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雨霖鈴 她心中酸澀難擋，無法直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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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雨霖鈴 她心中酸澀難擋，無法直視自己……
大昶長公主是整個大昶除了太後以外, 身份地位和說話分量最重的女人。
即便是低調前行，公主的馬車也同樣赤質金飾，朱輪紫蓋。
金鈴聲嗒嗒, 響徹長街。馬車最後在路過溫淮川的馬車的時候停下來。
按照禮制，他要俯身作揖，低頭避讓。
月光皎皎，孟知微看到那由金絲蠶線綴成車簾被掀開，車裏露出一只纖細的手。
從孟知微這個角度看過去, 她看不清長公主的樣子, 但她自小就聽說, 長公主生的牡丹國色，瀲灩芳菲。
作為大昶先帝最受寵的公主, 她既不用出使他國作為聯姻工具，也不用為了鞏固皇權而下嫁重臣。
孟知微原以為長公主活的任憑己心, 是所有大昶女子最羨慕的對象, 但今天卻又從聽不見的兩人對話中，從她緩慢而放下的車簾和頻頻回望中察覺到, 她未有婚嫁, 是否因為如今這月下站著的孤松獨柏。
直到姚棟走了過來，孟知微才發現長街上的人已經走出去了很遠。
姚棟：“小五, 今日之事，事出無奈，我……”
孟知微回過神來, 她知道他所說的是提出把她的畫作燒掉的事情：“你知道我的身份了？”
姚棟：“是, 我聽到了你與小山的談話。我並非故意聽到的，而是……”
姚棟話本不多，此刻臉色有些難堪, “關鍵時刻，我只能讓你自毀畫作，已洗清嫌疑。”
孟知微搖搖頭：“不能怪你，這是最好的辦法。如今你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了，我會把此刻采青賽的所有獎賞一並都給到你，你拿著錢，回家給你娘治病吧。”
姚棟：“我並非是要以此作為要挾和討要的。我今天與你說清楚這一事，是因為我本身也是帶著目的，接近王府。”
孟知微：“目的？什麽目的？”
姚棟：“我有一個早年走失的姐姐。母親病重後心裏就一直牽掛著她，希望能夠找回她再見一面，我為了了卻母親心願，四處打探，卻讓我打探到她被賣進了王府做起了丫鬟，所以我也是想借著采青賽進入王府找尋我姐姐的下落。”
孟知微：“難怪，難怪當日，你在鞋頭藏了暗器。”
姚棟垂下頭：“我被迫無奈，這一場，我不能輸。”
孟知微：“如此也好，你我都不再隱瞞。你若是找到了你阿姐的下落，那便早早離去吧，我為父親找尋證據，說不定會有性命之憂。”
姚棟：“那怎麽行，岐王能留你我在王府，本就是看重了你身後的百曉閣能給他帶來的價值，若沒有你，我又怎麽能進王府。我姚棟不是如此之恩不圖報之人，我定然會助你找到證據的。”
孟知微：“你這又是何苦呢。”
姚棟笑笑：“江湖相遇一場，本就不容易。我覺得你和尋常女子不同，有膽識，也有魄力。我也願意助你。”
他這一番話看上去發自肺腑，孟知微想到如今才開了一個頭就尚且這麽難，她搖搖頭：“只是還不知從何查起為好。”
“哦對了。”姚棟像是想到了什麽，“我最近暗中調查府中人員的時候，得知一個消息，王爺似乎很看重府上一個幕僚。”
“哪個幕僚。”
“玉面公子。”
玉面公子。
孟知微重覆了一下這個名字，或許這是一個可以下手的地方。
——
上次一事後，岐王大約是打消了對孟知微的疑慮。
這半月以來，孟知微作為岐王的門客出入岐王府訓練，但並未有機會接近岐王的起居處以及書齋，更沒有見過那個叫做玉面公子的人。
倒是原定於給太後賀壽的表演提前了。
聽說是因為太後憐愛長公主，借著壽宴的名頭叫了許多的王府公子哥邀請長公主相看。京都官宦世家心照不宣，索性也乘著這個東風，對著屏風擺了兩排，互相對著相看起來。
孟知微從前只是從王氏母親那裏知道有這麽一回事，男女到了婚齡年紀，都會借助聚會相看。
演出開始前，孟知微便被府中一個小廝帶著往下人所在的地方去。
這是她第一次進宮，宮內果然和父親母親說的一樣，亭臺樓閣之間，遍地是金銀。
曲苑流觴，絲竹不絕。
但孟知微沒有過多的時間和精力可以看到京中的美景，而是被快速地帶離。
她套上頭套，在那兒等著演出。
所有的表演現在卻只是茶餘飯後的點綴。
坐在那兒的貴女們甚至看都不看過來一眼，太後也只是遠遠地坐在那兒，帶著表面能過得去的微笑。
孟知微站在帷幕後面等候上場，隔著人群，她見到了傳聞中的長公主，長公主一身華服，舉手投足皆是教養，容顏美若天仙。
與她比鄰而坐的那一桌上的人，也同樣顯眼，他一頭銀發，氣質風雅出塵。
孟知微把眼神挪了回來，落在自己粗糙的舞獅靴上。
等了許久後快等到自己上場前，那管事的太監過來，與他們說道，因為長公主要同邀今日朝中官宦女眷一起游禦花園，因為後面未表演的曲目取消了。
也就是那所謂的采青大賽的冠軍，根本就沒有出場的機會。
這倒也不是什麽特別難以理解的事情，本來這次比賽主要是為了籠絡江湖中人，倒也不是真的為了給太後過什麽生辰宴，沒有就沒有吧。
孟知微敲了敲自己站的有些酸的腳，重新換回她自己的衣服。
那管事的太監本是要帶著她去領賞的，但等到她換好衣服出來了，卻發現那管事的太監卻不見了，不僅如此，姚棟也不知去哪兒了。
她的那塊出宮令牌還在姚棟身上呢，若是沒有令牌在宮中隨意行走，可是要被問責的。
孟知微只能匆匆循著記憶裏出宮門的方向走去，她盡可能地把頭低下來，就怕沖撞了什麽貴人給自己惹不必要的麻煩。
但還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迎面走來兩個老太監，大昶太監首領是在太後娘年面前說的上話的人，因此在內廷，太監的身份是很高的。孟知微不由地低下腦袋去，可那兩人還是叫住她：
“站住。你是幹什麽的？”
孟知微不敢擡頭：“小人，小人是奉岐王之命給太後生辰宴表演的。”
“原是雜耍表演的賤奴。既是賤奴，又可隨意在宮中走動，你的引來太監在何處啊？”
孟知微：“小人……小人不知大人行蹤。”
“既沒有引路太監，出宮令總有吧。”
孟知微如實告知：“小人的出宮令在同伴身上，現他暫不知所蹤……”
“大膽刁奴！”那太監勃然大怒，“你既沒有引路宮人，又沒有出宮令牌在身上，定是混進皇宮裏的奸細！來人哪，幫我把他拿下。”
孟知微有些慌亂，她連忙著急為自己辯護：“大人饒命。我說的都是真的，我並非奸細。”
但那兩士兵似乎已經不由分手地就要把她抓起來。
“住手！”遠處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孟知微擡頭看去，發現過來兩個男人其中為首的那個發絲泛白，已經有些年紀。跟在他身後更年輕一點的她認識，是她父親從前的學生——那個在長街上為他父親辯護過的莊曜。
那兩個士兵聽到聲響之後，看到來人連忙松開。就連原先跋扈的兩個太監，似乎也是很忌憚他雙手作揖：“奴婢不知是石閣老前來，打擾了閣老，實在罪該萬死。”
“他是我帶進來的人，你們不必為難他。”那個並不認識孟知微的老者幫她辯護到。
那兩個太監這才作揖退下。
莊曜一把把孟知微扶起：“你可有事？”
孟知微搖搖頭，她擡頭看見那年長的穿著緋紅色袍服，自知他應當官位不低。
莊曜與他介紹：“這是內閣大學士石閣老。”
孟知微跟著作揖：“多謝石閣老出手相助。”
但這位堂堂的內閣大學士，皇帝的親近重臣，卻並沒有孟之微想的那麽威嚴和難以接近。他甚至還做彎腰狀來扶起她的手說到：“舉手之勞不必掛心。”
或許是因為莊曜跟在他身後畢恭畢敬的樣子，又或者是因為他瘦削的身軀、嶙峋的風骨……孟知微鼻子一算，忽然想起自己的父親，若是自己的父親還存在，他應當也如同這位石閣老一樣雪胎梅骨，悲憫眾生的。
莊曜並未點破她的身份，事實上他也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他們只是在解孤山有過一面之緣，他幫她保守出了這個秘密，然後把自己腰間中的這個出宮令牌給她：“此後你就不怕遇到查令牌的，你只管安心在這宮中行走便可。”
孟知微：“給了我你怎麽辦？”
莊曜作揖拜別：“我與老師一道自然，無人敢攔。”
孟知微行禮拜別。
她手中有了出宮令牌，心裏踏實了許多，也不便急匆匆地想要往外走，而是可以有一時半刻的閑暇之情來欣賞這宮中的山水和建築。
孟知微從未進過宮，但是宮廷的建築對她來說並不陌生。原因是小時候是父親書房有幾幅大師所做的宮廷園林書畫，她還臨摹過這宮中的建築的。
當時父親還答應她若是得了進宮的日子，一定帶她親眼看看這大昶的皇城是何等的富麗堂皇，讓她知道這皇家園林的建築是何等的精妙絕倫。
如今她真的進了宮，倒卻不是跟著父親，也不是因為得到了什麽聖上的賞賜，而是作為一個雜耍藝人，像一只螻蟻一樣悄悄的從墻縫磚隙中鉆過。
她本是無意停留太久的，奈何她看到了假山後面的兩個人。
丫鬟們搬來一張座塌，長公主美人半臥，玉扇遮面，面前的白衣男子，手中握筆，在宣紙上勾勒些什麽。
孟知微遙遙地看著他們，那是她及為熟悉的側影。很多次，在雪融落雨的時候，在夜風四起的時候，在春花雕謝的時候，她都見過這樣一個熟悉的身影，坐在窗前執筆。
那時她與他那樣近，她唐突地抱著一本書，問著先生書中句子的意思，他們的關系近到她完全不覺得那是一種打擾。
他每次都是耐心地與她解釋，就如同此刻，他耐心地手握畫筆，描繪丹青一般。
孟知微自詡有些作畫的天賦，卻也知道先生的丹青之術超越她很多。他鮮少作畫，要做也是偶爾潑墨寫意般描繪一下山水之色，卻從未見他真的有畫過人，甚至還是畫女子。
作畫者，要觀其態，察其形，抿之意。
孟知微不知道先生是不是也如此這般，將面前的女子的形貌收於眼中，記在心裏，然後還原於紙上。
偶有兩個互相說小話的丫鬟經過，掩嘴說著此刻園中兩人如意登對，如同神仙眷侶。
她朝他們看去，的確是一雙俊美的人物。
孟知微忽然有那麽一刻，覺得溫先生其實離她很遙遠。
他們中間似乎相隔了一段歲月，她不了解他的那一段歲月裏發生過什麽，也不可能追得上時光，在他的過去裏去留下些什麽。
乃至於她每次看到他，總是只能淺顯的，用解孤山的一年來判斷他的一生。
但她忘了，他其實是一本浩瀚難以翻閱的古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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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昶長公主是整個大昶除了太後以外, 身份地位和說話分量最重的女人。
即便是低調前行，公主的馬車也同樣赤質金飾，朱輪紫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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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禮制，他要俯身作揖，低頭避讓。
月光皎皎，孟知微看到那由金絲蠶線綴成車簾被掀開，車裏露出一只纖細的手。
從孟知微這個角度看過去, 她看不清長公主的樣子, 但她自小就聽說, 長公主生的牡丹國色，瀲灩芳菲。
作為大昶先帝最受寵的公主, 她既不用出使他國作為聯姻工具，也不用為了鞏固皇權而下嫁重臣。
孟知微原以為長公主活的任憑己心, 是所有大昶女子最羨慕的對象, 但今天卻又從聽不見的兩人對話中，從她緩慢而放下的車簾和頻頻回望中察覺到, 她未有婚嫁, 是否因為如今這月下站著的孤松獨柏。
直到姚棟走了過來，孟知微才發現長街上的人已經走出去了很遠。
姚棟：“小五, 今日之事，事出無奈，我……”
孟知微回過神來, 她知道他所說的是提出把她的畫作燒掉的事情：“你知道我的身份了？”
姚棟：“是, 我聽到了你與小山的談話。我並非故意聽到的，而是……”
姚棟話本不多，此刻臉色有些難堪, “關鍵時刻，我只能讓你自毀畫作，已洗清嫌疑。”
孟知微搖搖頭：“不能怪你，這是最好的辦法。如今你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了，我會把此刻采青賽的所有獎賞一並都給到你，你拿著錢，回家給你娘治病吧。”
姚棟：“我並非是要以此作為要挾和討要的。我今天與你說清楚這一事，是因為我本身也是帶著目的，接近王府。”
孟知微：“目的？什麽目的？”
姚棟：“我有一個早年走失的姐姐。母親病重後心裏就一直牽掛著她，希望能夠找回她再見一面，我為了了卻母親心願，四處打探，卻讓我打探到她被賣進了王府做起了丫鬟，所以我也是想借著采青賽進入王府找尋我姐姐的下落。”
孟知微：“難怪，難怪當日，你在鞋頭藏了暗器。”
姚棟垂下頭：“我被迫無奈，這一場，我不能輸。”
孟知微：“如此也好，你我都不再隱瞞。你若是找到了你阿姐的下落，那便早早離去吧，我為父親找尋證據，說不定會有性命之憂。”
姚棟：“那怎麽行，岐王能留你我在王府，本就是看重了你身後的百曉閣能給他帶來的價值，若沒有你，我又怎麽能進王府。我姚棟不是如此之恩不圖報之人，我定然會助你找到證據的。”
孟知微：“你這又是何苦呢。”
姚棟笑笑：“江湖相遇一場，本就不容易。我覺得你和尋常女子不同，有膽識，也有魄力。我也願意助你。”
他這一番話看上去發自肺腑，孟知微想到如今才開了一個頭就尚且這麽難，她搖搖頭：“只是還不知從何查起為好。”
“哦對了。”姚棟像是想到了什麽，“我最近暗中調查府中人員的時候，得知一個消息，王爺似乎很看重府上一個幕僚。”
“哪個幕僚。”
“玉面公子。”
玉面公子。
孟知微重覆了一下這個名字，或許這是一個可以下手的地方。
——
上次一事後，岐王大約是打消了對孟知微的疑慮。
這半月以來，孟知微作為岐王的門客出入岐王府訓練，但並未有機會接近岐王的起居處以及書齋，更沒有見過那個叫做玉面公子的人。
倒是原定於給太後賀壽的表演提前了。
聽說是因為太後憐愛長公主，借著壽宴的名頭叫了許多的王府公子哥邀請長公主相看。京都官宦世家心照不宣，索性也乘著這個東風，對著屏風擺了兩排，互相對著相看起來。
孟知微從前只是從王氏母親那裏知道有這麽一回事，男女到了婚齡年紀，都會借助聚會相看。
演出開始前，孟知微便被府中一個小廝帶著往下人所在的地方去。
這是她第一次進宮，宮內果然和父親母親說的一樣，亭臺樓閣之間，遍地是金銀。
曲苑流觴，絲竹不絕。
但孟知微沒有過多的時間和精力可以看到京中的美景，而是被快速地帶離。
她套上頭套，在那兒等著演出。
所有的表演現在卻只是茶餘飯後的點綴。
坐在那兒的貴女們甚至看都不看過來一眼，太後也只是遠遠地坐在那兒，帶著表面能過得去的微笑。
孟知微站在帷幕後面等候上場，隔著人群，她見到了傳聞中的長公主，長公主一身華服，舉手投足皆是教養，容顏美若天仙。
與她比鄰而坐的那一桌上的人，也同樣顯眼，他一頭銀發，氣質風雅出塵。
孟知微把眼神挪了回來，落在自己粗糙的舞獅靴上。
等了許久後快等到自己上場前，那管事的太監過來，與他們說道，因為長公主要同邀今日朝中官宦女眷一起游禦花園，因為後面未表演的曲目取消了。
也就是那所謂的采青大賽的冠軍，根本就沒有出場的機會。
這倒也不是什麽特別難以理解的事情，本來這次比賽主要是為了籠絡江湖中人，倒也不是真的為了給太後過什麽生辰宴，沒有就沒有吧。
孟知微敲了敲自己站的有些酸的腳，重新換回她自己的衣服。
那管事的太監本是要帶著她去領賞的，但等到她換好衣服出來了，卻發現那管事的太監卻不見了，不僅如此，姚棟也不知去哪兒了。
她的那塊出宮令牌還在姚棟身上呢，若是沒有令牌在宮中隨意行走，可是要被問責的。
孟知微只能匆匆循著記憶裏出宮門的方向走去，她盡可能地把頭低下來，就怕沖撞了什麽貴人給自己惹不必要的麻煩。
但還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迎面走來兩個老太監，大昶太監首領是在太後娘年面前說的上話的人，因此在內廷，太監的身份是很高的。孟知微不由地低下腦袋去，可那兩人還是叫住她：
“站住。你是幹什麽的？”
孟知微不敢擡頭：“小人，小人是奉岐王之命給太後生辰宴表演的。”
“原是雜耍表演的賤奴。既是賤奴，又可隨意在宮中走動，你的引來太監在何處啊？”
孟知微：“小人……小人不知大人行蹤。”
“既沒有引路太監，出宮令總有吧。”
孟知微如實告知：“小人的出宮令在同伴身上，現他暫不知所蹤……”
“大膽刁奴！”那太監勃然大怒，“你既沒有引路宮人，又沒有出宮令牌在身上，定是混進皇宮裏的奸細！來人哪，幫我把他拿下。”
孟知微有些慌亂，她連忙著急為自己辯護：“大人饒命。我說的都是真的，我並非奸細。”
但那兩士兵似乎已經不由分手地就要把她抓起來。
“住手！”遠處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孟知微擡頭看去，發現過來兩個男人其中為首的那個發絲泛白，已經有些年紀。跟在他身後更年輕一點的她認識，是她父親從前的學生——那個在長街上為他父親辯護過的莊曜。
那兩個士兵聽到聲響之後，看到來人連忙松開。就連原先跋扈的兩個太監，似乎也是很忌憚他雙手作揖：“奴婢不知是石閣老前來，打擾了閣老，實在罪該萬死。”
“他是我帶進來的人，你們不必為難他。”那個並不認識孟知微的老者幫她辯護到。
那兩個太監這才作揖退下。
莊曜一把把孟知微扶起：“你可有事？”
孟知微搖搖頭，她擡頭看見那年長的穿著緋紅色袍服，自知他應當官位不低。
莊曜與他介紹：“這是內閣大學士石閣老。”
孟知微跟著作揖：“多謝石閣老出手相助。”
但這位堂堂的內閣大學士，皇帝的親近重臣，卻並沒有孟之微想的那麽威嚴和難以接近。他甚至還做彎腰狀來扶起她的手說到：“舉手之勞不必掛心。”
或許是因為莊曜跟在他身後畢恭畢敬的樣子，又或者是因為他瘦削的身軀、嶙峋的風骨……孟知微鼻子一算，忽然想起自己的父親，若是自己的父親還存在，他應當也如同這位石閣老一樣雪胎梅骨，悲憫眾生的。
莊曜並未點破她的身份，事實上他也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他們只是在解孤山有過一面之緣，他幫她保守出了這個秘密，然後把自己腰間中的這個出宮令牌給她：“此後你就不怕遇到查令牌的，你只管安心在這宮中行走便可。”
孟知微：“給了我你怎麽辦？”
莊曜作揖拜別：“我與老師一道自然，無人敢攔。”
孟知微行禮拜別。
她手中有了出宮令牌，心裏踏實了許多，也不便急匆匆地想要往外走，而是可以有一時半刻的閑暇之情來欣賞這宮中的山水和建築。
孟知微從未進過宮，但是宮廷的建築對她來說並不陌生。原因是小時候是父親書房有幾幅大師所做的宮廷園林書畫，她還臨摹過這宮中的建築的。
當時父親還答應她若是得了進宮的日子，一定帶她親眼看看這大昶的皇城是何等的富麗堂皇，讓她知道這皇家園林的建築是何等的精妙絕倫。
如今她真的進了宮，倒卻不是跟著父親，也不是因為得到了什麽聖上的賞賜，而是作為一個雜耍藝人，像一只螻蟻一樣悄悄的從墻縫磚隙中鉆過。
她本是無意停留太久的，奈何她看到了假山後面的兩個人。
丫鬟們搬來一張座塌，長公主美人半臥，玉扇遮面，面前的白衣男子，手中握筆，在宣紙上勾勒些什麽。
孟知微遙遙地看著他們，那是她及為熟悉的側影。很多次，在雪融落雨的時候，在夜風四起的時候，在春花雕謝的時候，她都見過這樣一個熟悉的身影，坐在窗前執筆。
那時她與他那樣近，她唐突地抱著一本書，問著先生書中句子的意思，他們的關系近到她完全不覺得那是一種打擾。
他每次都是耐心地與她解釋，就如同此刻，他耐心地手握畫筆，描繪丹青一般。
孟知微自詡有些作畫的天賦，卻也知道先生的丹青之術超越她很多。他鮮少作畫，要做也是偶爾潑墨寫意般描繪一下山水之色，卻從未見他真的有畫過人，甚至還是畫女子。
作畫者，要觀其態，察其形，抿之意。
孟知微不知道先生是不是也如此這般，將面前的女子的形貌收於眼中，記在心裏，然後還原於紙上。
偶有兩個互相說小話的丫鬟經過，掩嘴說著此刻園中兩人如意登對，如同神仙眷侶。
她朝他們看去，的確是一雙俊美的人物。
孟知微忽然有那麽一刻，覺得溫先生其實離她很遙遠。
他們中間似乎相隔了一段歲月，她不了解他的那一段歲月裏發生過什麽，也不可能追得上時光，在他的過去裏去留下些什麽。
乃至於她每次看到他，總是只能淺顯的，用解孤山的一年來判斷他的一生。
但她忘了，他其實是一本浩瀚難以翻閱的古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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