知底，他又處處讓著阿堇，往後總不會給她委屈受，實屬良配。”
孟蓮：“可我從前聽說尚書之女心悅與他，還與裴家議過親？”
孟逸：“此事老侯爺與我解釋了，裴家並未答應的，裴家心裏總是記掛著孟家能洗清冤屈再結連理的，孟家危難之際，裴家並未看輕阿堇，自然可證其品性。由此可見，裴家可為托舉。”
孟蓮：“如此，倒也還好。只是我怕阿堇…”
“你也發現了是嗎？”孟逸轉過頭來，話在嘴邊又似乎難以啟齒，“你也發現阿堇的不對勁了？？”
孟蓮沒說話，低著頭沈默。
孟逸見到孟蓮的沈默，更加確認了心中所想，“她自小腦袋裏面想的什麽，別人看不出來，你我能看不出來嘛？眼下可怎麽好？可怎麽好？”
孟逸攤著自己衣袖，頗有一種扼腕嘆息的表情：“這事都怪我，都怪我去了這麽久，阿堇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我不該讓她一個人和他……”
話還沒有說完，孟逸又連連自責，做要掌嘴狀：“呸呸呸，是我冒犯，此事，和溫先生無關，是阿堇自己，她……我都不知道怎麽說她為好……這種事傳出去，她往後，她往後要怎麽自處？”
孟蓮寬慰孟逸：“事情也沒有你說的這麽糟糕，阿堇才十幾歲，她或許連自己心意都分辨不清呢，況且我也只是覺得，她只是待溫先生更敬重些，到底與尋常女子思慕還是不同的，你也不必急成這樣。”
孟逸：“阿姊，我怎能不急，你又不是不知道阿堇的性子，她決定了的事是幾頭牛都拉不回來的。我就是怕她生事，此事她若是走錯道去……溫先生對我們孟家有大恩，他要是知道阿堇有著這心思，你讓溫先生怎麽看我們孟家……我又怎麽和裴家交代？和父親母親交代？”
“所以你今日提出讓溫先生做證婚人，就是為了讓阿堇明白，她和溫先生之間，斷無可能？”
孟逸嘆口氣：“希望她能明白吧，此事我攤與明面上與她說，終究是不妥的。”
——
孟知微下午幫姐姐幹完活之後，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裏，要不是夜間觀展大哥來叫她吃飯，說唐閣主專門去西北宰殺了牛羊招待，她就是連晚飯都還不想出來吃。
她心中生與兄長賭氣，氣他什麽都不和自己說，自顧自地決定了她的婚事。
飯桌上因為有觀展和追風他們在，孟知微還算是給了面子，她沒太過於翻臉，因此這頓飯吃的表面上，還算是和樂的。
解孤山許久沒有這麽熱鬧過，空曠的草地裏升起篝火，唐閣主學著那胡族的人把羊肉烤得滋滋作響，引得小黃在一旁流口水。
孟知微卻心裏郁悶，趁大家不註意地坐到沒有燈光的草垛裏。
她雙膝並攏，埋頭在自己膝蓋裏，大冬天地，不高興地吸了吸鼻子，一轉頭又對上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她又氣惱它：“我尋個清靜，你跟著來作甚。”
小黃委屈地把自己的手腳縮進去並攏坐好。
“它連最愛的羊肉都不吃，陪你過來，你倒還罵它。”
身後傳來的聲音顯然是為小黃打抱不平的。
孟知微轉頭看去，見到溫先生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她的身後，她連忙拍拍屁股站起來，有些局促，但又像是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
說完之後又覺得自己敗下陣來，於是又指著小黃說到：“它定然是跟著先生你來的。”
小黃像是想要有人撐腰，於是縮回先生的腳邊。
“為何一個人在這兒？”小黃貼著他的腿粘的不行，他彎腰，像是寬慰它一般地安撫，但這句話顯然是對孟知微說的。
半山頂上，他們遙遙地看著遠處的篝火，火焰映照出人們溫暖的臉龐，孟知微躲避了這種團聚的溫暖，一個人躲到這裏來，她不知該如何和先生解釋。
她只得胡亂找了個借口糊弄過去：“距離……距離火堆太近，我太熱。”
山野裏明明吹來一陣冷風，她披風下的人凍得哆嗦了下。
“你兄長是為你好。”先生卻直接了當地與她說起她心中不悅之事，“他對於沒有照顧你的這段時日，是多番自責。”
“我自知他是為我好，可……”孟知微又轉過去，看著此刻與唐閣主在那兒談經論道的兄長，又見他身影伶仃，寬袍灌風，她又像是洩了氣的皮球，那半句“可是”都可是不出來了。
“一家人，又何曾會有隔夜仇呢。小五，雖然你父母都不在了，但你兄長，你阿姊，依舊是這個世上與你最親的人，親近之人之間，不該有此嫌隙，孟家有今天不容易，平和喜樂之日，你又何苦一個人在這兒，糾結此番。”
溫先生說話之間，小黃還走過來，它來蹭一蹭孟知微的腿，孟知微低頭瞧瞧它，又擡頭看了看遠處篝火堆邊上的人。
阿姊在那兒幫著鎖銀一起烤著羊肉，唐閣主正抓著兄長在那兒勸酒。
火光熔融，一片和樂。
先生說的對，孟家有此刻的安寧實屬不容易，她不該只是一味地與兄長置氣，兄妹之間，應當是互通心思有商有量的。
她轉過來看向在她身旁的人，又問他：“那先生呢？”
“什麽？”
“阿姊兄長自然是我親近之人，那先生呢，先生可算？”
解孤山又開始落雪了。
他站在距離她不到半尺的距離，她伸手就可觸，卻又不敢觸。
“我自然也算。”
他平和的聲音響起，孟知微擡頭看他，即便蒙著眼紗，她也仿佛看到了他的眼睛。熟悉的眼睛給她莫大的安全感。
她覺得自己心中似乎被什麽東西填滿了，此刻的風都未有那麽凜冽。
“阿堇，你在那兒幹什麽呢，羊肉可以吃了。”
阿姊拿著手中的羊肉，揚聲叫她。
“奧，來了——”孟知微遙遙回她，她轉身看向溫先生。
他擡擡下頜：“去吧。”
“阿堇，快來，要冷了。”
兄長也揚聲叫他。
“來了來了。”孟知微應聲，她掂著衣衫裙擺，往火光處跑去。
幾步之後，她又停下來。轉身回頭，在藍黑色的夜裏，她見到孤山之外的人，腳步又停住。
他只是肯定地朝她點點頭。
他帶傷的手依舊下意識地藏在身後。
不知道為何，那一瞬間，孟知微眼眶發酸，她總覺得他在逐漸向她道別。
他此刻只管沈默地站在夜色裏，遙遙地祝她一世安好。
孟知微心下一酸，她回頭，顧不得那許多，沖過去抱住他，撞得人滿懷。
他僵在那兒。
衣衫隨風而飛。
輕緩的松氣後，
是他許久不說話微啞又幹燥的聲音：
“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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