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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如夢令 ‘下了山,你就不再是我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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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如夢令 ‘下了山,你就不再是我的學生……

孟知微與九兒約在廣寧寺偏殿後的拐角圓門下。

漫天的大雨很快就把孟知微裙擺打濕, 她顧不得泥濘,翹首以盼。

等到天都黑了,九兒也不曾出現, 孟知微從原先的著急變成沈默。

裴撤:“不如我去朱家看看。”

孟知微攔住裴撤,裴撤透過被風吹起的帷帽看向她,她眉眼下垂,分明是失望的,卻又透著幾分超脫於年紀的寒意:“九兒一定是被發現了。”

裴撤要走:“我去朱府搜府。”

孟知微搖搖頭:“裴撤, 此事你不能插手, 萬一暴露, 你會給裴家惹上禍害的。不如等到夜裏,夜裏我們潛入朱府打探一番。”

“也好。”

入夜, 孟知微和裴撤悄悄潛入朱府。

孟知微先去了朱府的暗室,但看了一圈也沒有看到暗室裏有關人的跡象。無奈, 他們只好去了後院奴仆們住的地方, 找到九兒的那個房間,守在附近觀察動靜。直到三更後, 才有一個丫鬟模樣的人, 躡手躡腳地來敲門。

敲了三聲門,無人應答後, 那丫鬟也像是疑惑,搖了搖頭拐向後門要走。

裴撤從屋檐上跳下,一把捂住的丫鬟的嘴。

“嗚……”那個丫鬟試圖喊叫。

“你若不喊我就留一條小命。”孟知微蒙著面威脅到, “我問你, 你去那房間幹什麽?”

那丫鬟似乎年紀還小,見到這個陣仗有些害怕,連忙搖頭:“大俠饒命, 我只是看府上的夥計一日未歸,有些擔心。”

孟知微向裴撤使了使眼色。

孟知微:“她去哪裏了?”

“奴也不知道,奴只記得今日是九兒在書房當值的,但自從府上來過那些人後,九兒也就消失了。”

裴撤:“是什麽人?”

“什麽人……”那丫鬟喃喃,“似乎有鏢局。”

裴撤拿了劍扣她脖子上:“你莫要胡說”

“奴婢不敢胡說,奴婢看到那標志的人帶著幾個箱子,所以印象特別深刻。”

孟知微:“你可真是哪個鏢局的人?”

“這……”那丫鬟咬著下唇,“奴婢不識字,因而不認得。”

裴撤手上的劍往裏遞了兩分,那丫鬟連連搖頭,“我真的不知道。”

孟知微把裴撤手中的劍撤下:“算了,看他的樣子是真的不知道。”

裴撤:“不準跟任何人說見過我們,否則我就來取你性命”

“奴婢不敢。”

裴撤這才撤了劍,那丫鬟連忙跑開。

看起來九兒大概是被那群人帶走了。

只是如今的情形,孟知微沒法上門去要人。

當夜,孟知微敲開牛二郎家的門,硬是讓裴撤把已經在床榻裏呼呼大睡的牛小山捉了起來。

小山在百曉閣,能用百曉閣的“鴿子”打探消息。

大約兩柱香的時間,便有飛鴿傳信而回。

“風行鏢局今日從朱家接了一單,送往西南方向。。”

“目的地是哪裏?”

牛小山搖搖頭:“我級別不夠,目的地打探不出來。”

“風行鏢局所屬江湖,你們知道的,按照江湖規矩,送鏢收錢辦事,至於客人要送什麽?為什麽送這些都是一概不管的,所以很多具體的細節我也打探不到。不過,這個風行鏢局原先人丁稀疏,就差變賣清算了,是這半年來接了幾單大生意才起死回生。”

孟知微:“具體的目的地打探不出來嗎?小山,我聽說百曉閣有暗哨,世上就沒有暗哨不知道的事,你能用暗哨嗎?”

牛小山見孟知微把自家師傅都搬出來了,叫苦不疊:“小五,你別為難我,沒有師父的命令,我是不能動“暗哨”的,我會被逐出師門的。”

孟知微自知自己難為他了,於是點頭到:

“那我回去找唐閣主。”

——

昨晚一陣大雨劈裏啪啦地下的沒完,唐子玉惦記著院落裏的兩株芭蕉,醒的早。

不過他只是在中衣外套套了一件長衫,推開門就看到跪在站在樓外頭的孟知微。

他忙把自己的衣衫系起來:“小五,你這一大早地怎麽在這裏?”

孟知微連忙上前:“唐閣主,我想要百曉閣一個‘鴿子’”

江湖行話,百曉閣一個鴿子相當於問一個問題。

唐子玉不緊不慢地坐下來喝茶:“哦?你要買‘鴿子’,你可知道我的鴿子價值千金。”

孟知微似乎是早有準備,將袖子裏的東西遞了出來,唐子玉垂眸看去,原先端起的茶杯沒往嘴裏送,而是看著她,神色認真了幾分:“你要用它跟我換?”

孟知微手上有一串月白色菩提,其中一顆上有明顯的裂痕。

孟知微:“這是家父留給我的遺物了,唐閣主,能不能,先當在你這裏,我到時候,湊夠了銀子我就來贖。”

“小五啊。”唐子玉拖長聲音,“我這不是當鋪。也不賒賬的。”

“鄰居也不行嗎?”

“鄰居也不行。”他眉眼探究地看向她,“除非你把這珠子抵給我,不贖。”

孟知微擡頭看他,眼底眼光有些不解:“為何我不能贖走?”

唐子玉:“我百曉閣開門走生意,要是誰都像你一樣把東西抵了過段時間又來贖,我還怎麽做生意啊,我是有原則的。”

孟知微垂下腦袋,不說話了。

唐子玉伸了伸攔腰:“你既然不願意,那我睡個回籠覺去了……”

“等等。”孟知微連忙拉著唐子玉的袖子,她拿出那串菩提,咬了咬牙,遞給他:“我給你。”

唐子玉挑了挑眉頭,收進袖子裏,站起來要走。

孟知微:“鴿子呢?”

唐子與揮了揮手:“去我後院捉一只便是了。”

他說完瀟灑回屋,孟知微連忙繞過前廳去了後院,後院裏零散地站了一些鴿子,她以前是見過人唐子玉問鴿子的。

一旁有紙墨,把要問的問題寫在紙上,把飛鴿放出去。聯絡點就能以最快的速度打探消息,再把消息傳回來。

孟知微放飛一只灰鴿,她不知道希望是希望九兒是被鏢局帶走還是不希望她被帶走好。

她哪兒也沒去,也沒心思去,而是就坐在後院那塊石頭上,似乎是要把青灰色的天都望破。

——

藏書閣的書塌上,端坐著一個銀發蒙眼的人。

唐子玉掀了簾子進去,不由分說地橫腿這麽一坐,看了看旁的人,欲言又止。

“書。”溫淮川掃他一眼,這一聲是帶著一些勒令的。

唐子玉賴唧唧地把身下壓著的那本書拿出來,隨手丟在一旁,見他雲淡風起的樣子,又起身,用扇子敲了敲他的桌板:“溫淮川,莫要再看這些勞什子東西了,天下即將大亂了。”

“天下不是一直都亂著嗎。”他用米漿補著那些殘損的舊籍。

“我是說你關心的那個天下。”唐子玉拿出那串白菩提手串,放在溫淮川面前的書上。

白玉色落在紙面上一瞬間,溫淮川的動作一滯。

“你又是怎麽誆騙她了?”

唐子玉:“這可不是我誆騙她,是她自己用這串菩提來換鴿子的。”

溫淮川的神色終於是有了一些變化,他側頭過來看著身邊的人:“她要鴿子幹什麽?”

“幹什麽?”唐子玉掂了掂手裏的東西,“這東西都舍得給,自然是要天、要地、要離開解孤山、離開你這個老瞎子了!”

溫淮川沈默。

唐子玉:“你怎的一點都不著急!”

溫淮川恢覆成剛剛的樣子,翻著手中的書:“我自知終有這一日。”

唐子玉看了看面前那條手串:“可你、可你是知道手串的來歷的呀!我能查到自是說明這天底下就沒有不漏風的墻,我今兒一不做二不休把她的串珠子沒收了交給你,就是為了給她長個教訓,日後你還是要叮囑小五,可不能再讓他人看到!”

溫淮川:“你既知道天底下沒有不漏風的墻,就應該知道,有沒有這串菩提,都不會影響什麽。”

唐子玉語塞,似是說不過他懊惱地擺手:“罷了罷了,你們師徒一模一樣,她是個不聽勸的,你也是個不聽勸的。我隨罷你們!隨罷你們!”

他甩了袖子掀開簾子就要往外走。

“站住。”身後的人卻出聲叫住他。

唐子玉以為溫淮川回心轉意了,回頭:“你是想勸勸的對吧?”

溫淮川:“把菩提串留下。”

唐子玉氣得要死:“你拿千兩銀來換!”

溫淮川:“梅園三年的賃金我就不收了。”

唐子玉:……

唐子玉咬牙切齒地把菩提串子留下,拂袖而去。

溫淮川看向那串菩提串子,透過它再看到屋檐下的滴滴答答落著的那些——

不知是雪融的水,還是天落的雨。

不到午膳的時間,觀展就來稟報了。

“先生……小五回來了,她在外頭候著……”

觀展也不知為何今日說話磕磕絆絆的。

“讓她進來吧。”

這雨又開始下大了。孟知微在屋檐下等消息,看到屋檐下那棵羅漢松下站了兩只麻雀,依偎著往淋不到雨的地方擠。

“小五,先生允你進去。”

“哦,好。”

孟知微回過神來,她松了傘,小心地沒讓傘面上的雨水落到風月堂的木質地板上,又把油紙傘豎起來放置在一旁,撣了撣衣裙上的雨水,正了正衣冠往裏走去。

風月堂還是和從前一樣,藥香裊裊。

溫先生坐在榻上,依舊是一盞茶,一本書。

孟知微這次行的是師生之間的大禮。

她半身皆俯在地上:“學生給先生問安。”

“起來吧。”

在安靜的竹院裏,他的聲音尤為通透。

孟知微起身,眼神落在他桌塌上放著自己的那個玉色的菩提:“先生……您……已經知道了。”

他徑直問:“鴿子怎麽說?”

“鴿子說進了朱家的那只鏢隊接了去鬼谷的生意。”她的語氣變得有些著急,“先生,鬼谷霧瘴彌漫,毒蟲遍地,尋常人進去後,是出也出不來的,我若是不去救九兒,九兒就真的無法生還了。”

“你既說尋常人進去出也出不來,你又如何能保證救她出來?”

孟知微頭不由地低垂,手心攥緊:“我只能盡力一試。”

說完後她又擡頭,看向坐在高處的人,跪著往前了幾步:“先生,九兒三日前與我說她會找到能證明我父親冤情的證據,可偏偏我與她相約這一日她卻失約,那說明她一定是查到了些什麽,或許……或許這就是一個好機會,一個可以洗刷我孟家冤情的好機會……”

“倘若你救了她,你又該怎麽做?”他卻出聲打斷她,“你戴罪之身,未上告公堂,便會被剝衣入獄。”

“從前……從前或許不行。”她喃喃自語,聲音極低,“但如今裴撤已回京都,他與我自幼相識,裴伯伯是永寧侯,他與我父親相交多年,定然不會不管此事的。”

“你若想好,便自去吧。”

孟知微沒想到溫先生松口如此這樣快,換做從前,他必定是要阻擾的。

孟知微磕頭:“多謝先生……”

“只是一點,孟堇。”

他突然這樣叫她的名字,那讓她原先近乎匍匐在地上的肩膀一顫。

“下了山,你便不再是我的學生了。”穿堂風捋過她幾乎垂落在地上的發梢,吹不動分毫,卻讓她覺得有種冷意緩慢地從心底長出來。

是要……趕她走了……是嗎?

也好,她對解孤山來說,的確也是個麻煩。

她只是久久地匍匐在那兒,就像匍匐在一座歷經萬年卻巋然不動的高山腳下一樣,帶著臣服和敬仰,平靜地說道:“我明白,這天下熙熙攘攘,您只管眼前這盞茶。”

她甚少這麽平靜,平靜到她自己都覺得她已經閱盡千帆,如他一般平和無欲了。

她起身,拿過茶盞,依舊如從前那般,雙手遞給他:“先生,請再喝學生一盞茶。”

放置在那兒的書被風翻動好幾頁。

他接過茶盞,飲盡又放下。

沈默在他們之間蔓延。

如此後就無話要說了。

孟知微望著眼前熟悉的臉龐,她看不到輕紗下的眼,或者說,她此刻不敢看他輕紗下的眼。

藥香裊裊,她想起風起時偶爾風月堂中響起的他輕咳,想起他病弱無力修正太久的古籍,也想起他總說不顧蕓蕓眾生卻不忍踩到的螻蟻。

她心口的冷又被如青梅般的酸澀填滿。

那是她不曾有過的情緒。

“先生,您……您保重。”

她做禮道別。

近乎是快步的,她逃了一般地離開,直到出了門簾,望見那與天色連成一片的孤山煙雨,才緩下步子。

她伸手拿過豎立的傘。剛要撐開,又見羅漢松下,被雨淋濕翅膀的麻雀。

地上積攢的水花被快步而過的人影濺起。

竹屋外安靜地如同一幅畫,只有一把傘,撐在那羅漢松上,為那兩只鳥兒,擋起了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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